第九十六章：人性

    “大老爷，此言，当真？”

    “当真！”虞无忧点了点头。

    这时候，以吴尔为首的，被虞无忧认为无罪的人，都是聚拢了过来。

    他们也听到了虞无忧刚刚的一番话，可是，这样以恶举恶，固然是能不错过任何一个伪装好人的恶人，可是，检举的这些人，可是一个个手染血腥，作恶多端的人啊，任何放掉一个，都是对往日死在他们手上的无辜亡灵的一种亵渎，在他们心中，奉作神明的虞无忧，怎么会做出这种利令智昏的傻事？

    苏木站在一旁，见到众人围来，自认为理解了虞无忧的做法的他上前一步，开口道：“不要打扰无忧做事，他自有打算。”

    蠢蠢欲动的众人听到这话，窃窃私语了一番，最终还是退却。

    “不过，我只是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能不能把握，还是要看你们自己哦。”虞无忧站起身说到。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一群早已感觉自己生存无望的人哪还有时间去揣摩虞无忧话中的深意，有机会，那便行。

    人啊，最怕的，就是绝望之中，突然给了一丝希望，到最后发现，这丝希望，其实是别人让他们更为绝望的利用罢了。

    这些人不懂，站着的人也不懂，哪怕是苏木，也不懂。他只懂，去相信虞无忧，那就行了！

    “我先来，我先来。”一个最先反应过来的小头目生怕被抢了先，急忙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说到。

    “好，你先说。”虞无忧点了下头，一脸轻笑地看着他。

    还未起身的那些人，顿时捶胸顿足，好一番懊悔，万一到最后，自己没法检举了，这岂不是错过了最后的一次生存机会？

    “他，我们都叫他鬣狗，人如其名，跟条狗一样，本来只是一个破落村子的痞子，我偶然遇到了他，没想到，他就跟我说，他们村子虽穷，却有几个姿色不错的姑娘，我当时恶从心起，让他带路，把那个村子，给剿灭了……”头目说着说着，从开始的义愤填膺，到了后来的声若蚊蝇。

    旁观的众人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人家是狗，你便是这恶犬的恶主，别人罪八分，你便是该当十分！

    被这名小头目手指指着的形貌娇小的男子顿时打起了摆子，想要上前求饶，却发现怎么都迈不出步子。

    “好，别人，还有什么对这叫做鬣狗的人所做的恶行有所补充的，我都算你们一个。”看了一眼那个不敢说话的男子，虞无忧朝着起身低头的那些人说到。

    像是有些难以置信，那些人讶异地抬起了头，短暂失神之后，争先恐后地开始述说起了那个男子的罪行。

    “我知道，当初还是我和他一起进的村，他直接就冲进了村长的家里，把七老八十的村长给打翻在地，对着村长的小女儿就是一顿……”

    “还有，他最喜欢折磨性子烈的女人了，记得有一次……”

    苏木和吴尔并肩而立，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听到最后，脸上浮现出了对那名叫做鬣狗的男子深深的厌恶之情。

    这种人，还好只是一个当狗的东西，一旦被他拥有了堪比萧威虎这种人的力量，还不知道要怎么为祸四方了，竟然还有脸自认为无罪，站在了无辜之人的队伍之中。

    站在鬣狗身边的人，也是连忙地走开了几步，生怕吐在鬣狗身上的口水掉在自己身上。

    一番口诛笔伐，鬣狗浑身发颤，衣物之上，已是被浓稠的口水老痰吐满，却又不敢有一丝异动。

    虞无忧的面沉似水，厌恶地看了这个鬣狗一眼。

    “乡亲们！”虞无忧的声音炸响在人群中，盖过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等恶徒，所作所为，实乃人神共愤，我之长枪，扫奸除恶，自无不可，然而，对于这种不为人子的畜生，我却是怕污了我这杆长枪。”

    “无忧大老爷，这种人，不配死在您的长枪之下。”不知是谁，人群中一道声嘶力竭的声音喊出。

    牵动了所有人的激愤。

    “没错，不配！”

    ……

    喧闹了一会，虞无忧压了压手。

    “乡亲们，这等畜生一般的人，我留给你们来处置，怎么样？你们能不能为当初在他手下遭受迫害的良善出头？”

    “能！”异口同声，群情激昂，众人内心的怒火一下子掩盖过了刚刚对于虞无忧的些许不满。

    “好，那就交给你们了，还望你们，能给我，给那些无辜的亡魂，一个完美的交代！”

    似乎是等待已久，摩拳擦掌的人群一下子就淹没了那个叫做鬣狗的男子，鬣狗被团团包围，呼天抢地的痛骂声直接把他的痛呼声淹没，一旁还有许多虎视眈眈的乡亲无从下手，就站着为能打到鬣狗的人出谋划策，加油呐喊。

    “乡亲们，别急！”看着一群人有心而无下手之地之后，虞无忧喊了一声。

    目光落在了原本和鬣狗站在一块的几十人身上。

    “我相信，类似于鬣狗这种畜生的人，不止一人，今天，这剩余的人，我都交给你们来处理，好不好！”

    “好！”众人双目赤红，挥舞双拳，哪怕是半大的孩子都不例外。

    那群被虞无忧盯着的人，顿时如同置身于冰窖之中，浑身发冷，牙关抖索。

    “继续！”像是判官宣判，虞无忧示意那群检举的人继续举报。

    这些人，也是目瞪口呆地目睹了刚刚的一幕，听到虞无忧的话，狠狠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但却没有影响到他们接下来的继续举报。

    哪怕是已经检举了鬣狗的那名头目，似乎是觉得自己的筹码还不够，手指不停，一个个地朝前点去，被点到的人曾经的所作所为，都从他的口中竹筒倒豆子一般的倒落出来。

    其他人也是不遑多让，意识到了自己的生命恐怕就只能靠这次机会了，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动作一个比一个快。

    不一会，站着的那几十号人，竟是无一幸免，没有一个是真正的良善，而且比之前站在虞无忧左边的人，还要来的下贱，卑劣，不然他们怎么会恬不知耻地站在了自认为良善的右边呢？

    愤起的乡亲们，在多次群殴死几名败类之后，便不需虞无忧再多言，自觉地将一个个被检举出来的败类拉入了乱拳之中，不一会，就成了一坨坨的肉酱，看得人直反胃。

    那一众通过举报求生的人，早已经是口干舌燥，气喘吁吁，部分人还欲说什么，却发现面前已是空无一人，又尴尬地放下了抬起的手臂。

    “大老爷，您看，可还满意？”一个身着甲胄的小头目嘶哑着喉咙，谄媚地弯腰对着虞无忧说到。

    虞无忧咧嘴一笑，目光在群情激昂的那群乡亲身上看了一会，转过头来，微微点了点头。

    “满意，你们做的，很不错。”

    一种本以为生存无望的人喜上眉梢，但还没等他们说出感谢的话，虞无忧的下一句话，却是让他们跌落云霄。

    “不过，机会我给你们了，接下来，就看，你们自己能不能把握住了。”

    一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虞无忧什么意思。

    一个人状着胆子上前问到：“不知道，大老爷，我们需要怎么样把握这个机会？”

    这个人，问出了众人的心声，连带着苏木、吴尔，还有已经停手的乡亲们都看了过来。

    虞无忧上前一步，在那人畏惧的目光中，为他理了理凌乱的甲胄，脸上的笑容愈加浓了。

    “很简单，这个机会，不是问我要的，而是，问你的这些战友们要的。”

    那人战战兢兢地看着虞无忧，不解其意，缩着脖子，小声问了一句：“还希望大老爷细说，我，我等低贱，不敢揣摩上意。”

    虞无忧将他的甲胄理好，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略带激动的目光中，回转了身体。

    站在了苏木、吴尔面前，虞无忧的笑容渐渐消逝，脸色一下子变得冷峻起来。

    抚摸了一下自己的长枪，虞无忧的眼睛微眯，透着一道寒光，一字一句道：“要我全放了你们，这件事，我做不到。”

    “可是……”一个头目听到这话，忍不住就要开口，却见虞无忧唰地转过了头，一对锐利的瞳孔之下，这人哪还敢说话。

    “但我已经答应了你们，给你们活下去的机会，我自然不会食言。”

    “谢谢大老爷，谢谢大老爷。”那群人忙不迭地道谢。

    “别急着谢我，我说了，生的希望，现在在于你们的战友，而不是我。”话音渐渐变得冰冷。

    “只要，你们能够手刃自己曾经的同袍达到这个数，你们便可以自行下山，过往之事，我绝不追究，一路之上，也再无阻拦！”虞无忧伸出手掌，一番话，说的那个杀机凛冽，直教所有人浑身鸡皮疙瘩都耸立起来。

    被虞无忧理了理甲胄的头目都快哭出来了，带着哭腔说到：“大……大老爷……”

    “嗯？怎么，难道你不需要这个机会？”虞无忧斜着头看着他说到。

    正当这时，人群之中一人眼睛转了转，侧身从身边捡起了一把钢刀，面带狠厉地朝着身旁的一人砍下。

    直接砍得那人肩胛流血，甲胄破碎。

    “水根，你疯了？”那人疼的倒吸冷气，开口怒喝道。

    被称为水根的人置若罔闻，钢刀再举，朝着那人的头部就是劈去。

    那人急忙躲过，水根嘴角露出狰狞之色：“徐老大，别管兄弟不讲情面，实在是，兄弟太想活下去了，兄弟我还没过够，所以请你，去死吧！”

    说罢，在一脸骇然的那位徐老大的注意下，水根手起刀落，直接砍在了这位徐老大的脖子上。

    鲜血如柱，喷流不止，那名叫水根的男子全身上下，都被徐老大脖子上溅出来的鲜血淋了个遍。

    水根笑着拔出了长刀，再次带出一抔鲜血，舔舐了一下嘴角，面色狰狞，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水根的这次先发制人，似乎是勾动了剩下的人的求生欲和血腥。

    一个个四散开来，开始找寻趁手的兵器。

    运气好的，先拿住了兵器，开始搜捕猎物，运气不好的，刚刚捡到一把兵器，还没等他露出笑意，身后一刀已经将他刺了个通透。

    这些人的突然爆发，吓坏了所有人，有孩子的连忙捂住了自己孩子的双眼，剩余的人，也是连连后退，生怕遭遇横祸。

    苏木和吴尔站在虞无忧身后，目瞪口呆地看着陷入疯狂的那些人。

    “特么的，真是一群疯狗啊，对自己往日的战友袍泽，都下得去这般狠手。”苏木瞠目结舌道。

    吴尔还算好一点，毕竟自身的见识，再加上潜伏于威虎山寨良久，对于这血腥的一幕，倒还算习以为常，只是不屑地挑了挑嘴。

    “无……无忧，谁要是真的杀完五个，你真的就放了他？”苏木想起虞无忧之前举起了一个手掌，急忙问到。

    就这种心狠手辣的人，一旦放下山去，那就是为祸一方的可怕人物啊。

    虞无忧侧头一笑，不置可否。

    吴尔轻咳着上前，拍了拍苏木的肩膀，待到苏木转过头来，方是开口道：“兄弟，你觉得，这剩下的人，最终能活下多少？”

    苏木一愣，掰着手指头数到，数了一会，才是自信满满地回答道：“剩下有三十几人，按照一人杀五人来计算，差不多……可以活下五个！”

    说到最后，苏木还自信地点了点头。

    “没错，应该还能活下五个，可是，哪怕只有五个，如果……”

    苏木说着，却见吴尔摇了摇头。

    吴尔指了指战阵之中：“你看那个浑身浴血的，是最先动手的一批，现在杀了三个了，只要再杀两个，他就能活命。”

    苏木顺着吴尔的手指看去，正好看到这人的腹部被一杆长枪刺穿，脸上的笑意凝固，一脸懊恼地倒了下去。

    身后，一个挂着残忍笑意的汉子收回了长枪。

    “这人，杀得是第一个。”吴尔靠在苏木耳边轻声说到。

    苏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开口，静静观看。

    “你看，那人，已经杀满了五个。”正当苏木不语的时候，吴尔指了指战阵之中，一个壮汉浑身浴血，脸上都被削掉了一块肉，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脸大笑地喊着：“我完成了，我不用死了！”

    一边笑，一边朝外跑去。

    跑到一半，就被一伙人给拦住。

    “不准放他走，少一个人头，我们就少了一份活的希望。”话音未落，这个完成了五人斩杀的壮汉就被乱刀砍倒在了血泊之中。

    苏木咽了一口口水，眼睛瞪得老大。

    “明白了吗？”吴尔在他耳边轻声问到。

    “明……明白什么。”苏木结巴道。

    “这，就是人性！这，就是人心。”吴尔带着丝丝冷意的话语回荡在苏木耳边。

    吴尔侧过头，看着虞无忧那消瘦的侧脸。

    这个看上去还十分年少的孩子，不仅修为强大无比，难道连对人性的把握，都拿捏的这么到位吗？

    没错，这就是虞无忧给那些罪恶昭昭的人，画下的虚无大饼。

    这些人，每一个，身死十次都不足于抹去他们犯下的罪孽。

    虞无忧之前说给他们机会，一是为了抓出漏网之鱼，二，便是让他们这些早已视他人生命为草芥的恶徒，倒在曾经的袍泽身边！

    以战止战，以恶除恶，虞无忧之计，不外如是！

    “可……可是，如果，万一，有人真的可以杀完五个人，并且逃了出来，难道，就真的放了他吗？”苏木恢复了常态，疑惑地问到，更多的，是看向一脸淡漠的虞无忧。

    吴尔也是看向了虞无忧，他也想问，虽然在那绞肉场里面，不太有机会让人成功突围，但说不准万一啊。

    虞无忧似乎是感受到了二人的目光，紧了紧手中长枪。

    一扭，枪尖发出阵阵低鸣。

    “道义，是跟人讲的！”虞无忧的话语清晰地落在了二人耳中。

    动作，配上话语。

    二人岂能不懂，一旦真出现了那种情况，虞无忧自然不会假仁假义地顾忌自己承诺的话语，唯手中长枪，荡淸罪恶！

    吴尔拍了拍苏木的肩膀，在后者疑惑的目光之中，朝前走去，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面前血肉横飞的战阵。

    苏木讶异，过了一会才想明白。

    对！无忧只需要保持他那惩恶扬善的光辉形象就行了，如果要行那违反道义的事情，那就让作为兄长的自己来做吧！

    苏木笑着走上了前，和吴尔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绽放出了笑意。

    战阵厮杀很快，因为，每个人，都迫切地希望为自己谋得生存的希望。

    很可惜，杀到最后。

    苏木和吴尔，还是没有等来一个成功之人。

    随着最后一人支撑不住倒地，苏木和吴尔眼中也是流露出了轻松之色。

    战阵血泊之中，一个人倒在一堆尸体上，身上伤势繁重，手里还紧握着一把缺口大刀。

    双目失神，脸上挂着一丝笑意，喃喃道：“我，成功了，我，活……”

    一句话没说完，手中一松，大刀滚落在了一旁。

    天上闷雷一响，始料未及的大雨倾盆而至，清扫起了威虎山寨之中剩余的污浊。

    虞无忧拎起长枪，步履坚定地朝着威虎山寨内堂走去，其身后，苏木和吴尔，成了两个忠实的跟班。

    一众乡亲脸上不可抑制地出现了一丝疲惫，但随后，却被满心的欢喜铺满。

    “走，再去谢谢无忧大老爷！”一个汉子脸上流淌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看着他的大手一挥，这在场的百十号人，浩浩汤汤地跟着虞无忧三人走向了威虎山寨内堂。

    至此，威虎山寨，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