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传本第30回 乾坤乱真假难辨 纲常移善恶模糊

    见没有人来听《沈公其人》，李德钢下午早早就回家了。他告诉李庆侠，沈云善后天中午要请他们父子俩吃饭。

    这天晚上，李庆侠十分高兴，倒了满满的一碗酒自斟自饮起来。

    吃着咸鱼干子，他忽然想起了谢正中：“唉……要是和你谢大爷在这里说说话多好！你姑爹爹人一阵鬼一阵，我就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对你谢大爷那么狠呢？”

    “大大，”李德钢说，“谢大爷要杀姑爹爹，姑爹爹怎么可能轻饶他？”

    “你谢大爷是好人，好人啊！”李庆侠说着又喝了一大口酒。

    “老爷，好人来了！”郑天贵在锅屋门口高兴地大声说道。

    “是谢大爷！”李德钢说着起身上前拉着谢大中的手进屋。

    原来，半个月前，一队辫子军接管了板浦城。

    因为没有剪辫子，谢正中和李德铜被辫子军宣布无罪释放。

    为了得到枪报仇，李德铜报名参加了辫子军。

    由于岁数大了，又念着陈家港和海州城都有房产，谢正中便含着热泪和李德铜分手。

    不过，好吃懒做的谢正中却没有回陈家港，也没有回海州，而是直接来到李庆侠家。他口口声声说要报仇雪恨，但其实也就是为了有现成饭吃。

    因为谢正中的仇人是沈云善，李庆侠便不再提起去沈云善家喝酒的事情。

    ……

    沈云善家中的宴席开始了。关雄笑着说：“见贤不隐，此乃关某人之夙愿也；食禄不专，乃沈公之为人也。”

    “大人说得好！”李庆侠鼓掌称赞道。

    “好！”沈云善也跟着鼓掌，然后说，“营长大人所言极是！”

    “姑爹爹，”李德钢笑着说，“营长大人这是在夸奖您呢！”

    “什么？”沈云善没有想到关雄是在夸奖自己，心中感到十分尴尬，可又不相信一个小孩子能懂多少文言文，于是问李德钢，“那你知道营长大人的意思吗？”

    “营长大人的意思是：看见贤能的人而不埋没，这是营长大人一直的愿望；得到国家的俸禄与别人分享，这是沈公的为人。姑爹爹，这个沈公就是您呀！”李德钢说。

    “好啊！”关雄竖起大拇指称赞道，然后又问，“你可知道见贤不隐的出处？”

    “我只知道一点点。”李德钢说，“汉朝桓谭《盐铁论》中有言：‘见贤不隐，食禄不专，此公叔之所以为文，魏成子所以为贤也。’”

    关雄一边听着一边高兴地微微点头，见李庆侠皱眉凝思的样子，笑着说：“李先生是朐南镇的大儒，教子有方啊！今天就请您鸣锣开道，诗词皆可！”

    “这……”李庆侠先是紧张了一下，接着说，“感谢大人抬举，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然后，他拿起筷子，乜着眼睛，一边轻轻敲着桌面一边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

    “盐河灌江鱼虾膘，

    引得英雄诗兴高。

    旧瓶新酒我先上，

    抛砖引玉待精雕。”

    “好！”关雄兴奋地叫起来，“李先生旗开得胜，我也相和一首：

    推杯换盏尝佳肴，

    米酒浓浓诗意飘。

    拆合撇横生隐句，

    分离点竖解谜谣。”

    “好！”李庆侠鼓起掌来，其他人也跟着鼓掌。

    看到佣人端来一碟盐水鹅，关雄说：“我觉得骆宾王的《咏鹅》和今儿的鹅肉不太对路。他咏的是水中的鹅，而不是桌子上的鹅肉。”

    沈招银说：“那我就咏一首《鹅肉》吧！鹅，鹅，鹅，曲项被人撮，拔毛浸卤水，佳肴摆上桌。”

    “好好好！甚合我意！”关雄夸奖道，又指着盘子里的扒鸡道，“《鹅肉》不错，谁再来一首《扒鸡》？”

    “这个……”李德钢思考片刻，刚要出口，忽然想起来李庆侠再三叮嘱要时刻把握分寸，便摇摇头说，“这个太难了，营长大人，您能给我做个示范吗？”

    “这个我会！”沈招银大声道。

    “好！”关雄鼓掌道。

    沈招银清了清嗓子大声吟道：

    “奶奶菜切好，

    正要下锅炒，

    淘气小花猫，

    赶紧爬锅灶。

    奶奶年纪老，

    调料乱了套，

    猫儿帮着找，

    却弄油瓶倒。”

    “嘻嘻嘻……”李德钢学着李庆侠的腔调，一字一板地揶揄道，“那是顺口溜，不叫词。营长大人，我做一首《天净沙》可以吗？”

    “好！不过，会说顺口溜也是不简单的，那也是民间文化啊！”关雄道。

    他十分欣赏李德钢的才学，但对他傲慢的态度还是有点不喜欢。

    “好什么？”沈招银嘀咕着，“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李先生经常教他！可同学们没有一个喜欢他，谁听得懂呀？”

    “呵呵！”关雄也不喜欢沈招银的嫉妒心理，但仍然笑着说，“刚才沈公子的顺口溜确实不错！不过，李公子也不简单啊！”

    “大人，您请听我的《天净沙》！”李德钢摇头晃脑地念道，“花椒鱼头烤鸭，糖醋排骨对虾，水煮肉片凤爪，扒鸡一架，肥肠爆炒嫩芽。”

    关雄眯着眼睛听着，也跟着摇头晃脑起来，听罢口中说道：“都是佳肴，甚好！不过，我刚才是说，以《扒鸡》为题专门写一首。不知谁……”

    “我来试试。大人您看如何？”沈招银拱手作揖道。

    “好！”关雄十分兴奋，“不必拘谨哟！”

    沈招银站起身诵道：

    “大红冠戴大花衣，

    妻妾成群向日啼。

    觅食争饭鳌头占，

    肉身肥美命归西。”

    “不好！”沈云善叫道。

    他估计关雄不会喜欢这样的诗，便抢先把责任推给李庆侠：“小小年纪怎么会想到妻妾成群的事情了？庆侠啊，你既是他的老师又是他的表哥，怎么能教这样的玩意？”

    “这……不是的……”李庆侠面红耳赤，不知如何回答。

    “不是先生教的！”沈招银叫道，“是管大仙教我的！”

    “哈哈哈……”关雄笑道，“我们大可不必多想。小孩子会作诗就好！光说吃的也乏味，不如加点美景，岂不相得益彰？谁再试试？”

    “这个……我来吧！”李德钢想起几天前跟着管二林在河边看捕鱼的情形，便脱口而出，“盐河潮河交叉，岸边渔罾傍家，鲈鱼对虾野鸭。营长东游，海西二郎护驾。”

    “哈哈哈……”关雄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常言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今天我要说，海西英才出少年。

    好啊！如此急就之才真是难得啊！不过，这‘海西二郎’是两位公子还是你们的父亲呢？”

    “都行！也可以说是我们海西的二郎神。”李德钢高兴地答道。

    关雄一边喝酒一边说：“你们二人都是才子，都应该得到助学款去城里读中学才是。

    不过，助学款是从灌云县政府为我们筹集的军饷中提留的，数额十分有限，我只能资助你们其中的一个，而且还要弓大帅的同意呢！”

    一听赞助，其他人都不自觉停下筷子，眼睛紧紧地盯着关雄，等待他说出来是谁。

    关雄端起碗喝了一口酒，然后说道：“营部和二连就驻扎在小阳集，我会在这多呆几天，临走之前我会再宴请在座的各位老少爷们，也算答谢沈镇长的盛情款待！

    到时候，我会再考考你们，决定资助的对象。你们二位才子可要尽心准备哟！”

    ……

    沈招银跟沈招金历来水火不容，每当沈招金放假回家，沈云善就让沈招银看着他，不让他去见李德兰，因此兄弟俩的矛盾不断加深。

    可是在这几天，兄弟俩暂时冰释前嫌了。

    为了得到去海州凤凰城读书的机会，沈招银求着沈招金给他支招，并且承诺，只要这次沈招金能够助自己一臂之力，以后一定想办法帮助他和李德兰见面。

    倒是李德钢好像没那么一回事，他瞅着机会就跑到镇公所去，不过，想听《沈公其人》的人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又是春耕时节，常常一个听者都没有。

    因此李德钢就回到河口街头油条摊子前，跟管二林学习作诗。自然，管二林常常会把没有卖出去的油条奖赏一根给李德钢。

    ……

    两个少年终于等到了关雄的答谢告别宴。

    关雄还是像上次一样由浅入深地问：“你们谁能够背上李白的七绝《望庐山瀑布》？”

    “怎么又来这么简单的玩意，我六岁就会背呢！”李德钢心里笑道。

    不过他记着李庆侠的叮嘱，要等到别人答不上来或者关雄点到他的时候才可以回答。

    关雄笑着说：“不过，我想给你们增加一点难度，把七绝改成七律。谁来试一试？”

    “我来试一试！”李德钢兴致勃勃地吟道：

    “日照香炉升紫烟，

    风吹蝴蝶舞蹁跹。

    飞流直下三千尺，

    旋雾翻腾六百巅。

    近赏青溪流后岸，

    遥看瀑布挂前川。

    山头滚滚波涛急，

    疑似银河落九天。”

    “真聪明！大才子！”关雄鼓掌道，然后又说，“你们都是才子，不分上下。

    现在，国民政府正在提倡白话文，沈公子将来必大有用武之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