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传本第31回 权衡利弊难取舍 计较恩怨患得失

    “营长大人，”沈云善起身走到关雄面前拱手道，“李公子的古文功夫确确实实不简单，这个完全得益于李先生啊！

    李公子如果离开了他得天独厚的李先生，离开了古风淳朴的朐南镇，则未必是好事情啊！”

    “哪里哪里！”李庆侠连忙说，“自古为父难为师。营长大人也不是不知道，这两个学生没一个想让我教的。”

    沈云善瞪了李庆侠一眼，又转向关雄说：“大人知道，朐南镇缺少新学，而海州是倡导白话文和新学的地方，正是犬子所爱啊！”

    “好啊！”关雄竖起大拇指称赞道。

    沈云善心中大喜，连忙拱手道：“谢谢大人！”

    李庆侠却皱起眉头，心中发凉：“这下完了。”他痴呆呆地望望关雄，然后望望沈云善。

    沈云善又瞪了一眼李庆侠，然后继续说道：“营长大人，我大儿子招金就是在海州念的中学，很争气的，已经在警察局做事情了。”

    “沈镇长言之有理！不过……”关雄端起酒杯。

    发现关雄好像有点为难，李庆侠赶紧插话打岔：“我说呀，人生之所以快乐，不是得到的多，而是计较的少。”

    “李先生，你说的这道理不错，可是我不明白你是什么用意。”关雄问。

    “营长大人，”李德钢说，“大大就是这样，说话啰里吧嗦的，没有多少学生喜欢他的。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上课。”

    “你说什么？”李庆侠愤怒地打了李德钢一巴掌，接着想打第二下，却被关雄拦住。

    “你让孩子把话说完嘛！”关雄说，接着问李德钢，“你刚才说，你不喜欢父亲教你，是吗？那你的古诗文是跟谁学的？”

    “管大爷，人家叫他管大仙。”李德钢答道。

    “炸油果子的管二林。”李庆侠抢着说，“他只是一个算命打卦闯江湖的，混不下去了，就炸油果子。他这样的人哪里会有真学问？”

    “怎么没有？人家管大爷知道读书有间，你知道它的意思和出处吗？”李德钢反问道。

    “这个……”李庆侠想了一会，没有想出来答案。

    他抬头发现关雄也在看着自己，觉得十分尴尬，但又不愿承认自己不知道，便想转移话题说道：“那个管大仙呀，以前我找他算命打卦，他说的那些没有一样灵验的。他只知道信口开河，哪里有什么出处呀？”

    “有出处呀！”李德钢说，“管大爷说它出自大清朝阳宝嘉的《官场现形记》！间，是间隙，比喻窍门；读书有间，是说读书得了窍门，形容读书能寻究主旨深意，还能融会贯通。”

    “李先生，”关雄笑着说，“这叫后生可畏呀！我听沈镇长说，您教了二十年的书，却忘了孔夫子‘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的教诲。”

    “大人，我……”李庆侠感到十分尴尬，“我是怕小孩……跟他学坏，将来会不走正道。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

    “你说什么呢？”关雄笑着说，“算命打卦怎么了？闯江湖的人就没有真才实学？李先生，我看，你才是那种‘掉书袋’的先生哩！”

    “营长大人，”李德钢道，“管大爷说新文化运动，可我大大却说新文化不好。”

    关雄笑着说：“这很正常。就因为中国大多数文化人思想保守、僵化，不能与时俱进，才有了文化精英倡导白话文为主的新文化运动。

    当然，新文化运动不仅仅是文化的革新，更重要的是对封建道统和伦理道德的反思。

    依我看，像您这样的老古板先生，只能教出来‘掉书袋’学生。

    您的公子要是让您这样的先生教下去，恐怕也跟不上时代的发展，不会有大出息的。”

    李庆侠被说得面红耳赤，脑门上冒出了汗珠。他抬手擦一下脑门上的汗珠，自言自语道：“这个……”。

    没等李庆侠说完，关雄深情地说：“太平天国的洪仁玕牧师在《英杰归真》中说：‘上帝基督化人，超凡入圣，返璞归真。’依我看，教育孩子也应该顺其自然、返璞归真啊！”

    众人沉默了一会。

    沈云善说：“营长大人，您可不要听小孩子信口雌黄！李先生的古文功底在咱们朐南镇可是屈指可数啊！”

    “不错。”关雄笑着说，“我在想，沈公子倒是需要在朐南镇接受李先生的古文教学，弥补一下自己的不足，这才是扬长避短啊！而李先生在李公子身上花的功夫已经足够了，多了就泛滥成灾了。”

    “这个……”沈云善欲言又止。

    “小家伙，”关雄抬手指着李德钢问，“在学堂里，有你喜欢的先生吗？”

    “没有。”李德钢答道，随即摸着自己的脑门笑着说，“哦，以前有一个杜先生，同学们都喜欢的，可是他后来走了。”

    “走了？为什么走啊？”关雄问。

    “是这样的，”沈云善说，“营长大人，那个杜新年轻气盛，没有一点为人师表的样子，整天油嘴滑舌的，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成何体统？

    我们镇公所去年把他解雇了，以免他成为害群之马，误人子弟啊！”

    “噢，原来如此……”关雄皱起眉毛说。

    他简直不敢相信，思想陈旧的李庆侠和沈云善竟然教育出如此优秀的小孩。

    “杜先生就是好！”李德钢叫道。

    “沈镇长，”关雄笑着对沈云善说，“我是这样想的：这两个公子都很聪明，他们的智力是不分上下的。

    可是，我也看出来了，他们的生性都有点桀骜不驯，在一起未必是好事情。”

    “是的，是的！”沈云善兴奋地说，“大人真的是明察秋毫啊！”

    “再说，”关雄呷口茶道，“我虽然一心想办教育，可处在乱世身不由己，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这些，想必你是理解的。”

    “理解，当然理解！”沈云善仍然十分兴奋地说。

    “依我看，”关雄说，“这两个公子都应该到外面读书，弥补一下新文化的不足。这才叫因地制宜、因人施教啊！

    不过现在连军费都十分紧张，因此，资助学子一事就必须量力而行了，只能先资助一个。”

    “谁？”李德钢和沈招银不约而同地问。

    关雄凝思了一会儿，然后指着李德钢说：“你！”

    沈招银无奈地坐回凳子上，眼中泪光闪闪，嘴里嘀咕道：“小德钢不就会写点诗词吗？别的他哪样比我强？学堂的先生哪个不夸我聪明啊？”

    沈云善心中难过极了，不明白关雄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甘心就这样为他人作嫁衣。

    但他明白官大一级压死人，自己官微言轻，根本无法改变关雄的决定，只能打掉牙齿咽下肚。

    想到这里，沈云善不得不强装笑脸说：“营长大人，能够见到您真是三生有幸啊！我这里有现成的笔墨纸砚，还请留下墨宝，让我和小孩永远记着您。”

    “好！”兴致勃勃的关雄边走向书桌边说，“传说郑板桥当年落难的时候，有一天饥饿难耐，见到街边卖玉米仁的摊子，但囊中羞涩，便认认真真地画了一棵玉米，想以画换取玉米仁。

    未曾想，卖玉米仁的春香姑娘戏弄他一番，用他的画裹着玉米仁递给了他。

    沈镇长，你千万不要拿我的笔墨去换东西，我的字可是一文不值的哟！”

    望着墙上挂着一幅松树的国画，关雄挥笔写道：

    “不怕雨来欺，

    任凭狂风戏。

    挺直腰身向九霄，

    志在云天里。

    无意与天齐，

    却要顶天立。

    纵使刀劈斧又削，

    不改当初意。”

    李德钢读后双手合十说道：“阿门！营长大人，我总是觉得‘却要顶天立’中的‘却’字有点……”

    李庆侠刚才被李德钢弄得很恼火，现在又怕他再得罪关雄，于是上前打了他一个耳光，大声喝道：

    “住口！鬻驽窃价而恬不知耻的东西！营长大人夸你两句，你尾巴就翘上天了，竟敢信口雌黄！营长大人的诗词好，书法也好。此乃三真六草，为天下瑰宝呀！”

    沈云善心中想道：“就是因为李庆侠管小鬏太严厉了，关营长才改变想法的。小德钢是因祸得福啊！

    他李庆侠竟然这样不知好歹，还得寸进尺了！今天我大意失荆州了。我本不该把他找来陪关营长喝酒的啊！都怪我！”

    “呵呵！”关雄笑着说，“我这破字哪能和南北朝王三的正楷和王六的草书比呀？”

    “依我看，”沈招银站起身说，“‘却要顶天立’也行！不过，把‘却’字改成‘誓’字岂不更好？”

    沈云善也想扬起手打沈招银耳光，但沈招银却转身跑出门外。

    “回来！”沈云善叫道，见沈云善没有理会，便连忙追过去。

    “呯！”突然从门外传来枪声。

    关雄闻声拔出手枪，对副官和卫兵大声说道：“快！”

    沈招银倒在了地上，双手捂住腹部，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躲在路对面大树后的李德铜，端着步枪露出半边脑袋，对着沈云善扣动了扳机。

    沈云善正好蹲下身体去扶起沈招银，子弹从他的头皮擦过去，他受到惊吓倒下去。

    李德铜兴奋地叫喊着：“沈云善，你死有余辜！”

    一听声音，刚刚跑到沈招银身边的李德钢便说：“打枪的是我三哥李德铜。不得了了！出人命了！”然后放声喊道，“三哥，你为什么打二表叔？你说的，他是你亲弟弟啊！”

    “关你屁事！”李德铜叫道，“滚一边去！老子的枪子不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