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传本第29回 中堂转世怀鸿志 风华少年有瑕疵

    一天上午，李德钢兴致勃勃地读着：“公旧宅后有闲屋，久无人居，人言有邪。

    公坚称因其数辈积德行善而无愧无畏，竟坦然入居。

    初更，公迷糊欲睡，忽觉床脚上抬，借月光细观，见二小儿戏……”

    “别读了！”沈招银叫道，“没看见人都走光了吗？我看，以后就不用读这个文言文了，因为这里的老百姓没有人懂的。还是我直接用白话说吧！”

    “是的呢！我也早已不想读这个文言文的，可是大姑爹就是不同意。”李德钢说道。

    见有一队革命军朝他们这边走来，沈招银兴奋地说：“你看，那么多当兵的！我去叫大大多喊些老百姓来听！你大声读，把那些革命军也引到这儿！”

    “你瞎说！他们不是革命军！你看排头那个兵还留着长长的辫子，革命军是不可以留辫子的。”李德钢说。

    “那个留大辫子的一定是刚刚参军的！”沈招银说。

    “他们穿的也不是革命军的衣服，你看他们面前都是白色的圆圈子，听说大清朝的军队是这样的。”沈招银说。

    “我看不一定呢！大清朝当兵的面前和背后的圆圈里是‘兵’字或者是‘勇’字，而这些兵是‘卒’字。”李德钢说。

    “一样的。小兵和小卒是一个意思！你连象棋都不知道吗？我走了，你等着！”沈招银说着离开了。

    李德钢叫道：“你是怕那些当兵的吧？”

    ……

    队伍停在镇公所旁边。排头留着长辫子的是营长关雄，时年三十六岁，既威风凛凛又文质彬彬，显得成熟干练。

    李德钢见状便清了清嗓门，提高声音大声读道：“公曰：‘吾倦不堪，勿戏，远去！’

    俄尔，有美妇拥小儿，视榻惊呼：‘阿翁速至，有醉汉占吾巢，不得眠！’……”

    “呵呵，”关雄很快来到公告栏前，微笑着跟李德钢打招呼，“这位小兄弟，在读什么呢？这么认真啊！”

    “军爷好！”李德钢心里一阵窃喜，赶紧回答，“我在读镇长大人的家史呢！”

    “哦，我来看看！”关雄认真地看了起来，不知不觉读出声来，“旋，一翁出曰：‘此仁德之公，尔等需另觅他处，弗扰！’妇遂去。翁随令一仆以掌摩公躯。仆掌移处，公痛楚立消。”

    读着读着，关雄竖起大拇指称赞道：“生动传神，很有文采嘛！谁写的？”

    “是我，军爷大人。”李德钢得意洋洋地答道。

    关雄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位少年——眉清目秀，气宇轩昂，好像在哪见过，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便由衷地赞道：“此乃百里挑一的英俊少年！”

    “嘻嘻嘻……”李德钢忍不住笑出声来，“不是百里挑一，多着呢！在朐南镇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至少有三个呢！马上你就会看到一个！”

    “是你的兄弟吗？”关雄好奇地问。

    李德钢答道：“有一个是我兄弟。他叫李德锡，比我小一岁。不过他八年前跑没了，听说是跟外国人跑了。”

    “李德锡？”关雄惊喜地问，“那个外国人是叫杰克吗？”

    “是叫李德锡呀！”李德钢说，“不过，没听说那个外国人的名字。”

    关雄兴奋地问：“你想知道你弟弟的下落吗？”

    李德钢答道：“当然想！不过，他不是我亲弟弟，是我大爷家的。我大妈都想疯了。现在小德锡在哪里呀？”

    “在京城，给逊帝做侍读。”关雄答道。

    “逊帝是谁呀？”李德钢问。

    “是退位的皇帝。”关雄说，“杰克是逊帝的老师，李德锡便陪伴逊帝读书。”

    “瞧！又一个英俊少年来了！”李德钢指着跑过来的沈招银说，“他是我二表叔。他妈妈是我姑奶奶。我们三个都是中堂转世！”

    “中堂转世？”关雄不解地问，“如何知道？”

    “不知道。就听大人说的。”李德钢答道。

    “哦，难怪你们长得这么像！”关雄笑着说。

    沈招银说：“其实我不是他的表叔！我是大大在海边捡的。他捡了我之后才娶了我妈妈。这个家里的妈妈，不是我的亲妈妈，我亲妈妈也是姓沈！”

    “那你们两个人怎么长得一样了？”关雄笑着问。

    “这个我知道，”李德钢说，“我大爷说，二表叔也是他儿子。”

    “啪！”沈招银打了李德钢一个嘴巴子说，“你、你敢胡说八道，你等着瞧！”说完转身跑开了。

    关雄指着李德钢说：“你看看，就知道信口开河。这种话不能随便瞎说的。”

    “不是瞎说，是真的！不信我们打赌！”李德钢坚定不移地说。

    “哈哈哈……”关雄大笑道，“你饶了我吧！我可既不相信你说的话，也不敢和你打赌。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好吗？”

    “我叫李德钢。”李德钢答道，然后问，“你是当官的吗？”

    “是呀，你想干嘛？”关雄问。

    “我想出去当兵打仗！”李德钢答道，“我不想在家中一天到晚听大大和妈妈唠叨。小德锡就是害怕他大大打他妈妈才跑出去的。求求你不要告诉我大爷大妈小德锡在哪里好不好？”

    “哈哈哈……”关雄拍着李德钢的肩膀说，“想当兵好啊！不过，你现在必须好好读书，有文化当兵才有力量，才有出息啊！”

    “大人说的是。我听您的！”李德钢笑着说。

    “那我现在再考考你好吗？”关雄问。

    “好的。您问吧！”李德钢用期待的眼神望着关雄说。

    “好！你听好了，”关雄说，“东南之美者，有会稽之竹箭焉；西南之美者，有华山之金石焉。”

    “大人，这是《尔雅》里的话吗？”李德钢问。

    “是呀！”关雄惊叹不已，伸手摸着李德钢的头问，“你知道这两句话什么意思吗？”

    “是说东南方最美的东西是竹箭，西南方最美的东西是金石，比喻优秀的人才。这就是‘南金东箭’的由来。是吗，大人？”

    “完全正确！”关雄赞叹道，“海西地自明清吴承恩《西游记》问世，作者芜音累句，云蒸泉涌。真可谓人才辈出啊！”

    “长官，”李德钢说，“吴承恩的老家刘园村就在这附近。”见关雄睁大眼睛望着他，于是便指着西南方向说，“西南四五里路，一跐就到了。”

    “好的。我抽空一定去看看！”关雄又问：“你会写诗吗？”

    “您出题，我现在就能做诗。”李德锡仰着头骄傲地说。

    “好啊！”关雄指着不远处玩耍的小孩说，“他们在捉蜻蜓呢，你就写这个如何？”

    “好的！”李德锡高兴地应着，挠着头思考一会，然后吟诵道，“小鬏屏息轻步移，悄悄伸手向花枝。一只蜻蜓惊飞远，顽童跺脚悔迟疑。”

    “好诗！”关雄称赞道，然后又问，“小鬏是谁呀？”

    “小鬏就是小孩子。”沈招银又从镇公所里跑回来说，“大人，我叫沈招银，我大大是镇长，他马上就来迎接大人。”

    “好的。我正要到镇公所去。我们现在一起过去！”关雄说。

    沈招银说：“小德钢的大大是这儿的教书先生，因此他文言文好。但小德钢他说的话和写的文章，很多同学都不懂。我们见到古诗文头脑就发大，一点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关雄问。

    “我喜欢白话文。姆大哥在海州府念中学，他带回来的那些杂志我可喜欢哩！上面有不少的文章我都能够背出来呢！”沈招银说着。

    见沈招银快言快语的，关雄甚是喜欢，便问道：“老子曰，直而不肆、光而不耀。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沈招银抓耳挠腮地想了一会，但最终还是摇摇头。

    “你呢？”关雄指着李德钢问。

    “直而不肆是说直率但不过分、不放肆；光而不耀是说有光芒但不耀眼、不刺眼。”李德钢十分自信地答道，见关雄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点头，他得意地笑了起来，“嘻嘻嘻……”

    “好！高！”关雄竖起大拇指称赞道，但见到李德钢傲慢的样子，心里就有点不高兴了。

    李德钢高兴极了，但忽然想起李庆侠教他《道德经》时说过的话——千万不能在大人面前表现出骄傲自满的神态。

    于是他忍住笑，恭恭敬敬地问：“大人，我说得对吗？”

    转眼来到了镇公所门口，关雄对大门上的对联产生了兴趣——凡夫活世上，需悟空更要八戒；下联是：鸷鸟在笼中，恨关羽不能张飞。

    “这是姆大大写的！”李德钢自豪地说。

    “那你说一说这副对联的含义好吗？”关雄摸着李德钢的脑袋问。

    “好吧！”李德钢高兴地说，“悟空是孙悟空，又是佛家用语，指的是一切事物由各种条件和合而生，虚幻不实，变灭不常。”

    “那八戒呢？”关雄问。

    “八戒是猪八戒！八戒和悟空是《西游记》中的一对师兄弟！”沈招银叫道。

    “我知道八戒！一戒杀生，二戒偷盗，三戒淫，四戒妄语……”李德钢叫道，见沈云善瞪着自己，又低下头。

    “军爷大人在上，在下有礼了！”沈云善笑着走过来拱手作揖道。刚才他听沈招银说有军官和队伍来，刚好大烟瘾上来了，便赶紧到里间去吸几口。

    关雄对沈云善说：“我一到你们朐南镇就遇到这两个才子，还长得很像。真的让我很喜欢哟！我很热心教书育人的善事，打算资助一个优秀学子到海州城的洋学堂去读书。”

    一听这话，沈云善心里涌起一阵激动：“我儿的好机会到了！我一定要为他争取到这个资格，为我们沈氏家族争光。”为了趁机巴结关雄，他决定设宴款待关雄一行人。

    “不行呀！”关雄说，“我们今天中午之前必须要赶回营部。要是后天中午如果没有军务，我一定来！”

    “太好了！后天中午，一言为定！”沈云善兴奋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