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传本第23回 李汪氏人老话硬 谢正中恨大仇深

    “他们怎么还没回来？”李庆侠不安地说，“我也去看看！”站起身欲朝门外走。

    “哎呦哟！”李惠氏提着茶壶进来给沈云善倒茶，“我们当家的在私塾里规矩太严，那些小鬏经常报复他。

    他挨弹弓子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今儿姑爹爹替他挨了一下。真是对不起姑爹爹！”

    “我的两个兵呢？”沈云善呷了一口茶问。

    “他们还在街上调查呢！”李惠氏答道，“姑爹爹，您听我说：

    庆虎大哥这些年不知为什么，看见我们跟仇人似的，经常找我们家麻烦，他的四个儿子，经常在路上用弹弓子打我们当家的，会不会……”

    “由来碧浪潮河畔，可要金风玉露时……”突然，李德钢摇头晃脑地吟着诗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弹弓。

    “天哪！”李庆侠和李惠氏大吃一惊，差点叫出声来。

    李庆侠的脑门上渗出了汗，心中暗道，“这个小德钢哪里来的胆子呀？惹了这么大的祸，还敢自个儿送上门来！”

    “嘿嘿，你这小鬏来得正好！”沈云善冷笑着说，“告诉你姑爹爹，你刚才干嘛的？是打弹弓玩的吗？”

    “我找管大爷学诗的。”李德钢说。

    “是啊，”李庆侠赶忙说，“是我叫他去找管大仙学诗的。

    他刚才好像是把唐朝阳商隐《辛未七夕》诗中的‘银河畔’改成了‘潮河畔’。

    唉……尽学这些寻章摘句的雕虫小技……”

    沈云善咳嗽一声道：“庆侠，你不要打岔！”

    接着，沈云善向李德钢招招手说：“小二子，站到你姑爹爹身边来！”

    李德钢若无其事地走到沈云善身边问：“姑爹爹又要给我糖吃吗？”

    沈云善摸了摸李德钢的衣兜，并没有搜到的泥丸之类可以用作弹弓子弹的东西，倒是摸出了一个小本子和一个不到一寸长的铅笔头。

    “嘿嘿！”李德钢心中暗暗得意，“幸亏我想到把泥球扔了！还是我聪明啊！”

    “告诉我，你哪来的弹弓子？”沈云善盯着李德钢的眼睛问。

    “在我们家院子外面捡的呀！”李德钢说着抬手指着山墙上高高的窗户说，“就是那个窗户底下。好像是一个大人丢掉的。”

    “你认识他吗？”沈云善问。

    李德钢摇摇头。

    沈云善对着李德钢挥挥手说：“没有你的事情了，出去玩吧！”

    李庆侠和李惠氏终于松了一口气。李庆侠忽然想起来自己前一天晚上给孩子们讲了《三国演义》中“空城计”那一段：“我明白了。原来是小德钢受了启发，变了花样。”

    “姑爹爹还没有给糖呢……”李德钢嘀咕着离开了。

    “好说，好说！下次补上！”沈云善对李德钢大声说道。

    然后，沈云善又转过脸对李庆侠说：“这件事先放一下，等乡兵回来再说！

    对了，庆侠刚才说，庆虎占了你们家的田地。可我听庆虎说，那些地是靠近水边的盐碱地，都是你们家撂荒不种的地，没啥大不了的！”

    “这地不地的也就算了。他是我大哥，我理所当然要尊重他。”李庆侠苦笑着说。

    “嘿嘿！”沈云善冷笑一声说道，“你倒是说得轻松！真的想得开？可是庆虎却怀疑你和他的媳妇不利索。”

    “哪里有什么不利索？”李庆侠柔弱地问，显得十分没有底气。

    “心虚了吧？”沈云善道，“庆虎说，你们两家一直不和，而他的媳妇不但不出头跟你们家斗，还常常向着你们。

    他三天两头打骂他媳妇。她媳妇实在受不了，为了这事还上过吊呢！”

    “这个……”李庆侠分辩说，“嫂子上吊的事情我听说过，那是他们夫妻不和，可不能怪罪到我的头上呀!”

    “你说什么呢？”沈云善语气突然生硬起来，“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和庆虎媳妇有没有瓜葛？”

    “市长大人，您怎么能这样想呢？”李庆侠几乎崩溃，结结巴巴地说，“您这样说可、可就冤枉死我了！”

    “什么？”沈云善怒道，“我来你家是为了冤枉你的吗？我是为了提醒你。而你不但不领情。

    别为了一己私情而搅得鸡飞狗跳的，值得吗？我走了，以后你们兄弟两家，要是再出什么事，我也不管了！”

    沈云善说完，转身朝大门口走去。

    李庆侠呆呆地望着沈云善一步步走远，心里在嘀咕着：“他今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哎呦喂，”李惠氏跟上去拉住沈云善，赔着笑说，“大姑爹您先消消气好吗？等到明年开春了，我们把小德钢送到海州府去读书。这样就省心了。”

    “庆侠媳妇，你这又叫什么话？”沈云善停下脚步，显得更生气的样子说，“你们把小孩送到外地读书，这不是拆我第三小学的台吗？”

    “不敢！不敢！”李惠氏说着掏出两块银元往沈云善的衣兜里塞。

    “不要，不要！”沈云善说着，把手伸进衣兜里，摸到了银元便把手抽回头。

    “您老人家是误会了。”李庆侠道，“是这样的，小德钢动不动就和小德铜混到一起招惹是非，我们两家大人都没有办法把他们分开。再说，您不也是把大公子送到海州念书了吗？”

    “不能这样的！”沈云善解释道，“那可不是一回事呀！我们朐南镇没有中学，我家招金是到海州念中学的。”

    “等等！”李汪氏拄着拐棍从厢房里出来，走到沈云善面前说，“我说妹婿啊，爱莲把钱给你，是孝顺你这做长辈的，你就收下！不要推来推去的，显生分了！”

    李汪氏说话就像机关枪，喘了囗粗气又不容分地说道：“我再问你个事情，你家大儿子喜欢我孙女德兰，你怎不找人来提亲？”话毕，她把拐棍头往地上点了点，歪着脖子，朝沈云善瞪着眼。

    “我老嫂，你听我说一句啊，这亲不能提啊！乱辈分了呢！”沈云善说。

    一听这话李汪氏急了，她无比艰难地咳了口啖，重重地转头吐得老远，然后抬起手背往嘴角抺了一把说道：“你说的一点不在理。我们这不是一个姓，讲究什么啊！两家将来成了亲家，那就是亲上加亲啊！”

    “老嫂子，不像你说的那样。原来就是小鬏经常在一块觉得有好感而已。现在人大了自然要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呀！”沈云善说。

    “我不管你怎么说，反正你大儿子到哪念书，我孙女就跟到哪！听说你天天把新思想挂嘴上，可怎么头脑里还装着淤泥呢？”李汪氏面容缓了一点，干笑道。

    “这、这个我不管了，你们家高兴把小鬏送到哪里就送到哪里！我不跟你老人家央央了！我走了！”沈云善站起身想离开。

    “你不要走！”李汪氏一把抓住沈云善的衣角说，“还有事情没说呢！俗话说，嫂大为母。我家庆侠对他嫂子好，有什么不对的吗？又关你什么事？你是成心挑拨我们家庭不和！你这个镇长怎么做的？”

    “老嫂子，”沈云善说，“我是给老同学敲敲警钟，是为他好的啊！”

    “呵呵！”李汪氏冷笑一声说，“你说什么？为庆侠好？笑死人了！你是成心欺负他老实人。”

    “没有呀！我真的……”沈云善辩解道。

    “得得得！”李汪氏说，“他对嫂子好，天经地义。你为什么拿这件事吓唬他？你自己的二儿子怎么来的，难道没有人知道？你吓唬庆侠，就是想让他觉得不如你这个镇长大人，想让兰子觉得我李家配不上你沈家是不是？”

    “我说不过你，老嫂子。我走，我走！”沈云善战战兢兢地说，又想离开。

    “站住！”李汪氏叫道，“你不要想溜！你亲自上门请我家庆侠做的校长，他还没捞做呢，怎说撤就撤了？你要是不收回成命，我就天天叫天贵把我拖到学堂去宣传这事，看你脸上有没有光！他为了救你，大腿被砍伤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不但不领情，还、还、咳、咳、咳……”

    “老嫂子，你快坐下来消消气！”沈云善扶着李汪氏说，“这就叫孔子说的‘劳其心志’吧！”

    “姑爹爹说错了！”李德钢叫道，“不是孔子说的，是孟子说的！”

    “姑爹爹说的也没错。”李庆侠说，“天下孔孟是一家吗！”

    ……

    由于大多数师生都来自乡下，第三小学的作息时间和放假制度，跟李庆侠以前的私塾倒是差不多，过年过节和忙收忙种的时候才放假。

    清明节的前一天下午，学堂提前放学。

    领了三个月的薪水，李庆侠带着两个儿子一起回家。当路过悦来集菜市场时，他盘算着买点什么菜回家。他一面慢慢地走着，眼睛一面向两边仔细地看着。

    前面传来了一阵吆喝声：“咸鱼干子……海盐腌的沙光鱼……很咸很咸的当盐吃哟……比盐便宜哟……两毛钱一斤……三毛二斤哟……”

    李庆侠顺着声音往前面看去，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皮肤又黑又粗的中年汉子在使劲吆喝着，听口音像个外地人。

    李庆侠觉得咸鱼干子做菜很方便，下饭，还便于保存，这样的价格也算公道。于是，他走到那汉子跟前说：“给我称四斤。”

    那汉子一边称着咸鱼干子，一边高兴地介绍自己：“我叫谢正中，家在陈家港。”称好了四斤咸鱼干子，倒在了李庆侠随身带的布袋子里。

    见李庆侠穿了一身蓝布长衫显得文质彬彬的样子，谢正中便问道：“您是教书先生吧？我这鱼干子很好吃的，多买点吧！”

    看到地上摆着一堆咸鱼干子，六合车子上还有满满的两口袋，李庆侠就建议道：“你还不如批发给沈市长家的铺子里呢！”

    谢正中没有听清楚，便问：“谁家？沈什么呀？”

    “是沈市长，叫沈云善。”李庆侠答道。

    “什么？沈云善？是不是二十八岁还没有娶媳妇的那个？”谢正中吃惊地问。

    “是呀！”李庆侠应道，然后又问，“你们是亲戚吗？”

    “这个畜生，我终于找到他了！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谢正中心中暗下决心，口中应道，“是亲戚，您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