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此恨，至死方休

    “中常侍，您怎么来了。”没等刘禅发问，黄皓率先开口询问。

    李空不说话，只是呆呆的望着殿中的李阔。

    “李老，朕不是让人通知你不要随意走动吗，为什么来到这里？”

    刘禅一阵头大，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本想悄悄的处理完离火的事后，再慢慢告诉李空，这样就算李空会伤心也能慢慢接受。

    李空一直把李阔当亲生子嗣对待，没有比李阔刚才那番话更打击他的了。

    “老奴听到陛下在处理政务，心想陛下可能会饿了，特意熬了羹汤，但是老奴不小心，都洒掉了，请陛下恕罪。”李空说完，便弯下驼背的腰用手去收拾地上的碎片，因为心不在焉，双手被碎片割出口子也没注意到，鲜血一滴滴流下。

    李空毕竟是刘禅做汉中王太子时就陪伴在他身边的老人，看到他这幅样子，再也忍不住了。

    刘禅从龙椅上下来，健步奔了过去，搀扶起李空，握住他的手说：“够了，你先回去吧，这里交给别人。”刘禅的举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田秋也不禁侧目。

    李空却摇摇头说：“老奴死罪，偷偷听到陛下在提审阔儿，阔儿毕竟是老奴的，养子，他犯了错，老奴脱不了干系的，恳请陛下让老奴留在这里吧。”说完李空直接跪了下去。

    这是刘禅这么多年第一次见李空求过自己，李空性格正直，过去无论自己赏赐他什么都不会接受，他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贿赂了。

    如果有人想贿赂他办事，他会一口回绝，一点面子也不给，宫里宫外的人都知道宫中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托人办事绝对不能找中常侍李空，他是油盐不进的性格。

    也正是如此，刘备和刘禅父子才会如此信任李空，一直将他留在身边，然而现在，他为李阔的事朝刘禅跪下了。

    刘禅表情复杂，如果现在让他知道是谁泄露出去的秘密，肯定会剥了他的皮。

    刘禅吞吞吐吐的说：“李老，朕最近在宫中捉拿曹魏影卫的内应，最后查到离火可能与你的养子李阔有些关系，为了避嫌，只好不让你在宫中走动。你放心，只要查明李阔与影卫没有关系，朕马上放了他。”

    跟过来的黄皓也随声附和道：“中常侍，想令公子仪表堂堂怎么会与那些穷凶极恶的影卫有瓜葛呢，您就放心吧，回去安心等候，不要让陛下为难啊。”

    没想李阔直接冷笑着说：“不用骗那老东西了，我就是离火。”

    刘禅听到李阔的话后直接回头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怒声质问：“你这是对收养你十几年的父亲应有的态度吗！”

    李阔的言行彻底激怒刘禅了，如果不是李空在这，刘禅早就让人把李阔拖出去砍了。

    刘禅的性格和荆云很像，可以容忍别人对自己无礼，但不能容忍对自己在意的人无礼，这一点也是荆云很对刘禅脾气的原因。

    李阔指着李空大声说：“这个老东西才不是我的父亲，他只是我杀父夺母的仇人！”此言一出，全场震惊，李阔遂将前尘往事一一道来。

    苏家本是蜀郡豪门，李阔的父亲苏威乃当代苏家家主，为人乐善好施，曾于饥荒之际主动开仓赈济灾民，慷慨贤名远近闻名。

    李母虽出身寒门，却生的落落大方，温婉可人，在一次外出踏青时，偶遇苏威，两个年轻人立刻一见钟情，互有爱慕之意。

    苏威归家后，便着人上门提亲，本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没想到突来横祸。

    李母有一个无赖邻居，贪恋她的美色，一直骚扰李母，李母不胜其烦甚为苦恼，索性将苏威提亲之事告知于他，已绝了他的念头。

    谁想那无赖狼子野心，趁无人时强行玷污李母，毁了她的清白，再无颜见苏威的她欲寻短见。

    闻此噩耗，苏威及时赶到，安抚李母，表示就算她已经不再清白也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在苏威的帮助下，众人将那无赖押往县衙，最后无赖被县官判处死刑。

    到了这儿本来已经结束了，谁想那年王府招募宦官，县官因为没凑齐合适的名额，竟然将无赖从死牢中提出，施了腐刑，进了王府做了还是王太子刘禅的贴身宦官，因为办事可靠得到了刘备父子信任。

    “先帝那时有意整顿益州豪族，遂听信了无赖的谗言，先是罢免了先父官职，随后抄没了苏家的万贯家财充作前线的军资，偌大的苏家从此落魄。”

    “不仅如此，那个无赖还利用手中的职权再次霸占先母，先母不堪受辱竟自缢身亡，因为无赖的权势，此事竟无人敢过问。先父闻讯，呕血而死，死前曾握着我的手说，莫忘此仇！”

    李阔指着李空骂道：“那个无赖就是当今中常侍李空，你个老不死的，不仅身体残缺，连心理都残缺了，一个宦官还要霸占别人的妻子，真是天下奇闻！”

    “杀父夺母之仇不共戴天，此仇不报誓不为人，那时的我从心中发誓，一定要将仇人的一切都摧毁掉！”

    “先帝登基称帝，陛下也被正式立为太子，无赖的地位水涨船高，光凭我一人的力量想报仇谈何容易。没想到老东西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竟然主动收养了沦为孤儿的我，我要让他知道这是他一生中最错误的决定！”

    “很快，影卫的人找到我，告诉我他们可以帮我，我们立刻达成了协议，我做影卫的内应，搜集情报，而他们为我复仇！”

    “那个老家伙永远也不会想到，就是他最信任的养子在他眼皮子底下拿到了陛下外出的路线，成功上演了一出行刺天子的好戏。虽然行刺失败了，却成功使陛下对他产生怀疑，我要摧毁他的一切，包括天子对他的信任！”

    “其实我本可以逃掉的，但却我故意留下来被抓，我故意将李府装饰的如过去苏府一样，那里有我的童年，我的快乐，我的痛楚以及牵挂一生的恨意！我要亲眼看到老东西被最亲的人背叛，失去一切，露出绝望彷徨的表情，一个人孤独到老！”讲到这儿，李阔如痴如狂，终于将心中一切不快恨意肆意宣泄出来。

    中常侍李空再也听不下去了，他直觉胸口一痛，嗓子一股腥意，急火攻心下，竟被气得吐血。

    刘禅大惊失色，一把抱住李空年迈不支的身体，疯狂的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快传御医！”

    “诺！”黄皓吓得立刻奔出大殿。

    李阔竟一脸得意，丝毫不顾及十几年来的养育之恩，“吐得好，气死了才好！”

    刘禅勃然大怒，指着李阔怒道：“李老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朕绝对要你为他陪葬！”

    李阔张狂的说：“哈哈哈，实话说吧，今天来我就没打算活着出去，认贼作父十年就是为了今天，大仇得报死而无憾了！”

    刘禅气的要拔出腰间的宝剑，他要当场斩了他，结果刚要行动，却被一只手轻轻拉住，正是刚刚昏厥过去的李空，他发出微弱的声音说：“陛下，阔儿只是从小被苏威抚养，对当年的事根本不知晓，为贼人利用做出这等荒唐事，不要责怪他......”

    听李空的语气，似乎当年之事另有原委。

    刘禅却大为恼火的说：“他都害你成这样了，你还这么护着他，你能忍，朕不能忍！”

    说完就要起身，结果李空死死拉住刘禅的衣服，“老奴这辈子没求过人，这次老奴求您了，如果可以，绕过他这一次，无论什么刑罚，老奴愿意代领！”说完跪在地上‘砰砰砰’连磕了好几个头。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刘禅心疼的想要扶起李空，“陛下不同意，老奴便不起来！”

    这时黄皓终于带着背着沉重药箱的太医一路磕磕绊绊跑过来了，黄皓现在养尊处优惯了，这次差点把他累死。

    刘禅喝令太医为李空把脉，太医取出药箱中的银针摆弄了好一会，最后擦了把汗说：“启禀陛下，中常侍大人只是有些年迈体衰，加上急火攻心，体内气血不畅方致吐血，臣已用银针术刺了他的几处穴位，已无大碍，臣在开张药方，吃上几日就能康复了。”

    刘禅点了点头，“有劳你了。”

    听到李空无恙，刘禅终于松了口气，他站起了身子，对着李阔说：“李阔，人心都是肉长的，就算李老真如你所说是仇人，但这十几年的恩情虽比不过血浓于水的亲情，但养育之恩总不能忘吧。”

    “就算你铸下大错，他依旧为你磕头求情，愿替你承担罪责，就算是亲生父子也未必如此吗，你难道一点感触都没有吗，还是你真是一个冷酷无情没有人性的家伙呢？”

    李阔想起种种往事，当初李空领养自己的时候，因为怨恨，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左右想要殴打他，结果被李空阻止了，只是轻轻抚摸他的头，什么话也没说。

    进入李府后，李空拒绝了奴仆，亲自帮自己洗澡，喂自己吃饭，就算自己故意将饭菜吐到他脸上也没有一丝怒意。

    自己生病时亲自熬药，喂药，当自己喊苦不喝时，李空亲自尝药，会充满歉意的说：“是为父疏忽了。”拿出蜜饯之物伴着苦药喝下。

    除了李阔，李空还收养了许多孤儿，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比得上李阔，从小到大，李阔无论提什么要求，他都会去办，有时候他也疑惑，李空为什么要对一个仇家之子这么好。

    有时候在梦中，他多么希望李空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没当这时，他都会想起苏威临死前的那张脸，“你忘了苏家的仇了吗！”

    小李阔痛苦惊醒，而李空却以为他做了什么噩梦，将他抱在怀里，“有为父在，别怕。”

    人生最大的隔阂莫过于你视怀中的人为自己的一切，而怀中的人却谋划着如何杀死你，爱你有多深，恨你有多深。

    “此恨，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