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四章南海之滨（1）

    五十年前，明国，康和二年中秋，罗浮山。

    月色凄凉的深山，山中的枫叶在秋风素裹之下染上一片深红，乌夜啼的声音在黑暗的深处连绵着，到处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窸窣而急迫的脚步声踏过落叶堆叠的山谷，影影倬倬的几道人影在黑夜的枝叶的掩护下疯狂而紧张的逃亡着，在他们的身后是紧锣密鼓的火把，几乎将整座山林照亮。

    “站住——给我追，追上他们，杀无赦——”暴烈的吼声激荡起了一片山中的飞鸟，凌乱的脚步声就像暴动的雨点，整座山谷似乎都在脚步声的撞击下左摇右摆。

    凑近了看，那是一群身着钢盔铁甲的士兵，手中高举着火把和兵刃，气势汹汹的样子就像地狱中浴血而生的修罗。

    反观疯狂逃亡的四人之中，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观望其装扮，明显是久居牢狱，受尽酷刑，身上到处都是新旧交错的鞭痕和烫伤，脸上也是血污满面，狰狞不已。

    “大哥，你们先走，我留下拖住他们！”四人中有一个人身穿破旧不堪的青纶布衣，头戴白色帆帽，望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逐渐放慢了脚步，他手持一只生了锈的钝刀视死如归的停在了原地随时准备决一死战。

    “三弟你疯了？他们都是明国最精锐的幽冥卫，你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我们怎么可能抛弃你！”四人中最为年长的一人厉声说道，上前扯着那个人的衣袖用力拽动。

    青纶布衣的男子用力甩开了年长者的手，大声说道：“大哥，来不及了，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被追上的，我就算不能活着回去见你，至少能够为你们争取一丝先机！”

    “既然这样，三哥，我陪你一起留下！”年纪最小的一人面红耳赤的说道。

    “休要胡闹，四人之中我的武功最好，你们留下反而会是我的累赘！”青纶布衣的男子厉声勒令，然后将大哥和四弟重重推开，猛地转身挥舞着手中的锈剑转身朝着身后的丛林飞身而去……

    “三弟！三弟……不！”年长者想要动身去追，却被最后一人死死的拦腰抱住。

    “大哥，三弟不惜如此，就是为了让我们能够活着回去，大哥务请三思，族人血债不可不报！”那人死死的抱着年长者的腰拼命的向后奔去，口中一面振振有词的苦劝。

    其人早已声泪俱下，望着四弟那消失在暗夜之中的生死未卜的身影心如刀绞，最终愤恨回过头亡命而去，心中仇恨的怒火愈发茂盛。

    之前苦劝那人仍在耳边碎语：“大哥，我们肩负重担，必须要活着将它们带回故土，一旦遗害在此，你我兄弟皆是千古罪人，他日九泉之下，再无颜面对族中亡故的父老！”

    秋风吹拂，山中的温度渐渐冰凉，三人乘着夜色狂奔，只听得身后的喊杀声再次逼近，岂不是幽冥卫的虎狼在不远处跃跃欲试？

    年长者的双眸泫然垂泪，表情一片悲切忧伤，追兵紧随其后，恰恰说明留下断后的三弟此刻已经牺牲，胸腔之内顿时一阵万蛇噬心之痛，那最为年少的青年握紧了手中断了半截的太岁钢鞭毅然决然的停歇脚步。

    “大哥，二哥，二位且先行离去，翻越罗浮山便是不虚此行，我即刻留下为二位兄长拖得一时半刻！”年少青年表情泰然，明锐的双眸似乎早已看淡生死。

    “不可，此等时刻，就算留下，也应该是我！”年长者此番语气不容质疑，忽而被四弟狠狠扼住双肩怒目而视的吼道：“大哥，我亲族沦亡，如今孤苦一人如何生于世间，此番若得助有用之躯，也算了却一段善缘，大哥承载着族人的希望，切莫让这一切付之东流！”

    说罢，此人便学着刚刚三哥的模样，一脸冰冷的杀气，疯狂的嚎叫着，挥舞钢鞭冲回了原路，徒留待在原地的二人垂泪不已，他们忍着心中剧痛，只为了那重于泰山的使命感，却不得不在此刻抛弃所有的手足之情，默默的沦为苟且偷生之辈。

    荒山野岭，月明星稀，生死仅仅只在一线之间，二人在黑暗的山林中只顾逃亡，完全迷失了所有的方向，奔跑之际，但见不远处一点淡若萤烛的光晕，不远处竟是一处年久失修破败不堪的道观。

    “大哥，那里有一座道观！”蓬头垢面的男子指着不远处的道观说道。

    年长者的心中划过一丝狠厉：“横竖都是一死，我们但且避入观中，贼兵如若追来，便在此处与贼人决一死战！”

    二人一拍即合，旋即掩护在一片浓郁的夜色之中冲入那座幽静诡异的道观之内……

    锈迹斑斑的钢鞭在幽冥卫的长剑之下毫无招架之力，这青年几个回合之内就被幽冥卫枭去了首级，身躯随即乱刀分尸，可惜大好年华，却在深山老林之中死于非命。

    “都统大人，马上就到了罗浮山的尽头，一旦他们翻越了这座山，必将后患无穷！”统军的将领是一名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冷峻的外表就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就在他将染血的长剑收入宝鞘之中的时候，身后的千户官立即启禀道。

    另一位千户官随即进谏：“他们一行四人，如今采取正是逐一断后用以拖延时间，都统大人切莫遭遇下怀，贻误良机！”

    年轻的幽冥卫都统双眼迸出杀气，浅薄的双唇发出一个不带任何温度的声音：“追！”

    兵甲整齐的幽冥卫立即重整阵容，迈着浩荡的步伐踏过那青年的尸体继续穷追而去，一路穿林拂叶之后，但见视野一片开阔，枫树淋仿佛到了尽头，却见视野尽头竟是一座没落的道观，仿佛多年无人问津，观外杂草丛生，就连殿门的石阶都被滴水穿石般的磨损，火把到了近前简直令人惨不忍视。

    “想不到这荒山之中竟然会有这样一座小小的道观，不过看着这破败的样子，里面似乎已经断续香火许多年岁了。”一位千户官望着石阶上的苔痕轻声推测道。

    另一位千户官则托腮疑惑道：“都统大人，那二位贼人此刻会否潜入这道观之中呢？”

    未等年少的都统发言之时，另一位千户官便矢口否决道：“徐千户此言差矣，如今罗浮山尽头近在咫尺，倘若换做是我，定然会马不停蹄的往前追赶，留在此处岂不是自寻死路？”

    徐千户冷哼一声然后说道：“千户大人话虽如此，倘若贼人也是如此想法呢？”

    二人僵持不下，旋即将宣判的目光望向了年轻的都统，那少年淡淡垂眸，拔出腰间长剑，上面的血迹似乎尚未完全干涸，少年剑刃直指道观大门，用力劈开封门的铁闩冷冷说道：“徐千户自带半数人马继续追剿，剩余人等，随我进入道观搜剿，无论结果与否，都不能放过他们！”

    二位千户各自抱拳领命，铁甲钢刀的幽冥卫旋即兵分两路，且说这少年都统，引了一半的幽冥卫近乎三十多人，各自手持熠熠的火把，几乎让破旧的小观亮如白昼蓬荜生辉，刀剑的宝鞘和兵甲轻声撞击着，发出锒铛的声响，在深夜尤为诡异，众人在都统的受命之下纷纷散落观中四处搜剿。

    都统自带着那名千户顺着正殿的大路一直走去，前往道观的后殿，一路之上都是人迹罕至的迹象，二人沿着年久失修的石板小路一路前行，厅堂之内尚留几缕残烛随风摇曳，千户不禁笑语：“如此破败，竟然还有道人留守？”

    都统只顾前行，闻言也并不言语，二人来到后殿，路上全无人迹，忽而嗅到一缕腥咸，少年都统顿感足下一丝黏腻，火把映照之下，竟是一摊猩红的鲜血。

    “都统大人，这里有血，他们一定就在此处！”千户观望见血迹顿时兴奋不已，少年都统冰冷的目光旋即锁定后殿，血腥味道就是从那里一点一点的飘出，如果不出所料，那座黑暗的密不透风的房间或许就会有所收获。

    少年都统握紧长剑，一步步的朝着后殿悄然前行，边走边道：“前厅尚有残烛，至此不见人影，这道观尤为诡异，你自当紧随我身……”

    说着说着，少年的都统便停止了声音，这往日喋喋不休的千户官今次竟是全无了任何的回应，少年都统惊诧之间匆忙回头，身后早已空无一人，刚刚还在的千户官此刻竟是不知所踪，忽然一阵浓重的血腥味随即传来，少年都统猛地回视后殿，只见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高悬在后殿的牌匾之上，随着夜风左摇右摆，断裂的脖颈之下的血迹还在一点一滴的滴落着，场面尤为诡异阴森。

    少年都统的心中一阵慌乱，怎么会这样，究竟是什么时候，到底是谁，用如此鬼魅的手段夺取了这位千户官的性命？

    交错的惨叫声忽然从前院大片的传出，少年心中一阵难掩的惊慌失措，慌忙狂奔起脚步重返前院，却见到满地琳琅的尸首，死状惨烈，血流成河，不是被劈头斩首，就是被挖心掏肺，短暂一瞬，三十多人竟无一生还！

    少年目光眦裂，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鲜亮的血色仿佛一场猩红的火焰，将门扉之上的牌匾照亮，三个硕大的血字仿佛地狱深处的幽魂，阎罗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