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九章（番外篇）冰寒序幕（1）

    定康四年，十月，辽东。

    北风呼啸着，到处都是铺天盖地的飞雪，空荡荡的街市冷冷清清，只有零零星星的几家店铺还在开张，空旷的四野一片死寂，就像一只濒临死亡的野兽在嘶鸣着最后的叹息。

    小巷的角落中，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本来享受天真和快乐的年纪，此刻却佝偻在冰天雪地之中。说是衣服，其实只是几片不知从何处拾来的破布，勉强的裹住她瑟瑟发抖的身体，她实在太冷了，哈着热气不停的搓着双手，她的脚上没有鞋子，冻的紫青的小脚不知道已经在雪地中淹没了多久。

    小女孩浑身都在不断的颤抖着，乌黑的发丝失去了生命的光泽，粗糙的就像马厩里面枯黄的稻草，她忘记了自己来自哪里，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甚至已经快要忘记了自己是谁。

    “多可怜的小女孩啊，这么冷的天……”结伴路过的行人望见了蜷缩在角落中的她，不禁带着几分心疼的感慨道。

    “那又有什么办法呢，现在可是乱世，到处都兵荒马乱的，也许是战争孤儿吧，父母在流亡过程去世了，她茫然的跟着难民的人流漂泊到了这片孤苦无依的地方。”身边的同伴同样渭然长叹，二人的声音随着脚步渐行渐远，世界重新恢复了沉寂。

    是啊，乱世，这个可怕的名词，五国并起，战火连绵不断，每天都是铺天盖地的战报，殷军势如破竹，明军节节败退，某某著名的将军又在哪里哪里打了胜仗，某某麾下的悍将死在了某某之手……

    人们都在关注和担忧着自己的前途，谁会有这个心思跟余力来操心一个小女孩的生死呢？

    小女孩呼出的热气来没有来得及传递在掌心，就很快凉却，她的双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眼睛也慢慢的变得沉重，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变得遥远和模糊，这就是大人们常说的死吗？小女孩心中不由想到，死亡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死了以后还会不会经历这样的痛苦呢？

    这样想着，她忽然就有一种轻松的感觉，似乎没有那么寒冷了。一阵轻微的呜咽声在她的耳边响起，是一只白色的小狗，软趴趴的瘫倒在雪地中，寒冷不断的侵袭着它瘦小的身体，似乎再过不久，它就再也发不出什么声音了。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小女孩忽然从雪地中起身，半是蹒跚半是匍匐的来到小狗的旁边，望着小狗行将就木的面孔，小女孩的眼眶忽然多了一丝酸涩。

    “你也被这个世界所遗弃了？”女孩看着小狗，纯净澄澈的眼中漫上一层朦胧的水汽，形容不出那种感觉，只知道很不好受。

    女孩缓缓的伸出了那双早已冻僵的小手，将小狗从雪地中缓缓抱起来捧在怀里，小狗可怜兮兮的目光望着女孩发出了几声惨淡的呜咽，小狗的鼻尖落满了冰霜，它的身体似乎比地上的冰雪还要寒冷。

    小狗没有力气叫了，甚至没有力气眨眼睛了，女孩知道，这就是所谓的死亡。

    死的时候，眼睛会闭上，呼吸和心跳会停止，听大人们曾经说过，死的人会去到另一个世界，女孩心疼的将小狗捧在怀中，泪水悬在眼角凝结出一道晶莹的霜花。

    “那个世界还会这么寒冷吗？”女孩轻声的问道，可是回答她的却是小狗静止的喘息。

    它死了。

    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在这样一座布满风雪和寒意的城镇。

    女孩知道，这就是自己不久之后的结局，她没有充饥的食物，没有避寒的棉衣，饥饿和寒冷迟早会耗尽她所有的生命。

    “至少要把你好好埋起来，埋在一个春天的时候会开满鲜花的地方，那里一定很漂亮。”女孩怀着憧憬和期望看着怀中那肉乎乎却冷冰冰的一小团，身体似乎有了动力。她抱着小狗艰难的从雪地中起身，尽管紫青的小脚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风雪似乎更大了，小女孩感觉每迈出一步似乎都耗尽了浑身所有的力气。凛冽的寒风让她的知觉变得麻木了，她感到眼前越来越黑，感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她几乎要忘记这里是哪里，寒冰顺着她的鼻孔灌入她的脑海，终于在眼前彻底陷入黑暗之中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那是无尽的黑暗，黑暗的仿佛是一座地底的冰窟，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冲破了重重的黑暗：“原来这一切都是你的骗局？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有目的的对吗？”

    心崩塌的声音，泪水肆意宣泄的声音，统统化作了绝望的哭喊，看不清场景，只有模糊的身影萦绕在眼前：“我再也不会相信你，我宁愿死去，也不想在看到你虚伪的容颜！”

    画面再度转动，似乎是一座逶迤险峻的雪山，四周都是茫茫的白雪，可是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那是一个能够融化所有寒冷的温暖的怀抱，一片银色的襁褓，她看不清女子的面容，只能感受到她充满忧伤和痛苦和心跳，偶尔有滚烫的泪滴滴落在自己的脸上。

    “霓儿……是娘对不起你……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管未来发生什么……”

    从未听过这般痛苦的声音，她迫切的极力睁开双眼，可是面前的面容依旧朦胧一片，她渴望着伸手去抚平女子脸上的泪滴，可是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一声嘹亮的长鸣，黑色羽毛的雄鹰盘旋在雪山之巅，环绕数周之后片缓缓飘落在女子的面前，女子伸出手，朦胧的泪眼带着浓浓的不舍，将手中的襁褓寄托在鹰爪之上，望着雄鹰远去的身影，无尽的泪水仿佛淹没了身后那一整片的雪山……

    女孩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那个梦中，有雪山，有苍鹰，有影影倬倬的人影，还有咸涩温热的泪水，可是所有的画面都太散乱了，尽管很努力的串联，却始终都想不起那是一个怎样的梦。

    女孩大口大口的穿着粗气，忽然睁开了惺忪的双眼从温暖的棉床之上惊坐而起，额上的冷汗浸透了洁白的毛巾，女孩感觉到嗓子干哑，视线模糊，鼻腔的呼吸都十分困难，再也忍不住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这是哪里？

    忽然迭起的疑问让女孩的心头猛然一震，额上的湿毛巾顺势跌落在她盘曲的双膝之上，她竟发现此刻的自己安然无恙的躺在一张柔软的棉床之上，身上竟然无端被套上了一件薄薄的小花棉袄。女孩惊诧的环视四周，这是一个宽敞整洁的房间，从这里刚好顺着窗棂望见窗外纷纷的落雪，房间的中央是一座暖暖的火炉，红彤彤的烙印让这座房间抵御住了外面所有的严寒。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已经冻死在那个街头冰冷的角落之中了吗？

    许是她的咳嗽声引起了守在屋外的人的注意，内室的卷帘被轻轻的撩起，女孩的目光随即戒备的望向了门口，她的双手掖着被角将自己牢牢护在床上，神情紧张的等待着接下来的一幕。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锦绣雕花的鹿皮短靴，白色袭纹的对襟长袍之下掩映着那双修直的长腿，女孩的视线随之上移，望着来人竟是深深的呆愕在床头。

    那是一位二十左右的少年，肌肤若棉絮般洁白无瑕，两鬓若刀裁般精美别致，消瘦的棱角恰如其分的勾勒出一副俊美无双的外貌，一双澄澈的双眸荡漾在双瞳之间，清润柔和，就像渲墨的玉珠，脸上的笑容淡雅端庄，像极了洒满阳光的湖面，竟是微微的泛着倘佯暖意的金黄。

    女孩一向不计面容，却从未有过这一刻的惊艳，这男子莫非是九天之上的仙人踏入凡尘？那一刻的女孩心中所有的防备和错愕荡然无存，只剩下了这唯一的一个疑惑。

    “你醒了？”少年说着，眉宇间绘满了淡淡的温柔，他朝着女孩缓缓的走来，他的声音真的很好听，女孩当时绞尽脑汁的想，也想不出到底像什么，只是觉得从未听过这么清澈而美好的声音。

    说话间，少年已经来到近前，女孩不禁放松了所有的呼吸，她感到了少年的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像是当归的甘苦，又似黄芪的清甜，明明都是一些令人望而却步的苦药，此刻混杂在少年的身上，女孩却觉得是那样的沁人心脾。

    少年将手掌轻轻的贴在女孩的额头，女孩竟然鬼使神差般的任由其摆布，少年的手掌上带着一股香甜的余温，女孩竟然有一种想要闭上眼睛的欲望，这么温暖的感觉，她似乎很久都没有体会过了。

    “外面那么冷，你穿的太少，已经感染了风寒。”少年一边探究着她的体温一边说着，忽而脸上浮现了一丝宽慰的笑意，“好在烧已经退了，我外面还在煎药，等一下你先喝点粥，然后再喝药。”

    “是你救了我？”女孩望着少年，无辜的双眼骨碌碌的转动着，她的声音很稚嫩，就像芽孢初放的雪兰，让人忍不住的想要去疼爱。

    “恰好的路过，看你晕倒在雪地里。”少年淡笑的说道，继而一脸温柔的问道，“现在是乱世，到处都在打仗，战火或许很快就会蔓延到这里了，这么冷的天，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呢？”

    女孩望着少年姣好的面容愣愣的发呆，少年些许的错愕之后便旋即领会，这女孩或许是战乱之地一路逃亡至此的战争孤儿，听她的口音并非辽东本地人，看她的穿着定然是孤苦无依的孩子，想到这里，少年的心中划过一丝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