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八章倾尽天下（15）

    黎曜尘望着地上的帘布，箩筐，还有崔奕巍搜集的充足的蜡烛，瞬间联想到了楚澜裳的想法，楚澜裳在这时便对黎曜尘说道：“尘哥哥，你曾经说过，热气球和孔明灯最大的区别，就在于热气球在满足充足的条件之后能够载人升空，我们都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现在，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赌一次！”

    “让我来！”崔婉言自告奋勇，沈俊琪的身上还留着最后一根龙须银针，楚澜裳猛然联想到苏菀曾经说过，崔婉言的刺绣技艺是无比高超的，之间崔婉言此刻手法娴熟的穿针引线，殿外的爆炸声越来越近了，崔婉言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所有人都在和时间赛跑，都在和死神竞技。

    “完成了！”崔婉言才敢额角的汗珠，她已经按照黎曜尘的指示缝制出了热气球的雏形，崔奕巍和黎曜尘合力抱着热气球从佛殿后门冲出，此刻整座白帝城之内已经变成一片焦土，爆炸席卷起来的尘土就像巨大的龙卷风在摧残着这片古老的土地，火光弥漫之间，到处都是被炸的四散飞落的断臂残肢，震耳欲聋的爆鸣声仿佛时刻都要将这座城市吞噬。

    崔奕巍和黎曜尘将热气球铺展在地上，黎曜尘按照脑海中的记忆将蜡烛捆起来牢牢固定在帘布的支架之上，点燃蜡烛之后，果然看见帘布就像一张撒开的大网一样慢慢的扩展开来。

    “成功了！”崔婉言见状之后激动的说道，“澜裳，你太了不起了，竟然能够想到这个方法逃出这里！”

    爆炸声越来越近，飞扬的沙尘已经弥漫到了这里，黎曜尘待帘布完全张开之后便对身后几人说道：“爆炸的热浪会影响热气球的飞行，我们没有时间了，大家赶快走进竹筐里面。”

    黎曜尘和沈俊琪先将楚澜裳和崔婉言护送进热气球下的竹筐，蜡烛的蒸汽已经缓缓催动着热气球慢慢腾起。黎曜尘和沈俊琪默契的对视一眼，然后二人动作整齐的翻身跃进热气球，此时热气球已经飞离地面将近半尺高的距离。

    “侯爷！”黎曜尘和沈俊琪齐声呼道，继而二人隔着箩筐分别伸出一只手，崔奕巍双手奉上，二人用力一带，便将崔奕巍拽入了箩筐。

    “爹！”崔婉言见到崔奕巍安然无恙的进入了热气球，心中的激动和欣喜难以言表，然而就在这份喜悦之情还没有来得及在众人的心中升温的时候，热气球忽然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囊，竟然重新坠回到地面！

    “怎么会？”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心中纷纷惊诧，原本这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为什么忽然出现如此剧变！

    此时蜡烛还在燃烧，帘布在热浪的鼓动下依旧高高的鼓起，这说明整个热气球的构造没有问题，但是热气球却仿佛黏在了地上一样寸步不离着地面，崔奕巍，黎曜尘和沈俊琪互相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想到了答案！

    爆炸更进一步，没有时间去思考什么，就在黎曜尘和沈俊琪纷纷有所动作的时候，崔奕巍比二人更快的动作封住了他们的穴道，制止了他们所有的行为。

    “侯爷！”黎曜尘惊呼，奈何浑身酸麻难当，竟是一步都动不了。

    “爹？”崔婉言见状同样发出一声惊呼，却在下一瞬同样被崔奕巍封住了穴道。

    漫天的尘土弥漫着，崔奕巍淡淡一笑：“言言，其实我早就应该不属于这个世界了，你是我活在世上唯一的牵挂，如今你有了归宿，为父终于可以放心的离开……言言，爱一个人其实并不难，难得是这一生只爱一个人，只要你能幸福，我便无憾。”

    崔婉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这样诀别的口气却让她的心中多出一阵没来由的慌乱，脸上的泪水汹涌而至，崔婉言想要看见崔奕巍的样子，可是脸上的泪水却越来越多，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擦干眼泪，想要呼唤什么，可是双唇却颤抖的无法发出声音。

    崔奕巍的手掌轻轻落在沈俊琪的肩上，声音带着慈父般的温柔：“俊琪，我这一生，唯一对不起的一个人，就是你娘，我爱她，可是爱的不好……我不想让我们的遗憾重演在你和言言的身上，如果可以，好好待她，因为她是真的爱你。”

    “侯爷！”沈俊琪仿佛已经流干自己所有的泪水，从未有过的心慌弥漫着他的每一寸灵魂，就像指尖融化的冰雪，任凭再如何努力都无法挽回的感觉。

    崔奕巍最后望向了楚澜裳，轻轻嚅了嚅双唇，然后缓缓说道：“殿下，崔奕巍这一生都没有发自内心的钦佩过谁，唯独殿下，无论智谋还是为人，无一不让崔奕巍甘拜下风，大殷有你，可谓百姓之福。我时常在想，倘若没有这世间的一切纷扰，我们应该会是很好的朋友。”

    “侯爷……”楚澜裳此刻无比的心慌意乱，他自然猜到了崔奕巍所有的动机，但是却没有办法阻止这一切，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崔奕巍忽然凑近了楚澜裳的耳边，轻声附道：“殿下，如今朝中远比殿下想象的更加复杂，你的未来要面对的，或许还有许多许多！”

    楚澜裳猛然一怔，然而紧接着，崔奕巍就像一片被风扯落的树叶，转身从竹筐中一跃而下。失去了重量的桎梏，热气球在热力作用下缓缓升腾而起。

    “爹——”望着和崔奕巍渐行渐远的距离，崔婉言发出了绝望的嘶吼，泪水肆意的宣泄，却代替不了她心中无尽的痛苦。

    火焰开始从四周朝着崔奕巍的方向聚拢，在不断的爆炸声中，青石板纷纷化作齑粉，大地都在一点点的塌陷，随着热气球的升高，整个白帝城在视野中就像一枚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巨大火球。黎曜尘瞠目望着这一切，从崔奕巍转身退出的那一刻开始，黎曜尘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用力的刺穿，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未有过一个人给了黎曜尘这样的触动。

    崔奕巍仰望那枚热气球成功的翱翔，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舒展和平静，爆炸的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飞沙走石的碎末不断的搜刮着他的脸颊，崔奕巍却露出了平和的笑容。

    “言言，俊琪，你们一定要幸福……”

    崔奕巍的心中猛然一震，犹记得许多年前，也曾经有个人这么对他说过。

    “奕巍……你一定要……幸福的活下去……”

    多年前的一幕忽然在记忆中悄然重合，当时也是这样，只不过，他却是在扮演着一位送葬者的身份，至今他还记得，蝶絮在他的怀中慢慢变冷的样子。那一刻，崔奕巍觉得自己的世界都化作了一片黑暗。

    他们在茫茫白雪中相遇，在楼台烟雨中相知，在战火纷飞中相爱……

    他亏欠了蝶絮太多，从相爱那一刻一直到天人永隔，他始终都是被给予的那一个。

    这么多年，他的脑海中充满了与她有关的回忆，直到这一刻却越发的清晰，漫天纷飞的落雪之中，她的倾城绝世的舞姿晃乱了他的心神，缱倦云霞之下，她纯洁如雪的笑容取代了他心中所有的美好，。

    光年流转，冰冷的深宫，她为报家国大仇，忍辱负重步步为营，秋霜寒夜，当她卸下了所有的面具，独自一人窝在冰冷的角落，哭泣的就像一个孩子……

    而他只是看着，痛心疾首有过，黯然销魂也有过，却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直到那场平定乱世的大战，蝶絮终于没有前功尽弃，她亲眼见证了那个虚伪王朝的兴衰，亲眼见证了那个令人憎恨的国君如何灰溜溜的被驱赶下龙椅，她为整个家族报仇雪恨，可是却付出了自己所有的灵魂。

    大殷的士兵将万寿宝塔团团围住的时候，崔奕巍鼓足了所有勇气要带蝶絮离开，他甘愿为她放弃一切，隐姓埋名，忘记她所有的过去，他只希望能够让她幸福一点。

    可是最终等来的却是那样的结局。

    蝶絮说，这一生欠他太多，但愿这一死，能够补偿些许……

    “蝶儿，你可知道，崔奕巍无所不能，唯独不能的……就是放下你……”崔奕巍望着漫天的火光，眼角挥发出的泪水刹那便在滚烫的空气中蒸腾不见，崔奕巍站在茫茫废墟之中目光平静的望着远方，目光中忽然夹杂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

    “蝶儿，倘若再次见面，我一定不会像从前那样，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崔奕巍轻轻抬起手掌，右手的小指上，此刻正缓缓飘动着一根纤细的红线，无论是金戈铁马，抑或尔虞我诈，他始终都没有摘下过，就仿佛手上时刻传递着那个人的余温，这么多年，始终未变。

    崔奕巍缓缓低下头，轻轻吻上那根红线，仿佛回到了多年之前，那座小溪旁的竹楼前，少年少女紧紧相拥，天边的云霞染红了他们的脸。

    滚滚的烟尘终于将崔奕巍整个人都吞没，半空中的崔婉言撕心裂肺的呼唤着崔奕巍，当所有的视线都被漫天飞舞的瓦砾和火焰所概括，巨大的爆炸声将她的泪水和绝望一同掩盖。

    整个白帝城化作一片焦土，黎曜尘被封住的穴道终于慢慢淡化，他心中的震撼却丝毫未减，崔奕巍，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荆州之乱顺利解围，并且一举歼灭了倭寇在白帝城的秘密据点，瓦解了倭寇侵占中原的巨大阴谋，楚光瀚闻讯龙颜大悦，大力褒奖了宋天霆以及三万荆州水师，对荆州保卫战中遇难的都尉高邺以及数千将士深表悼念和惋惜。

    得知安阳侯崔奕巍在营救公主和郡主的战斗中英勇殉身，楚光瀚心痛不已，为此竟然亲自移驾江陵，亲率圣恭阁大小官员为崔奕巍举行国葬，并下令七日之内举国哀悼，谥号睿灵公，其灵位入葬皇陵太祖庙。

    战后第二天，傍晚，崔奕巍的衣冠冢前，黎曜尘和楚澜裳将那面新娘红盖头和那截女人小指的指骨一起埋进土中。

    “言言说，炎国有一个传承自很久以前的传说，古时候的女子，在临死前都会把自己的小指切下，送给最爱的男子。”楚澜裳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伤感，弥漫心间，久挥不散。

    黎曜尘抓起一把土精心的覆盖在坟冢的土包之上，轻声说道：“他们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是深深的爱着彼此的，侯爷也是，那个叫做蝶絮的女子也是……”

    黄昏的余光斜斜落在坟冢的土堆之上，却不似往日的那般温暖。

    “尘哥哥，有一件事，我始终藏在心中，现如今，已经无从考证，但是我依旧有所疑惑。”楚澜裳忽然说道。

    黎曜尘垂眸，轻声问道：“是什么？”

    “言言曾经对我说过，她从来都没有见过自己的生母，我们到了侯府这么久，也不曾听说过关于安阳侯夫人的丝毫传闻……尘哥哥，或许，言言根本就不是侯爷的亲生女儿，侯爷他……或许终生未娶！”

    黎曜尘的心中猛然一震，一生一世一双人，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爱到这般，不问缘由，不计得失。

    黎曜尘忽的安静了下来，楚澜裳见到许久不曾回应，便轻声问道：“尘哥哥在想些什么？”

    回答她的却是一声轻叹，紧接着黎曜尘柔声说道：“裳儿，你知道吗，整个白帝城覆灭的前一刻，侯爷忽然望着某一个方向静静的出神，那道痴迷的目光，就像看到了这世上绝美的风景，你说，那个时候，侯爷到底看到了什么呢？”

    楚澜裳沉默，是啊，那个时候，崔奕巍到底看到了什么呢？

    还能是什么？

    是缘，是劫，是他穷尽一生都无法重演的幸福和痛苦……

    他看见，漫天飞雪铺满的雁荡山，她一身雪白的绒袄，美的就像一道虚幻的光，他看见，她站在皑皑的白雪之中，头上是晶莹玉润的珠钗，她的脸上是比冰雪更加澄澈动人的笑容，他看见，她踏着飞雪朝着自己缓缓走来，乌黑的发，清亮的眼，他看见她朝着自己轻轻的招手，右手的小指上还有一根在无尽的落雪中飞舞倘佯的红线……

    那个时候的他们，懵懂无知而又纯洁美好，竟然以为那根红线，就是彼此倾尽的天下。

    作者有话说：呼~于是这个案子终于完结了，最后的结局还是挺伤感的，说实话我特别喜欢崔奕巍这个角色，感觉是整篇文目前为止我写出的最成功的一个分卷角色。好在最后沈俊琪和崔婉言没有被我拆散，算是给崔奕巍的补偿吧，而且崔奕巍和蝶絮的故事让我很心疼，其实年少的时候我也有过那种一辈子只爱一个人的冲动，但是长大以后想想才知道，那个时候的自己是多么的幼稚，我们根本做不到，这个世上也没有人能够做到，所以我把最美好的故事写在自己的童话里面。关于安焕溟最后的结局，不要担心，这只是一个伏笔，安焕溟就算死也不可能死在这种情节上，不然苏大小姐该多么伤心(┬＿┬)。这篇文到了这一刻正式完结了一半儿，按照我的设定，后面还有四个案子，剧情将更加精彩，手贱的我在这篇文又留了一个巨大的坑，就是那块玉琵琶，那么闲话不说了，朋友们下一个案子见o(n_n)o （下一个案子，悲剧色彩或许更加浓重，慎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