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谢罪

    “好，师傅，我这就去准备。”

    我点头应了下来，刚要走，这才发现，跟在师傅身后的刘亥启，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脸色有些凝重。

    尤其是听了我和师傅的交谈，更是露出拘谨悔恨的模样，一个劲的唉声叹气。

    事到如今，就算有一万个悔恨，又能怎样？

    我冷哼一声，大步走出了龙王庙，一直以来，我都对这种人没有好感。

    他虽然没杀过人，就算想做坏事，在那之前，也被我和张梁阻止了下来。

    可有一句话说得好，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

    这句话本来是给珍惜野生动物准备的公益广告词，此时用在人身上，不免有些残忍。

    可实际上，刘亥启这人，的确参与了人口贩卖，如果不是他听信了村民们的谗言，为了了却自己的一桩心愿，强行用张晓娜给自己的儿子配冥婚，张晓娜也就不会死。

    如果没有这些个出手阔绰的金主，那么一些心生歹念的人，也就不会铤而走险，最终为了钱财，走向违法犯罪，甚至于伤天害理的道路，以至于到了最后，那些村民为了发财，更是造就了一整条完成的人口贩卖的黑色产业链。

    这一切，刘亥启都知道，也都默认了，到最后，竟然也参与了进去。

    对与我而言，刘亥启是一切的源头，更是罪魁祸首。

    就算别人不该死，他也该死。

    只是这件事的决定权，不在我手上，我也只能落寞的看着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继续活在这世上。

    这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我甚至还埋怨，师傅他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为什么还要保下这个让人愤恨的糟老头。

    可既然是师傅的意愿，我也不太好说些什么，在道家，违背师命，是万万不可的。

    张梁早就在那边操办了，他将在山脚下小镇买来的红木桌子从越野车后备箱抬了出来，放在了龙王庙的正中央，而后摆上猪头、牛头、羊头。

    周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瓜果，全都是上好的高级水果，像是阿克苏的苹果，吐鲁番的哈密瓜等，都是我平日里舍不得吃的。

    我清楚的记得，上高三冲刺高考的那段时光，一些家长为了给孩子补充营养，买的就是阿克苏的苹果，那个同学还炫耀过，说是单个算起来的话，这么一个苹果，得十多块钱。

    我当时想当震惊，人家苹果一斤才三四块，这一个就要十多块，真是有钱没地方花。

    摆好水果，接着就是立起香炉了。

    因为今天祭祀的性质，类似于给神仙赔罪，所以置办的一切，都是最高规格。

    这香炉与普通香炉大有不同，一般的香炉，就算是大的，最多也只有一个脸盆那么大。

    可张梁置办回来的香炉，这哪里还有香炉的样子？我看这分明就是个巨鼎！

    这巨鼎足足有半人高，光是里头的香灰估计都有上百斤重，也不知道张梁是从哪里淘换过来的，还是一辆小货车拉上山的，一些个穿着黑色工装服带着墨镜的人二话不说就将巨型香炉抬了下来，紧接着抬出来的，是三炷高香。

    本来这一个巨大的香炉就够让我震惊的了，可万万没想到，等那高香被抬出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有多么的无知，见识是有多么的短浅。

    这三炷香，每一炷高香，都比成年人的腰还要粗，更要命的是，目测过去，这高香的高度，得有足足五米。

    “我的天娘啊，这么夸张的嘛？”我一脸震惊的嘟囔着。

    “赔罪嘛，起码礼数得到，面子得给足了，怎么样，有牌面吗？”张梁叼着根烟，双手叉腰，盯着那些工作人员，打趣道。

    “有，相当有牌面！”我赞叹一番，不禁忧心道：“可我记得，这种高香，只有一些大寺庙，在供奉佛祖的时候才能用，我们这样超规格祭祀，会不会有些不妥？”

    “哪有什么不妥？”张梁不以为然，“咱们这个小地方，佛祖才不会注意到咧，就算发现了又能怎样？大千世界，各种宗教数不胜数，唯有佛教最为慈悲，佛祖怎么可能怪罪我们，你说，是吧？”

    “也对。”我挠了挠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的确，这么多宗教中，唯有佛教的说道最少。

    毕竟佛不度无缘之人，我们不是佛家弟子，按理说也不会受到佛家的约束。

    只是这排场，真心够大的。

    “对了，张队，这些人都是你派来的？”我望着那些穿工装工作服的人，问道。

    我之所以这么问，其实是有原因的，他们看上去不像是花钱找来的普通劳力工，一个个训练有素，不慌不忙，不急不乱，眼神冷漠，面无表情，见到张梁，也只是简单的眼神交流，不会多话，干完活了，直接开车走人，连工钱都不要。

    我不相信这社会上有光干活不要钱的傻子。

    “是我派来的，不过不是我们局里的人。”张梁掐灭了烟头，望了我一眼，“实际上，除了我们异常生物调查局，还有其他一些机构，也做着类似的事情，只是大家平日里没有多少瓜葛，但有时候互相帮个忙，联络一下感情，还是可以的。”

    “那他们属于哪个机构的？”我疑惑的问道。

    “他们啊，就是普通的劳务工，只要钱给够，就算是去天涯海角摘月亮，他们都肯去。没看工作服上写着‘哪都去’嘛，‘哪都去’只是一家普通的劳务公司。”张梁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你级别不够，还不能知道。”

    “切。”我白了他一眼，不再多问什么。

    我抬起头，望向天边，夕阳西斜，火烧云堆叠出壮丽的美景，不免一时有些感慨，这个世界，还真不是普通人所理解的世界啊。

    半个小时后，一切都准备完毕。

    望着那震撼人心的排场，我是一阵长吁短叹。

    这么大的排场，与这小破庙的规格完全不成比例。

    一万响的鞭炮连成十串，估计没有半个钟头，炮仗声是不会有丝毫停歇的。

    张得道老人缓缓走到香炉前，刘亥启则跟在身后，一语不发。

    “祭祀开始。”

    张得道老人眼神微眯，望向庙里的龙王雕像。

    此时的雕像，已经被那水泥工修补好了，再次恢复了往日光鲜亮丽的模样。

    我和张梁在张得道老人身后站定，只见师傅缓缓走到了高香前面，双手一伸，竟是凭借蛮力，将一根五米高的高香捧在怀里立了起来！

    高香被师傅轻而易举的插进了巨型香炉的香灰里，近百斤香灰受到挤压，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香灰四散开来，如同给这座龙王庙，蒙上了一层神秘的浓雾。

    紧接着，师傅并未做任何停顿，接连将其余两炷香全都插在了香炉内。

    “风起！”

    只听张得道老人怒喝一声，双手掐诀，双目紧闭，一阵呼嚎的冷风，果真就从山间吹到了山顶。

    张得道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上好符纸，左手迅速划过右手食指，一瞬之间，锋利的手刀竟是把右手食指划破了一个小口子，不大不小，刚刚好。

    这是我第一次见师父出手，完全被震惊的五体投地，愣在当场。

    师父用食指渗出来的鲜血在符箓上飞快书写着什么，明明就是一个上了岁数的糟老头，可无论是气势还是风度，此时此刻，都凌厉无比！

    片刻后，一张由人血早就的符箓写成，张得道老人双手继续掐诀，不断变化姿态，嘴中念念有词，而后，猛地一睁眼，张得道老人将手中符箓射了出去。

    没错，只有用射这个字，才能形容师傅使用符箓的姿态。

    明明是柔软的符纸，在他老人家手中，竟变得相当坚硬，如同一个凌厉的飞镖，直指高香的头部。

    “火起！”

    又是一声怒喝，只听哗啦一声，那张符纸瞬间燃烧起来，将三柱高香点燃。

    高香被点燃，上空飘来阵阵浓烟，烟雾缭绕，如同仙境，燃烧的符箓散发出金色光芒，竟是在燃尽的那一刻，绽放出一道绚丽的透明金色光墙。

    而光墙之上，从上到下，从右到左，依次浮现出由正楷写出的一个个醒目大字。

    那字体我认得，是师傅的字体。

    我连忙去浏览上头写的到底是什么，只是生僻字太多，拗口难读，即使我读了三遍，也依然不能完全读通，只是隐约觉得，这应该是一个以道歉为主题的请神符箓。

    果然，当最后一个字浮现之后，高香上空的巨大光幕，再次散发出璀璨的金光，而后，便悄然消逝了。

    而龙王庙中的那尊雕像，双目之处，有一道金光悄然而逝，原本那僵硬的表情，似乎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来了。”

    张得道老人缓缓说出了这两个字，眼神复杂的望了眼身旁的刘亥启，便一语不发的沉默了。

    刘亥启顿了顿，有些不舍，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走到香炉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这是真磕头啊，我露出不忍的表情，就听那砰砰直响的声音，以及地面隐约传来的震颤，我似乎都能感觉到的，那种头部遭受重击的剧烈痛苦。

    只是我实在不理解，到了这个节骨眼，刘亥启究竟想要做什么。

    难不成，他和师傅之间，早就定下了某种契约？

    磕完头后，刘亥启依然跪在地上，只是眼神肃穆的望着龙王庙里的雕像，一滴滴鲜血从刘亥启的脑袋上流了下来，场面惨不忍睹。

    “罪人刘亥启，因无知愚昧，前些年触怒了龙王老爷，害的龙王老爷庙前香火冷清，雕像破败，神格有损，罪人谷阳村村长刘亥启，前来谢罪。”

    “村子里已经遭受了多年苦难，龙王老爷也是有目共睹，罪人不求龙王老爷原谅，只是羞愧难当，难以继续苟活于世上，唯有一死，才能忏悔罪过，村子里的人都将离去，希望龙王老爷不要将怒火牵连到日后迁到村中之人，他们定当对龙王老爷恭敬有加，香火永续。”

    话落，刘亥启眼神坚定，竟是从腰部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只听噗嗤一声。

    刘亥启没有任何犹豫，将匕首捅进了自己的心脏处。

    我本以为这一切都结束了，却没成想，匕首进了心脏，刘亥启没有收手的意思，而是用力一撅，将整个心脏直接剖了出来！

    “呃啊！”

    刘亥启咽喉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嘴角喷出一股鲜血，竟是凭借最后的力气，用双手将心脏捧起，以上供祈求的姿态，身子僵直的死在了香炉前面。

    一阵冷风吹过，遮住月光的云最终散去，一缕月光直射过来，照在了这颗还在砰砰直跳的心脏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