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祭祀

    当我们来到山顶的时候，发现张得道老人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老人坐在山顶的石台上，悠悠然的望向不远处的一座破败小庙，他的身后，则站着眼神黯淡无光的村长刘亥启刘老头。

    也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的刘亥启，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蔫了吧唧的，按理说，他应该被有关部门带走，然后上诉，判刑，只是不知何种原因，才留在了师傅身边。

    虽然心中不满这刘亥启受不到法律的至此啊，可既然是师傅的事，我也只能暂时答应下来。

    下了车，我来到小庙前，仔细的观望。

    小庙不大，连个像样的院落也没有，就这么突兀的矗立站山顶，因为时间的雕琢，以及后期村民的冷落破坏，这座龙王庙，已经失去了他原本光鲜亮丽的模样。

    放眼望去，龙王庙只剩下残垣断壁，外面的红漆早已脱落，露出原本黄土的墙体。

    我向庙里头望去，只见龙王庙的正中央摆放着一个红木案几，只是不知被什么人掀翻在地，瓜果早已腐烂，被数百只蚂蚁分食，香炉也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炉里的香灰洒落一地。

    我不禁撇了撇嘴，俗话说得好，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这龙王老爷的香火都被人为阻断了，还真是可怜。

    我缓步走进庙里，不禁有些吃惊，只见案几后方的龙王雕像，下半身保存的还算完好，可不知因为什么原因，雕像的整个脑袋，顺着脖颈的位置，似乎被人用硬物刻意击打过，整个龙王雕像的脑袋，全部崩塌。

    从远处看去，整个龙王神像，就像是个被信徒遗弃的神明，早已没有了以往的神秘敬仰，有的只是不敬和嫌弃。

    我看了下手表，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阳光无法照进庙内，这么一瞧，此时那没有脑袋的龙王雕像，多了几分恐怖的气氛，明明没有了脑袋，可就是让人觉得，这雕像仍然在盯着你的一举一动，邪乎的很。

    我打了一个寒颤，不再过多注视这个废弃的雕像，而是向四周看去。

    庙内的墙壁上，留有各个年代的画作，不是同一人所为，可画中主角，却都是龙王老爷，画中的事迹，也都是歌颂龙王老爷保佑一方土地风调雨顺的光辉事迹。

    其中一幅画作相当有意思，说是明万历年间，瘟神下凡，给凡人带来灾殃，每逢午夜，就会有蓝绿皮肤的小鬼，到人间四处播撒瘟疫疾病，只要被小鬼光顾的人家，都会妻离子散，阴阳两隔。

    这一年，瘟神派遣的小鬼恰巧来到了龙王峰，要给山上的村子播撒瘟疫，可到了傍晚，正当数百只小鬼要潜入村民家中的时候，一阵阴风猛地吹来，将小鬼携带的瘟疫疾病全都吹散，紧接着，一场大雨如此而至，将那数百只小鬼淋了个遍。

    但凡是沾到雨水的小鬼，浑身上下皆是被高温烫的浑身溃烂，血肉模糊。

    原来，龙王在夜间唤的这场雨，是滚烫的沸水，小鬼沾了阳气极重的沸水，一命难留，到了第二天清晨，一切都恢复平静，出门的村民就会发现，自家的院子里，无缘无故的多出了一滩浓浓的血迹，又腥又臭，那便是被沸水融化了的小鬼本身。

    后来，这件事传到了瘟神的耳中，那瘟神前来找龙王讨要说法，却没有得到任何答复。

    瘟神伺机报复，在关键时刻，龙王当场出面，与瘟神大战三天三夜，那可当真是昏天黑地，日夜无光，足足大战了千百回合，只因这里是龙王的主场，前来报复的瘟神，失去了先机，又不占理，只能落败而归。

    那年，瘟疫蔓延，天下大乱，唯有这不出名的山村，得以安然无恙的保存下来。

    我看着这一幅幅画作久久出神，不禁发出一连串的唏嘘赞叹。

    虽说画作里所描绘的龙王功德事迹，很有夸大的可能，却也能了解到，这龙王，在千百年的岁月里，的确庇佑了这一方水土以及水土上的一方百姓。

    不知何时，张得道老人走到了我的身前，与我一同赏画，低声说道：“神分三种，第一种先天神，在宇宙诞生时，就已然存在，类似于伏羲、女娲、盘古、混沌。”

    “第二种后天神，这些神起初是人，或是人和神交合留下来的后代，他们通过后面的努力修行，最终获得神位，声名远扬的诸如玉皇大帝张坚，二郎神杨戬，武神关羽。”

    “第三种香火神，这些神，早起只是凡人，或者只是普通的动物精怪，因做了善事，被凡人所敬重，便修庙宇，供奉香火神，香火神先天没有神力，只有吸食了人类供奉的香火，神力和神位，才会随之水涨船高，香火越多，神力越大，例如灶神，门神等。”

    “师傅，这些我以前都在一些志怪小说里了解过，您说这些干什么？”我问道。

    “这秦岭十万大神，是龙脉所在地，真龙的数量也很多，一些真龙，留念故土，不想飞升正道，便会选择成为一方土地的庇护神，靠吸食人间香火来修行，可香火神有着致命的弱点，那就是没有香火，就无法修行，时间长了，甚至会殃及神位，跌下神坛，被世人遗忘，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

    张得道老人捋了捋胡须，“而庙宇神龛中的雕像，更是香火神最为重要的东西，只有香火旺盛，香火神才得以塑成金身，这之后，才能成大道，可若是雕像被破坏，香火神本身，也会受到伤害。”

    话落，张得道老人哀叹了一声，望向没了脑袋的龙王雕像。

    “明明为一方土地庇佑了上千年，到最后却被不懂事的后人们嫌弃厌恶，就连世间仅有的雕像都被砸烂，这可真是凄惨。”

    我忽然明白过来，不禁也跟着叹了口气，“师傅，您的意思是说，声名远扬的香火神，雕像遍布全国上下，一两个雕像被破坏，并不会给香火神带来太大的危害，少了几缕香火，对于香火神来说，也可有可无。”

    “而这龙王却比较特殊，他本生于秦岭，留念故土，才选择偏安一隅，因此普天之下，这龙王仅有一座庙宇，一个雕像，就存在于这座龙王峰的山顶，尽管只是这一个雕像被破坏，可对于龙王老爷来说，也是莫大的伤害。”

    “对。”张得道老人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不过你也无需担心，毕竟龙王和一般的香火神不同，一般的香火神断了香火，失去了雕像，也就没了神力，和哭魂野鬼没什么区别，可真龙毕竟是真龙，失去了香火，也仍旧是真龙，香火对于他来说可有可无，只是村民的作法，着实触怒了他。”

    “所以对于这方土地，龙王从庇佑变成了诅咒？”我试探着问道。

    “诅咒说不上，但是收拾收拾这些不懂事的村民，应该是肯定的了，这村子的下场你也看到了，连年旱灾后又是连年水涝，况且受灾的偏偏只有这么一个村子，不是龙王所为，还能是谁所为？”张得道慈祥的望着我。

    “会不会是其他神仙所为？毕竟龙王庇佑了这方土地上千年，肯定也有了感情。”我气势不足的猜测道。

    “不太可能，一般而言，天上神仙就算不庇佑凡人，也会无视凡人，不可能伤害凡人，毕竟天地法则在那，作出伤天害理的事情，就算是神仙，也会受到责罚，神仙可不傻，怎么可能作出有损自己神格的事情，我已查明，这方土地的天象异变全都是龙王所为。”

    张得道老人笑着望向我，“孩子，要记得，举头三尺有神明啊。”

    “记得了，师傅。”我点了点头，“对了，师傅，您是不是想通过这场祭祀，来让龙王回心转意，继续庇佑这方土地？”

    张得道老人微微点头，“差不多吧，那些村民肯定不会继续留在这座山上了，可这山上的特色农业还要发展，以后还会有新的人口迁入，这龙脉的风水宝地，可不能荒芜了。”

    我稍微一想，也是，气愤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是这代村民做下的恶，就叫他们一代人承担吧，只是可怜了张晓娜这些害死后被配了冥婚的人，她们当真无辜，能在这龙脉之地产生喰种和恶鬼，该得有多大的怨念啊。”

    张得道老人露出无奈的神色，“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喰种本就是违反天道的存在，张晓娜不能久留，我早已推演了她最后的结局，不久之后，天上就会突降暴雨，而张晓娜则会被天雷劈死。”

    “啊？师傅，这可怎么办？可说来说去，她的确是无辜的，就连上次她啃死的那个年轻力壮的男人，也是死有余辜，为了一千块钱酬劳，当初在刘亥启的宅子里，就是那个男人拿着棒子，抡在了张晓娜的脑袋上，才有了后来张晓娜被强行配了冥婚的事情。”我有些着急的说道。

    张得道老人哀叹了一声，“罢了，虽说天道不可为，可世事无常，就连天道鸿蒙，也无法左右世界的正常运转，张晓娜的结局肯定是死，我们可以帮她一把，让她走的安详一些。”

    “怎么个帮法？”我有些疑惑的问道。

    “人死后，灵魂被强行禁锢在体内，因怨气日积月来，就会变成喰种，而张晓娜额头上的铁钉足以表明，她是被恶人迫害的，不得已才化为喰种，我就以此为借口，在天降怒雷之前，帮她解脱肉体对灵魂的禁锢，等她灵魂离开身体，我就给她办一场法事，助她往生。”

    张得道老人摇了摇头，“这也算是给张晓娜一个答复了，再次之前，你们可以联系她的父母，临走前，还能再见上一面。”

    我心里一阵感动，只是一切尽在不言中，有些话，说出来，倒显得生分了，便开口应了下来，“都挺您的，师傅。”

    “行了，赶紧准备起来吧，天色不早了，祭祀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