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僵持不下

    天色微明，晨曦初露。

    大地广阔，草木伸展腰肢，林叶舒展身姿，汲取天地间生机。

    洛城外，贼军如蚁，训练的号角声震天彻地。

    大寨内，无数股粗大的烟柱腾腾升起，炊烟袅袅宛若白云，遮蔽了整个大营，显然是贼军准时开始造饭。

    匠营后方，数万名艺术精湛的工匠，手持工具木镐，敲敲打打间赶制出一件件刀弓剑戟，以及一架架巨大的攻城器械。

    除了基本的兵器装备，最难打造的就是这些攻城器械了，盾车，云梯，井栏，抛石机，攻城冲车等等，一系列复杂的器具，都需要工匠大师门小心组装和打磨。

    如果说刀兵是士兵冲锋陷阵的根本，那么这些巨型器械，则是减少士兵伤亡，和攻城的利器。

    盾车能够很好的防护箭矢，保护后方士兵，云梯和井栏可以让士兵更容易攀上高大的城墙，抛石机可以更好的对城上士兵进行火力压制。

    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了匠营的这些大师的努力，让贼军对于攻下洛都的把握，又增添了几分。

    如果说工匠营降低了攻城的难度，那更远处入营的青壮，则是贼军攻破洛阳的保障，也是根本。

    一队队手持利刃的贼兵，挥鞭怒喝压着一群群新征青壮入营，编练新军补充攻城损失。

    贼军兵力无论如何消耗，始终保持在十到三十万之间，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

    因为二十多万人，实在是李唐能力的极限，在加上麾下可用人才寥寥，自然不敢太过。

    管理这么多人，对于此时的贼军来说，真的有些吃力，哪怕李唐有豫州的统兵经验，依然力力有不逮。

    人数太多，容易引发混乱，仅每日消耗的物资，就让身为大总管的韩浩，愁白了头。

    其实以上的东西咬咬牙，还能忍耐，最重要原因，是手中嫡系部队不足万。

    督战队中也大多都是新人，弹压太多青壮，已经是极限了，在多恐有反噬之险！

    李唐虽有过统兵经验，但那也只是经验罢了，真当他着手施为，才发现其中棘手，一切远没有那么简单。

    在豫州时，有波才打底，贼军中人才众多，将领卓越，管理二十万人自然不难。

    现在他被赶出了豫州，北上时，仅带走了臧霸、赵宏、黄邵三名统领，其他如孙观、廖化、斐元邵、刘辟、龚都、等众多波才原部，皆被留在了颍川。

    少了那么多人才辅助，在去管理二十万人，他才发现，原来波帅还是很牛的。

    虽然能力暂时不及，但李唐却没有气馁，因为谁的能力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他相信，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早晚能完成蜕变。

    而且贼军又二十万规模，其实就够用了，即使每日战死万人，仍然能及时补充。

    洛阳周边人口实在事太多，仅弘农一带每日便强征青壮三五万众，司隶各郡百姓拖家带口躲避兵祸远远逃遁，仍然抓不胜数。

    境内还有一些根深地固的世家大族，他们身居邬堡，有高墙深院为据，兼族内私兵守卫，其内藏纳青壮更多，只因为是硬茬子，便被贼军忽略过去。

    再加上贼兵也是欺软避硬之辈，四周青壮多矣，暂时便没去动这些世家。

    这不代表李唐没有关注，若哪天青壮不够了，这些世家大族，便是备用兵员。

    ....

    天地放明，日渐高升。

    贼军完成晨日急寻，吃过早饭后，便迅速踏步出寨。

    十万大军列阵，旌旗展昭，兵戈起伏，正前方，一名名身材高大的青壮，举盾推车，顺着昨日故道缓慢前行。

    “将军，贼军进攻了，”

    洛城，女墙上，无数手持兵刃的汉军将士，枕戈以待，眺望城下密密麻麻的贼军方阵，淳于京面色沉沉：“真正的考验来临了！”

    “通知下去，让将士们打起精神，准备作战。”

    城下护城河经过贼军日填夜填堵下，早已用沙袋土石堆出了数十条土道连接两岸，无数贼军则推着攻城器械步步逼近。

    “咚咚！”

    战鼓雷动，一队队士兵抬着云梯推动井栏，缓缓的向洛城逼近。

    贼军残暴，为了攻城，臧霸王丰等统领，可以毫不犹豫用人命填河。

    这些老贼残暴不仁，但李子民还有些良心，他是仁慈的统帅，因为他不会让士兵做毫无意义伤亡，能减少些伤亡，他还是很开明的。

    后方匠营中，近万名工匠日夜不息打造器械刀甲，然后被源源不断运往战场配备士兵，为的不就是减少伤亡吗。

    以此观之，李子民不仁慈，谁还他酿的是好人？

    沙沙，风卷沉沙，荡漾河水，大军有条不紊的向洛城逼近。

    “预备！”

    高大城墙上，汉军弯弓以待，等待敌人进入射程之内：“弓弩，上弦！”

    “弯弓，放！”

    “嗖嗖....”

    随着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密密麻麻遮箭矢，拖着长长尾音宛若蝗虫翻飞。

    一时间，黑压压一片，遮住了辰时日光，仿佛整片天空都暗了下来。

    “哆哆咚！”

    贼军前阵，木质的盾车上瞬间便插满了箭矢，其中更是夹杂着点点火星。

    官兵并没有放弃火箭优势，即使盾车水外覆蒙皮，但不可能所有器械如此。

    湿木裹皮，会使整个木车更加沉重，贼军当然做不到全覆盖，这就给了汉军机会。

    “噗嗤哧！”

    箭头入肉，一些倒霉蛋瞬间便挂了红，倒地哀嚎！

    “盾，快举盾！”

    军阵中，吴郭伊礼这些经验丰富的贼军骨干将领，临阵指挥：“前排举盾！”

    “盾车，升高！”

    他们不停的怒喝发令，车道两旁的士兵更是慌忙举盾，掩护周身。

    与攻城器械等同，十数万人自然不可能人人披甲持刀，暂时也没那么多资源。

    他们中只有部分人，配了简易的长矛木盾，更惨的则只发了个烧火棍，便被匆忙的发配到战场。

    面对漫天箭矢袭击，只有一部分人，能够躲在盾车后面发抖，其它的只能看运气了。

    哪怕李唐已经命匠营拼命赶制武备兵器，但数十万人的装备仍有不及。

    这一切需要时间积累，需要补充，不是一时能完成的。

    “轰隆隆！”

    陨石天降，将一架架井阑楼车被摧毁，而后巨石滚入人群，造成后续杀伤。

    “石砲，继续放！”

    眼看敌方杀近，洛城内火力全开，有些庞大的抛石车更是被转移到了高墙上，一枚枚石蛋腾空而后造成大片混乱与恐慌：“继续放，砸死他们！”

    “快，再快！”

    贼军如蚁，在督战队的高压下，发起死亡冲锋：“冲过去就安全了。”

    “冲过去...”

    “砰！”一名名手持短矛木棍的青壮，健步如飞，快速靠近城墙，云梯紧贴，而后数名贼军手脚并用快速攀登！

    “沸水，滚石！”

    城墙上，汉军训练有素，门楼东段，校尉夏牟更是高声怒喝：“不能让他们上来！”

    “将他们赶下去！”

    “哗啦啦！”

    有雨急下，陨石如砲，轰然砸落。

    “嘶，烫死我了，”

    滚烫的沸水倾泄，瞬间将贼军烫的鬼哭狼嚎跌落云梯，沉重的石头砸下，更是脑浆崩裂血肉模糊。

    “先登城者，賜甲，赏千军，”

    战阵后方，王丰藏霸等将高声激励士气：“先登者，封官赏甲！”

    “杀啊！”

    贼军前赴后继，冲击力，更加凶猛。

    千军，千人校尉的简称，如此重赏，自然有人奋力杀敌。

    贼军的官职金贵吗，对于正统的官军来说，简直就是狗屎，然对青壮来说，却真的贵，只得拼命。

    只要能当上贼军校尉，他们也能摆脱炮灰的命运，压着别人攻城。

    “轰隆！”

    高大的阑车，狠狠的撞在城墙上，而后无数人顺着井阑爬上高墙，与汉军贴身肉搏。

    阑楼高大，几乎与城墙齐平，后面是层次有的序阶梯，方便士兵登城，然后与汉军短兵相接。

    相比于云梯的手脚并用奋力攀爬，欄车的作用，便是让城墙与地面之间，固定一道木质斜坡，以抵消城墙陡峭。

    “杀上去！”

    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壮攀上女墙，他手中配了一杆木质短矛，矛尖无铁只是经过木匠紧急加工，有那么一丝杀伤力。

    戝兵身手了得，他身形高大，手中木矛如棍，将身前涌上来的数名官兵扫飞。

    而后带着几名兄弟据守，为后面的贼军，争取时间扩大优势。

    “杀啊！”

    随着越来越多的欄车撞城，人潮蜂拥，攀上女墙的贼军越来越多，一时间城头上喊杀震天，鲜血四溅！

    “快，将他们赶下去！”

    淳于京手持钢刀，巡视着源源不断攀上城墙的贼人，汉军将领第一次感受到了庞大压力。

    “噗嗤！”

    人头冲天，刀锋染血，斩杀一名名戝。

    拱卫帝都的虎贲军与羽林卫，虽说没有皇甫嵩所率领的中央军作战经验丰富，但是该有的刀兵甲胄，却不会少，该有训练却没断过。

    训练充足下，经过前几日的战火洗礼，他们此刻已经逐渐完成了蜕变，即使被敌人攻上城墙，士卒没有丝毫恐慌。

    面对一群仓促征召的青壮，他们毫不留情，每次挥刃都会给予敌人带来致命打击。

    大战惨烈，贼军前赴后继冒死冲上城墙，殊不知迎接他们的，是汉军刀锋以及另一种死亡。

    近身接战，没有经过训练的新兵蛋、子，根本不是羽林精锐对手。

    混乱的战场中，也稍有亮点，城墙上有几伙贼兵很是顽强，其中几名魁梧大汉特别勇猛，在他们的带领下牢牢的占据女墙边角之地。

    这些人武力强悍，麾下士兵的组织配合能力也更强，任官兵如何压迫，始终不曾退却半分，反而随着身后源源不断攀上的青壮逐渐扩大优势。

    贼军数十万，总有那么几个强悍之辈，所以不足为奇。

    嗯，汉将淳于京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快，将他们赶下去。”

    “杀过去，将这群贱民赶下去！”

    混乱中，他亲自带人支援过去，要将这伙贼军斩杀，以消心头郁气。

    此前出战，他被敌将打得毫无反手之力，狼狈不堪的逃回城中，虽然大将军没有责备，但心中如何外人却不知晓。

    现在遇到了一个有趣的猎物，他怎能放过。

    噗嗤，与此同时斩杀一名官兵的贼人抬首，他注意到了气势凶凶杀来的汉将，贼兵抹了把脸上上的鲜血低语道：“有些不妙。”

    “阿江，等一下若情况不对，你带着兄弟们先行下城。”

    战事激烈，他转身对着一名青年吩咐道：“这城上太过凶险...”

    “大哥，我等下城，你怎么办？”

    “莫废话！”

    不等阿江出言，贼兵头目猛然转身怒瞪来敌：“杀”

    杀，淳于京同样带人杀到近前，一柄大刀翻飞，四周贼人无一合之敌。

    “休得猖狂，吾来战你！”

    贼兵握紧手中短矛，直接杀了过去。

    “咔嚓！”

    刀矛碰撞，木棍直接断成节。

    寸长寸强，寸断责险，贼兵汉子直接近身，贴脸肉搏。

    砰砰，汉子手中断矛如影，直逼的敌将手忙脚乱。

    木矛敲打在身上砰砰作响，虽有坚甲护身，但巨力透体，还是疼痛难耐。

    两人混战一团，四周贼兵汉卒皆插不上手只能相互攻杀。

    “欺人太甚！”

    混乱中，淳于京弃了手中不甚方便的长刀，拔出腰间佩剑直刺敌人胸前要害！

    城上空间有限，丈长马刀对付一些小兵喽啰或许砍瓜切菜，但真当遇到高手之时，空间不足的缺点自然被无限放大！

    汉将放弃防守，手中宝剑进攻犀利，似要搏命！

    “嗯！”贼兵汉子皱眉，他身形一闪躲过了迎面的利剑，手中短矛狠狠刺在敌将胸腹。

    “砰咚！”

    沉闷的击打声响起，木矛被坚硬的厚甲格挡在外不得寸进。

    “蠢货！”

    一声狞笑，淳于京握紧手中宝剑，当头劈下：“今日，送你上天！”

    “噗嗤！”

    贼兵一个驴打滚险之又险的避过要害，背上衣物划破露出道长长的血痕。

    “哈哈，任你武艺在高，今日也要饮恨，”

    他放声狂笑，说话间提着宝剑逼近，不给敌人喘息之机：“某乃羽林校尉，淳于京！”

    “能死在我手中，也算你们这群贱民的荣幸。”

    贼人闻言挑了挑眉，一声讥笑：“蠢货，上当了，”

    “伤汝者，爷爷徐晃是也！”

    “嗯？”淳于京心中惊疑不定，但是手中利剑，却丝毫不停。

    “铿铛！”徐晃脚下用力，挑起身前战刀，将长剑崩飞。

    紧握重柄，他面露冷笑，死死的盯着汉将。

    长刀长身厚重，刃坚锋利，正是先前淳于京所弃之兵。

    “识相的给老子滚开，老子不想杀你！”

    言讫，手中长刀，随意一拨，将宝剑荡开，随后一往无前立劈华山：“滚开，爷爷不想杀你！”

    “铿锵！”

    长剑折断，淳于京只感好似被一只蛮牛冲撞般，巨力汹涌下全身僵直。

    “滚！”刀芒不减，狠狠的劈在敌人身上，将其轰飞。

    “砰咚！”

    “咳咳....”

    口中咳血，淳于京身上护心宝甲凹陷一块，虽然受伤颇重，但也侥幸保得性命：“狗日的，有点小强！”

    “快，拦住他！”

    身受重创，淳于京知道不是对手，也不硬拼，吩咐手下拦截。

    趁着空隙，他猛然跃起，随手捡起一柄木矛杀向墙角的贼兵，要捏软柿子出口恶气。

    “噗嗤！”

    鲜血狂飘，哪怕是一杆简易木矛，在他手中也能化作战场杀器，直杀的一众贼兵胆寒。

    “哈哈，贼兵不过如此。”

    杀的舒爽，淳于京狂笑一声，算是出了口郁气：“打不过你，我就拿小喽啰出气！”

    “尔敢！”

    徐晃见兄弟危险，瞬间暴怒，手中长刀挥动间若高速旋转的风车，将沿途汉兵绞成碎肉：“狗贼，死来！”

    长刀裂空，这一次徐晃不在留手，直劈敌首！

    惊回，一道刀芒耀眼，淳于京只来得及举矛格挡，眼前一黑。

    锋芒过处，刀刃顺势横挑，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大战持续，攻守之战惨烈，城头上有汉军疲惫，长时间精神紧绷，不但体力消耗严重精神也跟着萎靡，他们不知打退了贼兵多少波进攻，然贼军如潮杀之不尽。

    一时间城墙下尸体层叠，血流漂橹，原本清澈的河面也被染成赤红色，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妖异的红芒。

    午时，日上中天，炽热的光芒挥洒。

    洛城战场，攻守双方尽疲，贼军攻城部队换了一波又一波，而城中汉军也轮流交替坚守城池。

    臧霸一众督战老贼更是汗流夹背，忍受着烈阳毒辣。

    不少人甚至中暑晕倒，然贼将仍然不为所动，带着督战队巡视着战场中的一切，弹压着攻城的队伍。

    烈日如火，尸体遍地，高温的暴晒下散发着刺鼻血腥，令人作呕。

    苍蝇鼠蚁闻着味儿，在周围打转，却又不敢靠前。

    “大统领，午时日烈，汉军据城墙之利以逸待劳，强攻下去徒增伤亡。”

    眼看攻城无力，韩浩适时进言。

    贼军攻城部队已经轮换交替多次，多已经力竭，有的甚至还没行至城下便已然晕倒在地，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嗯！”李唐皱眉，抬头看了眼刺眼的烈日：“鸣金造饭，未时攻城！”

    “铛铛！”

    鸣金声响，攻城士兵早已不堪忍耐，拖着疲惫的身子，退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