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此物最相思（第二卷终章）

    就在狮峰下达了重重命令，所有人开始忙碌起来的时候。

    从姚县城内，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正朝着城北门走去。

    “那人是？”守城的兵士早就换成了忠义帮的帮众，姚县城的城北门，通的是姚县城祖辈们世代开拓出来的商路。

    原本被萧家把持，想行走商路，需要缴纳一笔极为惊人的财富，所以，以前能走入这条商路的人，自然是姚县城中，顶尖的那些家族。

    可现在不一样了，忠义帮全面接管了萧家产业，以及李家部分产业之后，这紧连城北坊市的北城门，也开始热闹了起来。

    从城中，不断的有人架着马车、驴车，推着板车、三轮，成群结队地走上了商路。

    而从坊市搀扶走来的这两人，一路上也是吸引了许多人的指指点点以及好奇，直到他们走到了城门口。

    一身绫罗华服早已不再，粗布麻衣，依旧挡不住全城男子为其倾倒的容颜。

    原本妩媚的小脸，却是多了几分哀伤、死寂和苍白，反倒是平添了几分惹人怜惜之色。

    妖娆水蛇般的走姿不复，和一旁弓着身子的小男生互相搀扶，脚步略显不自然，像是有伤在身的样子。

    二人，正是苏如儿和小忧忧。

    距离殷谢祸害苏家，屠戮姚县城，已经是过去了五天。

    这五天，子弟根断绝的小忧忧反而是衣不解带地照顾起了心若死寂的苏如儿。

    苏如儿每日静卧床榻，连带着生父和长兄的丧事，都是交由了苏家仅存的长辈，苏家三爷打理。

    苏如儿身上的淤青还未消退，透过粗步麻衣，还能看到她脖子上的两道紫青纹路，正是那人殷谢百般凌辱她时留下的。

    她并未刻意遮挡，一路之上，有笑话的，有上前调戏的，更多的是指指点点，但这一切，似乎都已经影响不了这位曾经如同白天鹅一样高高在上的苏家小姐，甚至，连她曾经明亮如灯，现在晦暗消沉的双眸都不曾泛起一丝涟漪。

    无视了守城帮众的讶异，在小忧忧的搀扶下，苏如儿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举动。

    回首，仰望。

    见证了岁月沧桑的城墙之上，姚县城三个字已是饱经风霜。

    “都处理好了吗？”苏如儿的声音沙哑，哪还有当初的悦耳动人。

    弓着身子，一脸病态的小忧忧有些费力地点了点头。

    声音略带了尖细，全因为被那殷谢一脚踹断了子孙根。

    “都处理好了，苏家之事，都嘱托给了三爷，一应财产，尽数归于虞无忧所在的忠义帮。”

    苏如儿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城门上，只有听到‘虞无忧’三个字的时候，眼中才是泛起了一丝波澜。

    “你说，我是该恨他呢，还是该谢他呢？”

    没有指名道姓，但小忧忧却是明白。

    “怨不得他。”

    “那好，就不怨。”苏如儿低下了头。

    “走吧，离开这座伤心的城。”

    “好。”

    简短的话语，两人身上被落幕的太阳余晖照耀，渐行……渐远。

    ……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诸位，留步吧。”从四狗子的手中接过了大白的缰绳，抚摸了一下老伙计的长脸，引得它打了一个响鼻。

    放眼望去，狮峰众人皆在，独独差了一人。

    吴雅！

    自昨日吴雅离去，虞无忧没有再见到她一眼，房中无火烛，敲门无人应。

    她，没来吗……

    虞无忧的心，空落落的。

    “这妮子，我找了一大早就没找到她，无忧，要不我再去找找？”吴尔看到虞无忧的目光，就已经明白。

    “不必了。”虞无忧摆了摆手。

    “无忧，你真的不等几天，再过两天，由我亲自押送的一批货物，就会前往济水郡，你不如多等两天，到时候和我们一起去，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那济水郡人生地不熟的，我们也好替你做些琐事。”任义秋的眼睛明显带着红意，看着虞无忧不舍道。

    虞无忧挤出一个笑容：“商队押货，一路之上，起码需要半个月的脚程，时间上怕是来不及了，我骑大白先行一步，到时候我们再在济水郡碰头。”

    任义秋握了握拳，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狮峰深吸了一口气，替虞无忧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兄弟，此行千里，皆是大山深林，多的是恶兽大妖，你一人上路，为兄实在是担忧啊。”

    “哪有一条路不含威胁，姚县城通商济水郡。来来回回，也有无数次了，狮大哥，举步不前，可不是你我大好男儿所为啊。”虞无忧一拳砸在狮峰的胸膛上，试图调节一下氛围。

    “无忧，保重。”自虞无忧离开安居村之后，第一个认识，也是虞无忧救命恩人的苏木走上了前，眼圈红润，嘴角抿紧。

    “苏木大哥，你也保重，好好修炼。”虞无忧张开双臂，两人重重地抱在了一起。

    一众兄弟尽是不舍，然男人之间，不必过多矫情，一个大大的拥抱，一切尽在不言中。

    虞无忧一脚踩在了马镫上，正欲上马，从城内，传来了阵阵喧嚣声。

    “发生什么事了？”狮峰回首问到。

    “禀告帮主，是城中居民，闻听无忧少侠要远赴拳宗，特来送行。”一名帮众打探了清楚，先一步上前汇报道。

    不待狮峰说话，人潮已经是挤了出来，最前方的，竟是王烈和李峰。

    “王家主，李家主。”狮峰抱拳问候。

    二人只点了点头，径直朝着虞无忧走去。

    “无忧少侠。”二人抱拳，微微躬身道。

    “二位家主，可是专程来送我的？”踏在马镫上的脚收了回来，虞无忧回礼道。

    “正是，闻听少侠要远赴拳宗，王烈代表我王家前来送行，奉上白银千两，以作路费。”说着，王烈从怀中掏出了几张银票。

    虞无忧正欲拒绝，站在王烈一旁的李峰也是掏出一沓银票呈了上去。

    “无忧兄弟，我李家亦是，还请兄弟不计前嫌，收下这些路费。”李峰的姿态较之王烈更为低一点，脑袋下垂说到。

    “李……家主，请起。”虞无忧先是朝着王烈点了点头，才是伸手扶起了躬身的李峰。

    “令尊之事……”看着日渐成熟稳重的李峰，虞无忧微露愧疚。

    岂知李峰摇了摇头，眼皮低垂道：“家父之事，皆是一时鬼迷心窍，被那萧远航的花言巧语迷惑，我近日来，痛定思痛，无忧兄弟还请不要挂在心上，你我虽有杀父之实，可我，呵呵，不瞒你说，实在是对你恨不起来啊。尤其是，你此行所为，我更是深感佩服！”李峰略带自嘲道。

    当初的他，也有过要和虞无忧拼命的想法，起初是碍于家族生存利益，后来随着他一步步的掌权，看着忠义帮的一步步成长，心中的恨意，悄然流逝转移。

    李山固然是虞无忧所杀，可追根究底，孰是孰非，李峰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而言，反倒是认同了虞无忧的做法，随之也是将仇恨转移到了诱惑他父亲的萧远航身上。

    “既如此，无忧感谢李兄高义了。”

    一句李兄，李峰竟是不自觉的有了一丝激动。

    “但，路费，狮大哥已经为我筹备妥当，二位还是不必破费了。”虞无忧依旧还是拒绝了二人递来的银票。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小小善意，还望无忧兄弟你不要拒绝。”李峰真挚地看着虞无忧道。

    虞无忧转头看向狮峰求助道。

    “收下吧，无忧，这也是他二人的一番心意。”狮峰没有劝阻二人，反而是朝着虞无忧点了点头道。

    “好吧，如此，多谢了。”虞无忧伸手接过银票，不管过去如何，他还是接纳了这份善意，朝着二人拱了拱手。

    “还望无忧少侠，今后大鹏展翅，前程似锦，我二人，就此别过。”王烈说到。

    “身后城民，自发相送，无忧兄弟，你也和他们说说话吧。”李峰侧开了身，一众城门已经是望眼欲穿。

    “乡亲父老们，无忧在此谢过你们的厚爱。”虞无忧朝着成全结对的姚县城城民们弯腰行礼道。

    “无忧少侠！”岂知，一众城民直接跪下。

    一个妇人跪着上前，虞无忧连忙搀扶。

    “你们，这是何意。”

    没等虞无忧阻止，妇人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愚妇先前因丈夫被那老贼所杀，曾对无忧大老爷怀恨在心，得知无忧大老爷只身前往拳宗，只为为我那惨死的丈夫等人鸣不平，愚妇惭愧，不甚感激，为先前的错误，向大老爷告罪。”

    同样的，不止妇人一人，从人群中，不断的出现了这类人，都是磕了三个头之后，才述说自家的情况。

    有儿女惨死的、有只剩下孤家寡人的、有失去至亲的……

    先前，这些人多数都对虞无忧报以恨意，埋怨他为什么要招惹殷谢这个恶贼，可昨天在狮峰为首的忠义帮造势下，一众受害城民家属闻听了虞无忧前往拳宗的第一个原因，深感愧疚之余，今日也是自发地来相送虞无忧。

    “诸位……”虞无忧的眼睛湿了，抹了一把泪。

    “请诸位放心，殷谢老贼，罪恶滔天，皆是仰仗了那济水拳宗的势力，我此行，无论如何，都会为你们讨回一个公道，还请诸位起来吧。”

    “无忧大老爷，你是一个大善人啊，还望你一路珍重，凡事三思啊。”身后，曾经带领大帮城民来到吴宅感谢虞无忧的那个老者带头，朝着虞无忧深深地拜了下去。

    “老人家……”虞无忧哽咽道。

    “大家的话，我都记在心中了，城外风大，快些回去吧，我也要启程了。”虞无忧朝着狮峰示意了一下，狮峰也是站了出来，开始组织人员有序回城。

    “再见了。”虞无忧朝着众人挥了挥手，抿了抿嘴。

    “无忧少侠留步。”从众人身后，挤出了一个人影，虞无忧身子一顿，定睛一看，竟是熟人。

    苏家三爷！

    “不好意思，狮帮主，我刚忙完苏家的交接之事，匆匆赶来，想和无忧少侠说几句话。”苏家三爷不复曾经在赌坊之中的威风，谄媚地朝着狮峰说了这番话。

    虞无忧面露疑惑，狮峰解释道：“苏家产业，尽数交付给了忠义帮，就在昨晚。”

    虞无忧一脸诧异，苏家产业尽数交托，苏如儿呢？

    “无忧少侠，交托产业的命令，是如儿临行前下达的。”苏家三爷气喘吁吁地说到。

    “苏如儿？她人呢？”虞无忧记得，自己调整状态的那几天，据传苏家突遭大变，那苏如儿也变得一蹶不振，连着自己的父亲和兄长入殓下葬都没有出面。

    “唉……如儿说，姚县城之中，满是伤心回忆，昨日傍晚，当我不在家的时候，和那名下人结伴离去了，我派人追赶，未见踪影。”苏家三爷叹息道。

    “走了？”

    “正是，无忧少侠，我知苏家此次，引狼入室，造成了极端恶劣的后果，可这也不是我苏家所愿啊，为此，我苏家也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苏家三爷一脸憔悴道。

    “三爷，我即将离去，苏家之事，若有需要帮衬的地方，你该找狮大哥啊。”虞无忧不解道。

    “不不不，苏家产业已经交付，我以后就做一个安乐翁就行了，只是，我那侄女……”苏家三爷欲言又止。

    “三爷有话可以直说。”

    “那我便明说了，据我打探，如儿和那名叫小忧忧的下人，正是沿着商路离去的，他两人，一人心若死灰，一人身遭重伤，一入这大山深林的，随便来一个狼虫虎豹，就是丢了性命的下场啊，还望无忧少侠，看在我死去的大哥的份上，还有我苏家从未刻意针对过您的份上，一路北上之时，如果能遇到他二人，烦请庇护一下，最好是劝其归来。”苏家三爷带着恳求的目光看着虞无忧。

    虞无忧略微沉思了一会，回答道：“行，如果我能偶遇，我会尽量劝说二人回来，如果他们执意不回的话，我也会护送一段路程。”

    苏家三爷闻言大喜，一撩衣袍，跪在了地上：“无忧少侠高义，请受苏三一拜。”

    “起来吧，苏如儿也是个可怜人，我能相帮之处，自会帮衬，城外风大，三爷请回吧。”

    送走了苏家三爷，城门口，就只剩下了狮峰等人。

    “这次，我真的要走了。”虞无忧苦涩一笑。

    熟识的，陌生的，都来了，你真的不来送我一程吗？

    落寞地转过了身，虞无忧再次准备上马。

    “臭弟弟，你不等我就想走？”

    虞无忧面色一喜，转身看去。

    狮峰等人连忙让开了一条道，身着红装，往日素颜朝天的小脸上，出奇地抹上了胭脂水粉。

    可这化妆的水平……

    不忍直视，就跟个猴屁股似得。

    虞无忧忍住了笑意，吴雅已经是跺了跺脚。

    “你敢笑话我？”吴雅俏脸一红，本就跟个红屁股一样的脸蛋更是发紫了。

    “真的很丑吗？”吴雅走到了虞无忧面前，踢着脚，低头说到。

    “不丑。”虞无忧伸出手，将吴雅嘴角的一抹歪了的唇脂。

    这般温柔的动作，也是让吴雅勇敢地抬起了头，一对烟熏般的眼圈，又是让虞无忧差点笑了出来。

    “你看你……”吴雅话没说完，虞无忧直接抱住了她。

    极为用力的拥抱，让吴雅有些喘不上气，可却没有一丝挣脱的欲望，甚至，希望这一刻能久一点。

    但是，温情总是短暂了，虞无忧只抱了她数息，就松开了。

    “我要走了，你好好修炼。”

    吴雅默然地点了点头，看着虞无忧就欲离去，连忙伸手抓住。

    “等一下，我还有一个东西要送给你。”

    “给！”一直握在手心上的，一个看上去，并不怎么精致的香囊。

    虞无忧不带犹豫地接了过来，放在鼻尖轻嗅，却是没有问到什么味道，一捏之下，甚至有点硬。

    “什么做的？”虞无忧好奇道。

    “红……红豆。”吴雅耳垂发红，低头捏着衣角说到。

    虞无忧并没有理解红豆的意思，不过倒是注意到了吴雅手上的细小伤势。

    连忙捏住了她的小手，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伤口，虞无忧心中微微一痛。

    “痛不痛？”虞无忧轻轻吹了几口气。

    “不，不痛。”吴雅慌忙地缩回了手掌。

    “这个红豆囊，是我昨天做的，不怎么好看，你要是……”

    “我喜欢。”

    “昂？”吴雅眼睛一亮，抬起了头。

    “我说，我喜欢这个红豆囊，我以后会贴身携带的。”虞无忧将红豆囊塞进了衣领之中，习惯性地摸了摸吴雅今天特意梳好，但显得乱糟糟的头发。

    “那，那就好……你记住，这是我送给你的红豆……”吴雅被虞无忧抚摸着脑袋，缩的跟个小鹌鹑似得。

    “好，我记住了，我走了，早点回去吧。”虞无忧收回了手掌，朝着众人点了点头，不再犹豫，翻身上马。

    大白缰绳被他拉住，前蹄抬起。

    “走了！”马背上的小小少年露出一丝微笑，迎着朝阳放光彩。

    “驾！”一骑绝尘，吴雅失落地看着渐行渐远的烟尘。

    “呆子，我给你的相思豆囊，可不要忘了我啊……”双眸之中，满是柔情，可惜虞无忧看不到这一幕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吴雅呆立原地，哪怕虞无忧的一人一骑已经看不到了，还是没有多余的动作。

    吴尔走了上来，望着远方的康庄大道，沉声道：

    “雏龙岂会游浅滩，外面的世界，才是他这样的大好男儿需要去征服的。”

    “我知道。”吴雅的脸上，两行清理混合着杂七杂八的胭脂水粉流淌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