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入城

    说话间，一众人已经是来到了姚县城城门之下。

    与那三年逃亡的记忆中的城池不同，虞无忧在见到这座所谓的姚县城之时。

    小，这便是虞无忧的第一印象。

    虽然当初虞子期带着他和虞离恨逃亡的时候，他俩才三四岁的年纪，但一路上也是见过不少的高城大府，任何一座城池，拎出来，都可以绝对的秒杀这座所谓的集方圆百里所有财富的姚县城。

    灰灰的城墙，透过各个破漏之处，可以看到，是以大小不一的石块堆砌而成的，泥沙做成的粘合剂，显得并不那么的牢固，随着日晒风吹，以及时间的流逝，这面高约三人的城墙已经脱落了不少表皮。

    各种石块掉落的痕迹，比比皆是，形成了一个个的坑洞，就像是一张本就不算好看的脸上，再是长满了各种斑点和痘痘。

    摇了摇头，虞无忧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

    “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不如闻名，这般小城镇，竟也是诸方争霸的一处宝地！”虞无忧内心叹道。

    怪不得那远在济水郡的济水拳宗，也没有多大的兴趣来管辖这座城池，任其自生自灭。

    我辈修者，在这座小城之中称霸做主，不过就是一群蛐蛐打架，看得，是井口般大小的天地罢了！

    众人没有注意到虞无忧的神情，自然不会理解到，在他们眼中，富丽堂皇，高大威武的姚县城，在虞无忧的眼界里里，是如此的不堪。

    望见城门，吴尔的脸上也是出现了一丝淡笑。

    一年了，自己离开这座城池已经一年了，不知道，之前打下的家底，还能剩下几分，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跟对了人，曾经那些产业，都不过是尔尔。今后的日子，有的是盼头！

    四狗子，作为一个来过姚县城多次的人，自然是担当起了向导。

    哪怕是苏木，其实来过姚县城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一是因为没有必要，整个姚县城外的星罗密布的村落，都是以自给自足为主，除非有什么在姚县城才能卖掉的东西，他们才会累积起来赶一趟城。

    二是因为-穷，入门是要收费的啊，这座方圆百里之内的唯一城池，可不是他们这些乡下人说进就能进的，对于那些大老爷来说，城门口的费用自然是无足轻重，可对于他们这些土地里面刨食的村人而言，那无足轻重的入门费，抵得上几口之家一个月的口粮了！

    苏木作为一个打猎能手，来姚县城的次数便是屈指可数，更别说，身后的这些原本就过得拮据，又被威虎山寨强掳去的乡亲父老了。

    因此，当四狗子提起了兴致，口若悬河的开始介绍姚县城的风土人情的时候，每个人都是竖起了耳朵，双目炯炯的看着四狗子。

    “你们看，这面大门，不简单那！”四狗子指了指已经能看见全貌的红褐色城门说到。

    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四狗子清了清嗓子，道：“这面城门，可是用的上好的榆木做成的，据说啊，光这面城门，就花费了足足十几根百年份的上好榆木，再包之以铁皮，刷上桐油，哪怕是烈火烧门，那也是决计烧不穿的！”

    四狗子摇头晃脑的样子，活脱脱的一个茶楼的说书先生一般。

    “四狗子叔叔。”一个小妮子从自己娘亲的身后跑出来，扯了扯四狗子的衣袖，睁着一对明晃晃的大眼睛甜腻腻地叫到。

    四狗子低头看去，脸上露出了他自认为最和蔼的笑容。

    “那门上那一颗颗大钉子，是干什么用的啊？”小妮子摇了摇手指，单纯的问到。

    四狗子噎住了，支吾了半天，也是说不出个大概。

    幸好有吴尔站出来替他解围，揉了揉小妮子的头发，吴尔温柔地说到：“因为大城门啊，是用一棵棵树木拼成的，那个呢，叫铆钉，是固定那些木头用的，这样一来，城门就变得更坚实了，懂了吗？”

    小妮子抬头望着吴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众人失笑。

    正当众人一片欢声笑语听着四狗子继续讲述时，城门口，一名手持长枪，身着甲胄的兵士跑了过来。

    “干什么的！”兵士一脸凶意，长枪已经被他双手握住，指向最前方的虞无忧等人。

    苏木眼睛一瞪，就欲上前，被吴尔一把拉住。

    “萧家驻扎城门口的士兵，我们现在还不便跟他们产生冲突。”这番话，是对着虞无忧说的。

    虞无忧微笑着点点头。

    “交给我吧。”吴尔拍了拍苏木的肩膀，挂着一脸笑意地走上了前去。

    “退后，说，这么一大帮人，是来做什么的。”兵士手中的长枪往前杵了杵，枪尖离吴尔的鼻尖只有短短的几厘米距离了。

    吴尔头微微后仰，伸手搭在了兵士的枪尖上，拨开少许。

    没等兵士发怒，吴尔已经是开口说到：“军爷，来城门口，自然是入城的。”

    “就是，难不成还是来观光的？”吴尔身后的苏木环抱双臂，嘴角一挑，不屑道。

    兵士朝着吴尔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了苏木身上。

    “哪来的下里巴人，一身穷酸，不知道，入城要入城费的吗！”说着话，兵士的长枪微微回退了少许。

    “你！”看着兵士那一脸狗眼看人低的表情，苏木顿时就是气不打一处来来，捏着拳头就欲上前，还好四狗子眼疾手快，连忙拉住了他。

    “你什么你！不服气啊，诶呦，这倒是稀奇了，好久没见就你这等穷酸敢这么说话了，说，到底是来干嘛的，不说清楚，我就把你们当贼人给抓了！”说着，兵士已经微微弯腰，长枪紧握，随时就准备动手，身后不远处本来在聊天打屁的兵士见到这一幕，也是纷纷朝前走来。

    虞无忧一直冷眼旁观，见到这名兵士的第一印象，就变得极为恶劣。

    怎么样的主子，就有怎么样的下人，这小小的守城士兵，竟是这般的蛮狠凶残。

    “诶诶诶，军爷，军爷，消消气，消消气。”吴尔笑眯眯地挡在了苏木和那兵士中间，衣袖一划，一块碎银子落了出来，稳准狠地掉向了兵士前方。

    兵士眼睛一亮，松开一手，接住了那块碎银子，面露喜色，将之放在牙口上轻轻一咬，更是喜上眉梢。

    轻咳了一声，兵士不动声色地将这块碎银子放进了自己的胸口，轻轻拍了一下，长枪已经被他杵在了地上，笑盈盈地看着吴尔，态度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不经意的向后挥了挥手，那些散乱走上前的兵士见状也是退了回去。

    “嗯，不错，上道，不过，这么一点银子，可是不够入城费的哦。”兵士搓了搓手，满脸笑意的说到。

    “军爷哪里话，刚刚的，不过就是一些茶水钱，小的省的。”吴尔拱了拱手，态度十分谦卑，从这里，就可以看得出来，吴尔混迹于姚县城许久，对这其中的一些猫腻，自然是了若指掌。

    朝着身后挥了挥手，一个汉子连忙跑上前来，递给吴尔一个麻布袋子。

    吴尔接过，双手奉到了兵士面前。

    “军爷，我们一行一百三十六人，这入城费，都在这儿了，您点点。”

    兵士一手接过麻布袋，先是在手上掂了掂，再是扯开袋口看了看，顿时眼中闪过点点光芒。

    连忙收紧了袋口，兵士的脸上，居然是露出了一脸的正义之色。

    “嗯，不错，够了，够了。”

    鬼都能看出来，那兵士眼角的笑意。

    吴尔给的这一袋，里面足足装了五十两的银子，按照姚县城入门费的规定，足够五百人之用了，也不怪那兵士这般变脸一样的表情，这些多余的部分，可就是他在这城门口的额外收入啊！

    “军爷，可还满意？”吴尔继续拱了拱手，谦卑道。

    要说吴尔，真是个人物，面前的这名兵士，不过是长得较为强壮的普通人，休说是以一己之力挑了整个威虎山寨的虞无忧了，哪怕是换做刚刚觉醒的苏木，都能一拳打死这类人好几个！但他却是不露声色，用银钱和谦卑的态度迷惑了这个兵士，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满意，相当满意。”一只手掂着那个下坠感极重的麻布袋，兵士的脸上，露出了孺子可教的满意神色。

    “那军爷，点点人吧，不敢耽误军爷的时间。”说着，吴尔眉间挑了挑。

    兵士今日的收入，绝对算的上是一笔横财了，那入城费之外的收入，足以支持他长时间的花天酒地了。

    兵士以一种暧昧的眼神看了吴尔一眼，个中玄妙，自是不必深究。

    “咳咳。”兵士努力地摆出了一副秉公办事的样貌，道：“我看你们一行人，都是大大的良善之家，我们姚县城，自然是欢迎你们这类人的入住，特例特办嘛，不必点人数了，入城就行了。”

    不远处的苏木瞪大了眼睛看了这里一眼，这兵士的变脸速度，也太快了吧！

    “那就谢谢军爷了，不过，我们还携带了一些辎重，军爷要不要……”

    吴尔话还没说完，兵士便是大气地挥了挥手：“不过一些乡间土特产，有什么好查的，走吧，进去就行了，不要影响我们的工作啊。”

    吴尔眼角露出笑意，十分感激地朝着兵士行了个礼。

    “如此，便是谢过军爷了，改日，小的再请军爷喝杯热茶，军爷可不要拒绝啊。”

    这便是明显的想要贿赂了，久居城门口的兵士哪能不解其意，顿时喜笑颜开道：“好说好说，兄弟一眼就是做大事的人，日后，要是在这城中遇到什么不平之事，尽可找为兄处理，为兄在这城里，还是说得上话的。”

    十分亲切地拍了拍吴尔的手臂，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名兵士和吴尔之间，有着什么深切的血缘关系呢！

    再三感谢，吴尔朝着身后挥了挥手，大部队再次开拔，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去多看那些城门守兵一眼，陆陆续续地涌入了城门。

    兵士看着一行人入城，竟然还回过头来挥手欢送。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虞无忧内心再次想到了虞文若教给他们的这句话，这普普通通的一个小城守门兵士，竟是十分贴切地诠释了这句话的内容！

    跨过城门，守城士兵也已经被大部队抛在了身后，这时候的苏木才是快步跟上了虞无忧和吴尔。

    “老吴，我说，你刚刚对这种势利小人那么客气干嘛？”苏木的话不无怨念，在他看来，这守门兵士，便是属于萧家的手下，自己这些人这次来，就是为了和萧家唱对台戏的。

    吴尔刚刚非但没有借机下手，反而表现的极为低三下四，甚至是让苏木看得都有些犯恶心。

    吴尔看了一眼苏木，再回过头来，见到虞无忧朝着他抿了抿嘴，摊了摊手，方是笑盈盈地搭住了苏木的肩膀。

    “有屁放，有话说。”苏木白了他一眼，对于吴尔的示好，显得有些不屑。

    吴尔紧了紧苏木的肩膀，环视了一圈，见没有人注意，方才低声开口道：“阎王好过，小鬼难缠，这么一个狗一样的东西，我们自然是随手就能打杀的，但你杀了他，又能干嘛？”

    苏木眉头微皱，瓮声道：“杀了他，能怎么样，大不了直接跟那萧家真刀真枪地干一仗，谁活到最后，谁就是好汉。”

    吴尔无语地摇了摇头，这时候，虞无忧正好走了过来。

    “苏木大哥，你最近的戾气，有些大了。”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是让苏木如遭棒喝，陷入呆滞。

    “我知道，你对苏家村的遭遇，还是耿耿于怀，恨不得现在就杀入萧家，好报仇雪恨，可你想过没有，你现在不过是一个刚刚觉醒的修者，顶了天，多了几分蛮力，萧家有几名凝……气境强者？别说是跟着咱们入城的这些乡亲们，你又觉得，你能扛得住多久？”虞无忧沉声说到，苏木陷入了沉思。

    “报仇，不是蛮干，既然我们已经进了这姚县城了，自然是要徐徐图之，起码，你得搞清楚你要报仇的目标，到底有多强大！无脑的冲锋，不过是无谓的送命，你是觉得你贱命一条，无所谓，还是跟着咱进城的百十号人的生命无所谓？”

    一番话，说的苏木羞愧地低下了头。

    虞无忧再次叹息了一声，看向了入目的姚县城街道。

    青石板铺就的大路，宽越五米，路上行人不多，两旁是一些屋舍，不似苏家村等村落的茅屋草顶，一个个，也都是盖着黑色的瓦片，木头建筑的房子，有窗户，有大门，环境比起来，的确是好上很多了。

    街道上，几个稚童正在扔石子玩耍，也没有人关注到这浩浩汤汤入城的一行人。

    身后从未进过城的乡亲们，就像是进了大观园一般，四处好奇地打量着，不断地指指点点，眼中羡慕的神色不断地流露了出来，这些普普通通的瓦房，对于他们这些住惯了茅屋马棚的乡下人来说，无异于是高门别院般的存在，今后要是能落户城中，有着这么一间可以遮风挡雨的屋子，人生，也算得上圆满了。

    “老吴，你说，我的心态，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情绪低落的苏木抬起了头，眼中一片沮丧地看了吴尔一眼。

    吴尔一愣，良久，方是叹了一口气道：“吴家村当时覆灭的时候，我比你现在还要急躁，恨不得一人一刀，杀尽整个威虎山寨。”

    “那你，当时怎么控制住了？”苏木好奇道。

    吴尔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片哀伤，似乎是触动了他的神经。

    “求死，很简单，拿着一把刀，不顾一切地冲上威虎山寨，我死之前，也能拉上几个垫背的。可是，活着，去想方设法地替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人儿报仇，才是最困难的，每晚入睡的时候，你都仿佛能看到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来告诉你，他们当初有多么的悲痛，多么的绝望，午夜梦回间，你甚至都有着一死了之，告别这般苦痛的念头。”吴尔的一番话，说的是极为缓慢。

    苏木认可地点了点头，苏家村覆灭，过去才短短几天，与吴尔说的一样，每当他做一件事的时候，都能想起那惨烈的一幕幕，那种揪心的疼，恨不得将自己的心都给挖出来！

    “你，比我好多了。”吴尔拍了拍苏木的肩膀，看向了已经走在了前方，站在一旁看几个孩子扔石子玩耍的虞无忧。

    “你遇到了贵人，起码，你们村子的仇，已经用鲜血洗刷干净了，而且，这个贵人，还要带着你一步步的走高，走远。老苏啊，这是属于你的缘分呐！”说着，吴尔缓缓朝前走去，身后的队伍中也是跑出了几个半大的孩子。

    苏木心中一动，看向了正满脸笑意看小孩子玩耍的虞无忧。

    “做事情啊，不要盲目上脑。打草惊蛇，得到的结果，只能是惹祸上身，也不要去想，为什么我还要去低三下四地贿赂一个无足轻重的喽啰，且不说我们这些人要被一一排查，那些，从威虎山寨得来的货物，可是我们起事的资本，舍得，方有作为。”吴尔的神情，格外庄重，他的见识，绝非苏木可比。

    苏木这个人，在虞无忧的心中的分量，比得上在场的所有人的总和，觉醒、报仇、来姚县城争霸，如果没有苏木，虞无忧绝不会做出这些事情来，吴尔很明白，苏木，不能成为自己这伙人，尤其是虞无忧的累赘。

    相反的，他应该成为虞无忧在这姚县城之中，最坚实的臂膀！

    “老吴，谢谢你。”苏木略带哽咽地说到。

    吴尔一笑，正欲摆手示意，却听得后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想死的都给小爷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