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活有余罪，死有余辜

    苏木点头答应，脸上露出狰狞之色，手持粗制小短刀，回想起了苏家村那惨烈的一幕。

    三叔公的手臂犹自在自己的眼前晃荡，鼻涕娃一家相继死去的悲壮不断浮现，还有，二嫂子那凄厉无助的惨叫声，直到最后无力的呢喃。

    “萧威虎，你也有今天！”苏木红着眼，一步步地朝着萧威虎走去。

    萧威虎浴血的右拳微微扬起，随即又是无力地放下，口中依旧在不断地喷吐着伴随浓重腥臭的污血，将他的身下，都汇聚成了一个血池。

    眼中光芒逐渐消逝，一抹寒光在他的瞳孔中不断放大。

    “啊！！！”

    一声金属刺破丝帛的声音响起，空中射出了一道血箭。

    萧威虎的脖子被一把粗制的小短刀直接穿透，苏木动作不停，再次拔出，带出一捧污血。

    ‘啊！啊！啊！’

    宛如野兽般的嘶吼，苏木一刀又一刀地从萧威虎的脖子、脊背、腰部刺入……

    直至短刀应声断裂，苏木仍觉不满，抡起拳头，拳如雨下，萧威虎那早已是伤口密布的整个后背在苏木丝毫不留情的铁拳之下被砸的血肉模糊，白骨森森根根断裂。

    苏木流着泪，不知疲倦的砸着，虞无忧叹息一声，上前一把抓住了沾满了鲜血的苏木双拳。

    “松开我！”不似人声，苏木此时不管是状态还是神情，或是动作，都与人类的宿敌-妖兽无异。

    苏木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虞无忧的手就如同铁钳一般，任他如何扭动，都是无法挣脱。

    “他已经死了！”虞无忧沉声道，虽然他不知道苏木的这种状态很可能会生成传说中的心魔，但他作为苏木此时不多的朋友，就不能放任苏木这般疯狂下去。

    “他活有余罪，死有余辜，此等畜生，我哪怕是将他挫骨扬灰，都难消心头之恨，那是数十口人命！无忧！”说到最后，苏木的声音之中带上了颤抖与凄厉。

    说完，苏木犹觉不满，疯狂回拉手臂，却觉虞无忧双手力度更大，直教他手骨生疼。

    ‘啪！’

    清脆的一声巴掌声，让整个广场上都陷入了死寂。

    苏木转过头，呆呆地看着虞无忧，虞无忧空闲的那只手还未收回，就在他脸旁颤抖。

    “他是畜生，我们还是人！”虞无忧高举的那只手捏紧，他不能再看苏木这般沉沦下去了。

    “醒了吗？”

    苏木无力地松开了自己的双拳，血液顺着拳缝滴下，在身下的血池中传出滴滴哒哒的声音。

    虞无忧伸出双手，将低头不语的苏木搀扶起来。

    靠在墙上，苏木的眼神呆滞，双手垂落，不知道在想什么。

    虞无忧看了他一眼，微不可察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转头面对广场之上静若寒蝉的剩余山贼，已经微微调整了状态的虞无忧再复之前的气势。

    ‘哼’

    虞无忧手持长枪在地面一点，嘴中发出一声闷哼。

    肝胆颤抖的山贼们哪还有一丝抵抗之心，纷纷将手中弓弩、刀枪扔在了地上。

    不一会，虞无忧面前便是跪满了人，口中不断地发出各种求饶之声。

    “大老爷饶命啊，我等都是受那萧威虎胁迫……”

    “修者大老爷，我本来只是山下的一名农户，当初那萧威虎……”

    “天可怜见啊，萧威虎这恶霸终于被杀了，花妮，还有我那三岁的孩子，我就算是死，也满足了……”

    求饶声、诉苦声……各种声音汇聚如流，在虞无忧的耳畔游荡。

    其中，不乏与苏木等人相同遭遇的农户，在村落被萧威虎的铁蹄覆灭之后，受其胁迫，还要以身伺贼，个中辛酸苦楚，真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当然，这部分人，只能算是少数，在跪的人员之中，大多数都是瑟瑟发抖，满脸恐惧，多以身着甲胄的威虎山小头目居多。

    这类人，都是萧威虎曾经的嫡系，各种烧伤抢掠、杀人放火，要说萧威虎等人为首恶，他们这些人，也免不了一个帮凶之名！

    虞无忧不禁头大，这在跪的众人，放眼望去，少说也得有二百来号，曾经率众数百的威虎山寨实力可见一斑。其中形形色色之人众多，恶徒、小人、良善尽在其中，如何处理这些人，成了现在的大问题。

    要说全部释放，虞无忧做不到，那无异于放虎归山，不需多时，这个中的恶徒强人，一旦没有了顾忌，必将成为下一个萧威虎，那他为剿灭威虎山寨，不惜造下的这般杀孽，最终的结果无异于治标不治本，这姚县城外的地域，迟早还是要遭到被他释放的恶徒荼毒。

    心念至此，虞无忧已经暗下决心，事已至此，他与其慈悲纵容，宁可杀错而不放过。

    想起当初不过六岁的时候，虞文若曾教导过他们。

    世间芸芸众生，作奸犯科者，不计其数，尤以个中掌握了他人生死能力的修者，一人造孽，胜过比之强大百倍的妖兽肆虐！

    除恶，既是扬善，若一时心软，除恶不尽，待到来时，必受恶果！

    听闻此言时，曾与虞无忧共经历三年逃亡之旅的虞离恨点头认同，认同之际，却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那公道王法，难道不足以惩治这类不法？”

    虞文若并没有因为虞离恨的这个问题而有所不满或是嗤笑，反而是极为肯定的表扬了虞离恨的这番阐述。

    “公道王法，是为准绳，一切光辉普照之下，自有其正义存在，然世间，有光，必有暗！”

    说到这时，虞文若还曾站于烈日之下，示意五小看其影子。

    “这灼灼烈日，即为所谓的王法，然王法之光芒愈盛，我之倒影，即更为明显！”

    五小当时听得云里雾里。

    但虞无忧对虞文若后面的一番话记得很清楚。

    “自古有一句话，修者，以武犯禁！世间以实力论高低，当一个人，驾驭在王法之上的时候，他之所言，即为公道，生杀予夺，不过他掌中玩物罢了！”

    “那所谓王法，不过是一场笑谈吗？”虞无忧皱眉无语道。

    虞文若浅笑。

    “当你心存正义的时候，你之所言，即为公道，当你误入歧途，又掌他人生死的时候，你所作所为，即为罪恶，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那若遇不公，当如之奈何？”性子最急的虞惊雷脱口而出。

    虞文若手臂抬起，手掌遮住了眼前烈日。

    “王法光辉或有不照，有人觉得自己可以一手遮天，实则一叶障目，不知泰山之高而，暗黑宵小，终将自寻恶果。人若有取死之道，我辈修者，秉心持道，修炼，亦为修心，凡力所能及，我愿身披枷锁，负重而行，扫尽这滚滚红尘污浊，以淸寰宇！”

    ……

    回忆至此，虞无忧的心，渐渐地坚硬了下来，静静闭上眼睛，那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犹在鼻尖回荡，耳畔的杂乱靡靡之音被他摒弃在耳膜之外。

    再次睁开眼，恍若隔世。

    虞无忧紧了紧握枪右手，一步走出，全场寂静。

    此时，虞无忧即为手中长枪，枪，即为虞无忧！冲天气势，震慑地诸多心存黑暗之人，都是默默地低下了头颅。

    剩下的，便是那些一直在痛哭流涕，感念过去亲情温暖的铮铮铁骨男儿。

    从那一张张满面沧桑的脸上错过，虞无忧内心也有所触动。

    在他们的身上，他看到了苏木的影子，不多，但是类似于四狗子的影子，却是充盈满目。

    这些涕泗横流的黄面汉子，其中不知道有多少，也曾经历过了家破人亡，族灭亲消，无论是忍辱，或是惧死，时至今日，已是不必深究。

    从他们的话语中，虞无忧可以感受到他们对于死去的萧威虎的仇恨，转而至现在，化作了对虞无忧的感恩以及对已逝亲人的怀念。

    内心一定，虞无忧已有计划。

    今日，枪下亡魂不知几何，但虞无忧并未受其所累，心智之坚，不似十岁之童。

    “既然现在尘埃落定，后续处理，方为最大难题，我不愿做那无情嗜杀之人，但既然做了，我也不能做那养虎为患之人！”

    不放过任何一个恶徒，也不错杀任何一个良善！

    “抬起头来！”虞无忧背负长枪，大步上前。

    众人噤声，抬头看来。

    惊恐、畏惧、害怕、感谢、痛快……千人千面，浮于表面。

    “萧威虎已经伏诛，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想替他报仇的，现在，可以站出来。”虞无忧的声音无悲无喜，不算响亮，却也清晰地回荡在广场之上。

    良久，无一人敢说话。

    虞无忧点点头，负枪侧走，从众人身边走过。

    “今日，我打上这山寨，目的有二！”

    众人静静聆听。

    “首为复仇，前日，萧威虎协同萧家管家，图我手中兵器，不惜残害境内苏家村上上下下数十口人，仅剩这位叫做苏木的男子，和另二人。苏家村上下，待我不薄，我曾立誓，必报此血海深仇！”

    众人听完，一部分人，流露出了快意的表情，激动地握住了拳头。

    虞无忧深深地看了一眼，一部分人低下了头。

    “其二，我闻听这威虎山寨，作为萧家外部势力，横行乡里，作威作福，荼毒百姓，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既为复仇，我也想做一个除恶为民之人，他萧威虎为首恶，在场的诸位之中，也不乏其帮凶，你们说，我该如何？”

    此言一出，在跪的众人之中，打摆子的更多了，生怕自己步了萧威虎后尘，畏惧如虎地将头深埋衣领。

    又有一小撮人，皆是畏惧的看了虞无忧一眼，这部分人，内心只怕虞无忧因为萧威虎所作所为而迁怒他们，其中作恶之人，倒为少数，多是地痞流氓，随风摇摆的软弱之人，受萧威虎裹挟，或多或少，也做了些许错事。自然此时有些猜不透虞无忧所思所想，却又不敢打断虞无忧说话。

    “恶徒，自当严惩不贷，我虞无忧，也非迂腐之人。不过，在这之前，我先要将你们之中的良善，挑选出来，不再让其受苦受难。”

    闻言，一部分泪流满面的人抬起了头，这些人多为受到过萧威虎为首的威虎山寨迫害过的，仇怨既报，他们对自己的身家性命反倒看的没有那么重，但听到虞无忧说要解脱良善，内心的求生欲也是浮现了出来。

    “这样吧，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自我肯定，未曾助纣为虐，杀害良善的，请站起来，待我确认，我会让你们重归故里，今后也是既往不咎！”说完这番话，虞无忧明显看到有些人已经蠢蠢欲动，又有人欲言又止。

    随即再次开口：“我大概能了解，你们部分人，内心存在善恶之分，也许遭受过萧威虎胁迫，做过一些恶事，这部分人，你们也站起来，来这边！”

    一分左右，虞无忧说了等他确定那些人没做过杀人放火勾当之后，可以既往不咎，却没有说，如果是假意蒙骗下场该当如何，而对于那些受到胁迫做过坏事的，虞无忧也会有自己的一定考量。

    稀稀疏疏的，虞无忧就那么静静看着，直到一个满目通红，泪水未干的汉子站了起来，朝着虞无忧鞠了个躬，站在了虞无忧的右手边，是为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随着第一个人的起身，在跪的众人心思开始活络起来，不断的有人起身，或是向左，或是向右。

    有一部分人，站起来之后犹豫了几下，个别叹了一口气，站在了左边，大多数，握了握拳，站在了右边，虞无忧看到这一幕，也不多说什么。

    良久，在跪的仅剩个别，犹有些人面色挣扎，考虑一番之后，还是没能起身，其中，多是自知自己罪孽过深的那些威虎山寨小头目。

    “都确定了吗？肯定自己的行为之后，左右便是不可再做调动了哦？”虞无忧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此言一出，站在右边的部分人，挣扎了一会，还是走向了左边，但这也是极少数。

    尘埃落定，虞无忧手持长枪，从面前的左右两拨人身上打量了一下。

    随后，先是看向了左边这波，原意是受到过萧威虎的胁迫，做过一些错事的人。

    上天有好生之德，虞无忧亦是，是非黑白，全由心出，说不上虞无忧的决定是否对错，但虞无忧决心已定，这次对这些人的处理，也是对他自己的行为准则的一个考量。

    自我考量！

    率先走到一个面色苍白，神情慌乱的汉子面前。

    虞无忧的声音不重，但却叫他浑身一颤。

    “说说看，你是如何受萧威虎胁迫，又做过哪些恶事？”

    话音刚落，汉子无法克服内心恐惧，转而再次跪伏在地，眼泪哗哗地就流了下来。

    一边哭，汉子一边声嘶力竭地说到：“大老爷明查，我本为威虎山外，净水村的一个村民，家中有妻一人，生儿女一双，但老天爷不给活路，那日威虎山二当家的率人马踏我净水村，我村整村刚烈，抵死不从，惨遭屠戮，我生性怯懦，又怕连累妻儿，故不敢做声，反抗村民皆被二爷……那二当家的杀害或是绑缚，他觊觎我妻子相貌，将之侮辱，又以儿女胁迫，让我做出了杀害同胞村民的恶事，我恨啊，从那之后，我每日都被噩梦惊醒，恨不得自杀谢罪，又见被那恶徒掳去的妻子，已经沦为仆人的儿女，我想死，却又不敢死，至今，已经一个年头了！”

    汉子哭着，指了指从内堂走出来，站成一堆的妇孺。

    其中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怀抱一个婴儿，身边跟着两个邋遢孩童，不出意外，正是汉子口中的妻儿。

    随着汉子的手指，虞无忧也是看了过去。

    那怀抱婴儿的女子见状，双眸一颤，示意了一下身侧的儿女，疾跑过来。

    没待虞无忧开口，那名女子便是磕头如捣蒜。

    凄厉地哭着说到：“贱妇被那恶贼纳入房中，受其以儿女威胁，不敢有轻生之念，妄为我男人之妻，为其恶贼生下一子，今日得见大老爷马踏恶贼尸首，内心快意无法言明，但我和我家男人，自知罪孽深重，不求苟活，还望大老爷成全，绕过我那一对无辜的儿女，贱妇谢过了！”

    这对苦命的夫妻一起重重地朝着虞无忧磕下了头。

    虞无忧怔怔地看着这对夫妻，内心复杂，如翻江倒海，对这威虎山的恶行，他才是更深入了解了一分。

    正当虞无忧陷入沉思的时候，那妇人抬起头，面色冷峻，似是下了什么决定。

    一咬牙，高举双手，将怀中与威虎山二当家生的婴儿狠狠抛起，直欲将之摔死。

    回过神来的虞无忧面色大变，一手伸出，堪堪抓住了婴儿襁褓，此时离地已不足十公分。

    襁褓中的婴儿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哇’的一声，哭的面前女子心中一揪，却是狠下心没有去看他一眼。

    虞无忧抓起了襁褓，怀抱婴儿，哄其睡着。

    这才再次将婴儿交还给了女子。

    女子惊异，低声道：“这个孽种，是那恶徒血脉，留之不得啊。”

    虞无忧喟然长叹：“孩子，是无辜的，不要迁怒他，今后导其向善，以弥补他生父翻下的罪孽，才是真正的弃恶从善！”

    女子闻听此言，浑身一抖，泪如雨下，紧抱怀中婴儿，泣不成声，另外两名半大的孩子跪坐在她身边，大哭出声。

    汉子看了自己的妻儿一眼，脸上流露出了些许暖意笑容，目光转至那名仇人血脉，复杂一抹嘴，却也没有流露出厌恶之感。

    虞无忧侧头看向他，认真问到：“我问你，杀过几人，除此之外，可还有恶行？”

    汉子抬头看来，面色已经沉静下来，轻轻地摇了摇头。

    “杀村人三人，罪孽不可偿还，之后一直沦落为洗衣养马，不曾出寨，求大老爷，给一个痛快！”

    汉子五体投地，长跪不起。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