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魂归来兮

    不去管跌坐在原地发呆的虞文若，其木格不断的催动着招魂幡。

    鬼气深深的招魂幡就像是一块破布一样的不断的摇晃着，凝聚的鬼影也是愈发的凝实，鬼影之中的诸多魂魄，能够哀嚎的已是所剩无几，他们仅存的力量，竟也是被招魂幡转化，成为了供给这道鬼影的养料。

    鬼影之爪如雨点一般的砸落在由墓老兵解形成的莹莹光芒屏障之上，如同实质的铁器碰撞一般的溅起了点点火星。

    道道涟漪顺着鬼爪落点处不断的向着四周蔓延，鬼爪在其木格的操控下，目的非常明确，专注其一点，就往一处攻击，成果也是显而易见的，虚幻的屏障，便在这野蛮式的攻击之下，开始出现了阵阵裂纹，看上去，就好像是本来透明的玻璃在不断的攻击之下，形成了蜘蛛网般的碎纹。

    “文叔！”来不及去悲伤墓老的离去，就站在祖祠门口的虞搏虎，看着那对他们而言最后的一道屏障，不禁急了。

    他对于自己的生死，根本无所谓，如果能牺牲自己，换得祖地的安宁的话，他也会和墓老一样毫不犹豫的奉献出去。

    但现在，整个虞族的未来，所有的希望，都在这小小的祖祠之中，尤其是，被寄予厚望的五小，只要给他们时间，让他们成长，虞族的未来，必将辉煌。

    一向冷静，泰山崩于眼前面不改色的虞文若，此时却是显得有些儿女情长，失神的抱着墓老仅剩的衣袍兀自发呆，这叫虞搏虎怎一个心急如焚。

    “文若，可还有什么法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脸上都挂满了忧愁，现在的他们，只不过是躲在一个乌龟壳下面的可怜虫，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砸破唯一的保护，直至被那招魂幡，拖下地狱。

    众人殷切的看着虞文若，在场的，只有虞文若当初还参加了那次封门闭会，甚至还是树先生钦点的大会主持者，今日的这种情况，必然就是那日会议的内容，如果说，还有后手的话，那便只有虞文若知道了。

    虞文若抱着黑袍，转身朝着众人走来，低头沉思，却是根本不去理会一众心急如焚，火急火燎的族人。

    “树先生呢，快去请树先生啊！”不知道是谁，从祖祠之中，突然间大声的喊出了这句话。

    对啊，我们还有树先生，树先生功参造化，修为不知多高，只要他能出来，便能化解掉眼前的这场危机。

    “文若，是不是还有树先生留作后手！”一名老者急道，蹒跚着步伐，迎着虞文若走去。

    虞文若像是失去了精气神，就那般站着，不言不语，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你说话啊！”老人急了，他回头一看，由墓老兵解形成的屏障，已是裂纹满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破碎，在那已是实质的鬼影之下，别说是祖祠之中的孩子们了，就算是他们这些老人，恐怕也会在几息之内被摄走灵魂，化为干尸。

    虞文若终于有了反应，在众人殷切的目光只下，他竟是摇了摇头，一下子，众人虽然不明白虞文若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看着他这样的表现，一颗颗心，也是瞬间沉到了谷底。

    树先生，不能来嘛，也是，祖地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树先生怎么可能不知道，难道，他也遇到了什么危机吗？

    各种复杂的想法在众人心间流转，说不出的难受，说不出的绝望。

    “那那头白纹妖虎呢，它不是很强吗！”一个狩猎队员面若疯状，脸上挂满了恐惧，惊恐的呐喊道。

    他也许不畏死，但现在的情况是，如果被那招魂幡杀死的话，他的灵魂都会如同那些兵士一样，哪怕他死后，都还要遭受那无穷无尽的折磨，他怕了，他恐惧了，他绝望了，幸好，他还保持了虞族之人最后的骨气，哪怕内心再怕，再无助，都没有跪下做出羞人的求饶之状。

    众人看着他的疯狂之状，却是没有去呵斥，反而内心也是涌起了一丝无奈与彷徨。

    虞搏虎的一双大手犹如一把大钳子，狠狠的抓住了那人的肩膀，低声道：“你疯了吗，白纹妖虎，那是妖兽，不是我们家养的宠物。”

    那人抬头与虞搏虎对视，虞搏虎清楚的看到了那人眼中的绝望色彩，在与虞搏虎对视了一眼之后，那人不再疯狂，如同泄气了一般的跌坐在了地上，双目无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屏障之内的众人在墓老死后，慢慢的，一种叫做悲壮的情绪渐渐滋生。

    屏障之外，发生的一切都被其木格一一看到，不知道是因为快要打碎这个屏障，还是感受到了祖地众人的绝望，其木格的脸上，得意之色愈浓。

    “虞族的渣滓们，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交出你们守护的帝兵，然后跪在地上给我求饶，谁先跪下，我就不杀他，哈哈哈！”

    众人虽然对他说的话感到气愤，却是没有开口去反驳，目光也不再聚焦在虞文若的身上，各自抱做一团，述说着内心的话语。

    五小围坐在朱尧媖身边，朱尧媖的脸上已是淡然和微笑，轻轻的抚摸着几人的小脑袋，任其外界风吹雨打，她只想享受这最后的宁静。

    “媖姨，我们会死吗？”虞芊芊无力的靠在了朱尧媖的怀中，双目无神的问到。

    朱尧媖揉住了虞芊芊娇小的身躯，在她的头上吻了一下，轻声和蔼道：“芊芊不要怕，哪怕是黄泉路上，也有我们一起陪伴呢。”

    一旁的虞惊雷和虞沐风各自背靠着背，虞惊雷听到自己娘亲的话，却是憨憨一笑，说到：“老娘，这次你恐怕错了，我们死了，也踏不上那黄泉路了，只能跟豆子一样被磨成豆浆了。”

    朱尧媖面色一变，却是没有出声去呵斥自己的这个儿子。

    反倒是她怀中的虞芊芊发出一声娇笑，微微坐直了说到：“傻雷这次倒是聪明了，不过，被磨成豆浆一样，应该很疼吧。”

    虞芊芊像是克服了恐惧，抬起小脑袋看向了外面依旧在不断攻击的鬼影。

    “不怕，有我们陪着你呢。”靠在虞惊雷背上的虞沐风转过头看向虞芊芊，浅浅的一笑。

    “到时候，我们就手拉着手，哪怕是被磨碎了，磨稀烂了，我们也要笑出声。”虞惊雷露出一口白牙大声说到。

    “好。”没想到，这次回答的，竟是虞离恨。

    迎着众人的目光，怀抱昏迷不醒的其其格的虞离恨发出淡淡一笑。

    “呦，死人脸今天抱着自己的美娇娘，难得笑了！”虞惊雷打趣道，众人哄笑，却是让虞离恨的脸瞬间黑了。

    “她不会死，我们一起上路。”虽然被虞惊雷打趣，但虞离恨却是没有放下昏迷的其其格，碧瞳微转，落在了虞芊芊娇小的身体之上。

    此时的虞芊芊，却是看向了虞无忧。

    “无忧哥哥，你怎么不说话？”要说觉得虞无忧现在怕了，虞芊芊第一个不相信，所以对于虞无忧一直沉默不语，虞芊芊微微好奇道。

    “我在想，死之前，怎么让这个其木格给我们陪葬。”本是低着头的虞无忧，此刻却是一脸阴森的抬起了头，语气之中透着彻骨的寒意，让几人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朱尧媖一愣，看向了虞无忧，其他人的目光也是纷纷聚焦了过来。

    “无忧，你……”朱尧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问。

    虞无忧微微点头说到：“我娘，还留了一个杀器给我，但威力太大，一旦使用，恐怕我们都活不了。”

    听到虞无忧这话，众人不悲反喜。

    虞惊雷更是直爽性子，安耐不住道：“是什么杀器，只要能杀了外面那个畜生，我们一起陪葬又怎么样，还能不被那个招魂幡死了还要折磨，来生，我们还是一条好汉！”

    看着大家都看向了自己，包括不远处的虞搏虎等狩猎队员们都是惊喜的看了过来，虞无忧淡淡一笑，手上星空戒指微微一闪。

    众人未曾反应，一阵惊人气机陡然迸发而出。

    所有人都像是滚地葫芦一样被瞬间掀翻。

    狼狈过后，众人纷纷睁大了眼睛看向了虞无忧的手上。

    那是什么？

    江河？山岳？汪洋？星辰？

    众人只能略微瞟了一眼，便是不再敢去直视，那种来源于最高层面的让人顶礼膜拜的气机，让所有人都不敢抬头，只能俯首称臣。

    虞无忧平托着那个绽放着光芒的蓝色真血，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来自于他祖父的生前真血，睁开一双紫意重瞳，真血对于自己的威压很小，透过那阵阵夺目光芒，虞无忧可以看到一道道鲜红的枷锁，将这滴真血的绝大多数外溢的能量都锁住了。

    “无……无忧，这是什么，快收起来！”为数不多的几个人还能勉强有所动作，虞搏虎咬着牙，道。

    星空戒指再次微微一闪，真血消失不见，那种如同山岳汪洋一般压着众人的可怕气机也是瞬间消失，松了一口气，所有人竟是发现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我祖父的生前真血，只要我将之引爆，别说这区区其木格，就是这整片南山，都会瞬间覆灭！”虞无忧站起了身，缓缓的朝着门口走去，一路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带着微微的敬意。

    先祖，真血，如果祖地要毁灭，那就毁在先祖的真血之下吧，那也不负虞族之名。

    颓然之气一扫而空，众人站在了虞无忧的身后，看那个依旧在肆虐的鬼影，却是没有了一丝的害怕。

    砸吧，等你砸破，我们带着你，一起下地狱！

    祖祠之外的双方，并没有注意到祖祠之中发生了什么，反倒了迷雾山谷之中的姬长青，在那滴真血出现之后，就是呆住了。

    “这么浓郁的帝道气息，这是……真血？”

    姬长青的整个人都凌乱了，导致半空中的封神榜都开始不受控制的上下摇摆起来。

    天帝真血……

    源力……

    帝兵……

    “文若，所幸出去冲杀一番吧，就算老子死，也要把这个狼崽子拖上！”一名燕颔虎须，豹头环眼的健硕老者实在压抑不住了内心的憋屈，建议道。

    他在剩下的这群老人之中，算得上年轻了，这番建议之后，诸多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妪竟都是符合了起来。

    “没错，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杀出去！”即使知道没了面前这道屏障之后，他们连站在那个鬼影面前的能力都没有，但是看惯了人生起起伏伏的老人们，却宁愿与年轻人一般热血战死，也不愿就这样静静的等待死亡的来临。

    这时候，已经没有人去在意虞文若的想法了。

    “不必。”正当众人杀气腾腾的取出了武器随时准备杀出去的时候，沉默许久的虞文若说话了。

    无视了周围的质疑声、谩骂声，虞文若抱着墓老仅剩的黑袍，默然的转过了身子。

    “文爷爷……”先是与站在祖祠门口以虞无忧为首的一群人，虞文若的老脸之上依旧挂着两道浅浅的泪痕，但是看到了这群孩子，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缓缓的抬起头，祖祠之后，就是那被村人开垦出来，埋葬了历代祖先们的遗骨的后山，也是墓老晚年安居的地方。

    “先辈们的英灵，就在那儿看着我们，没有什么难关，是过不去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安抚内心荡漾的众人。

    虞文若将黑袍抱的更紧了，身后屏障被不断攻击的声音也愈加的猛烈，道道裂纹密布，森然鬼气竟是透过那些裂缝，一丝丝，一毫毫的泄露进了里面。

    来不及多想，一众老人纷纷合力，才勉强将这些泄露的鬼气给驱逐，避免了进一步的危害。

    “听……”突然间，虞文若的一根手指搭在了自己干涩的嘴唇之上，脸上笑着，哭着。

    他这奇怪的举动，顿时引起了众人的讶异。

    “别说话，仔细听……”面对质疑的目光，虞文若的声音微微颤抖的说到。

    ‘呼……呼……呼’

    好似凌冽的山风，又似静静的呢喃声。

    无关实力高低，每个虞族之人，竟是从这阵声音之中，感受到了让自己的血液都在逐渐沸腾的牵引感。

    “我回来了……”第一道声音，宛如游子归乡，透着难以名状的喜悦。

    “老头子，你睁开眼看看，是不是这儿……”第二道声音，是一个沙哑的老婆婆的声音，仔细听着，还能感受到一个老迈老者的咳嗽之声，他的喉咙之中，像是被一口痰死死的卡住，难以开口说话。

    只能用尽全部的力量，对着身旁的老婆婆‘嗯……嗯……嗯’

    “爹，我把您的骨灰，带回来了，您回家了。”声音渐近，此时听到的，仿佛已经不仅仅是声音，而是一副清晰的画面。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抚摸着手中的一个骨灰罐子，静静的呢喃着：“孩子们不愿意放弃外界的花花世界，儿子……陪你……”

    完成了心愿的老者，在将骨灰罐子安放进土坑之后，便也是闭着眼，永久的沉睡了过去。

    “爷爷……落叶归根了……”

    “奶奶……我回来了……您……怎么就不在了……”

    “孩子……孩子，我好想你啊……我……”

    “你是智儿嘛，智儿，我的儿子啊……我终于把你盼回来了……”

    “老婆，对不起，南山的妖兽，太强了……”

    “以后，家里……就交给你了……”

    一幕幕，宛如昨日黄昏，不知不觉间，众人都是悲泣的留下了眼泪，一众老人的内心深处，更是浮现出了曾经那最为遥远的记忆。

    战死的伙伴、一去不回的孩子、撒手人寰的老伴、落叶归根的长辈……

    对于晚辈们来说，眼前虚幻的一幕幕，不过是一种旁观一样的画面，而对于好多老人而言，其中的很多，却是他们自己亲身经历过的画面。

    “魂归来兮……”虞文若将墓老唯一剩下的黑袍举过了头顶，不断的挥舞着，一边哭，一边呐喊。

    “魂归来兮……”先是一众老人们痛哭失声，小辈们在这样的画面感染以及老一辈们的情绪引导之下，却也是哭红了眼，跟着呐喊道。

    鬼影透过裂纹进来的鬼气罡风，在这时，却变得那般的无力。

    “他们在干什么？”其木格看着奇奇怪怪的虞族众人，讶异道，随后便是一咬牙，鬼影的攻击频率再次加快了几分。

    不顾其木格如何的在催动鬼影，这时候的虞族众人们，已经是沉浸在了感怀埋葬在后山墓地的先辈们的情绪之中。

    “魂归来兮……”

    所有人组成的呐喊声，让后山之上的风更急了，虞文若手中的黑袍，也变成了真正的招魂幡，在接引着虞族世世代代先辈们的回归。

    画面如光影般闪过，从未经历过这些场面的五小，已是泣不成声，那一代代的先辈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那种对乡土的眷恋让他们这辈子都无法忘怀。

    “就差一步了……我一定，一定要把你们送回去，坚持住，孩子们，很快了……很快了……”

    “树……树先生，子期……”光影渐渐消散，但最后出现的这一幕，却是让虞无忧和虞离恨呆住了。

    “爹！”声嘶力竭般的呐喊，述尽了他一直隐藏在内心的无限思念。

    “子期叔叔！”虞无忧的双目浴血，狠狠的盯着即将远去的那道光影。

    “孩子们……你们是最棒的……”最后一幕，浑身伤痕，不住咳血的虞子期挣扎着露出了一个笑容，看了一眼二小，露出了最后一抹微笑，流下了最后一滴泪水。

    三年逃亡，宛如昨日，大梦五千年，故人却为一捧黄土，怎不令人悲泣。

    无力地跪倒在地，无论二小怎样呐喊，虞子期的光影，却是越走越远。

    “虞族英灵，永世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