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家的方向

    逃出蟒蛇谷时，天已全黑，月明星稀。昏迷不醒难觉瘆人，神志清醒反而提心吊胆。

    宣凭自己倒无所畏惧，只是担心小莜。姑娘醒不过来，他也难以走出大山，去海西也无从谈起。

    行至一片树木稀疏的平坦地带，宣凭精挑细选，在一棵进可攻退可守的大树上落脚。树干光滑，一般野兽难以攀爬，粗比大腿的枝杈，横伸展开，树屋平台，自然天成。虽仅容二人平躺，在这大山深处，也实属难得。

    算了，这些都是屁话，主要是，这里能看见月亮。

    孤男寡女，同睡在黑漆漆的地方，安不安全且不说，关键是场面暧昧，易遭人误解。月光之下甚好，星斗为鉴，绝无邪念。

    还阳花果真名不虚传。小莜烧退明显，体温恢复正常，脉象平稳，虽然还没完全醒过来，较之前已经明显好转。

    安顿好她，宣凭将刀剑置于伸手可及之处，背靠树干，双手枕在脑后，抬头望月。

    “贝……努贝……”小莜轻声呼唤，呓语不止。

    宣凭腾出一只手，轻拍她肩膀：“安啦，等你好过来，肯定能见到自己的意中人。”

    “见着努贝兄弟，代我向他道歉，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何况，我也不缺……”宣凭自觉失言，眼角瞥皓月，咳嗽两声，“嗯嗯……是这样婶的……”

    “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三年前，我差点就定亲，虽是个上门女婿，但我和香茗打小在一起，算青梅竹马吧。可先生死活不同意，说‘男人永不入赘’，搞得挺不愉快。先生说要入赘也可以，中了状元才行，后来……”

    “该死的海寇……”宣凭怒道，眼神黯淡下来。

    “不瞒你说，这门亲事在我这里，是定下的。”宣凭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香茗我一定找得到！”

    “摘雪还说，找香茗的事包她身上，她自己都泥菩萨过河……”宣凭深吸口气，又慢慢呼出。

    “继续顺着说……”

    “海寇袭城后，我和小柚子被师傅救下，进观里做了武学子，结识危师姐。期间发生许多事，宣凭无以为报，为危危，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三年之约……”宣凭喃喃。

    “这把天罡刀，就是小青让我转送危危的。危危跟你一样，善用双刀，还缺另一把，叫淳风刀。我想着，再见到危危前，一定将淳风找到，凑成一对送给她。”

    宣凭说着，摩挲天罡刀，有那么一瞬怅然若失。少年人及时将心绪抽离出来，他必须足够刚强，他不允许自己有片刻的恍惚。

    “嗯嗯。”他清了清嗓子，强打精神。

    “说到小青，是去蓖蓿山的路上偶遇的。这丫头，当初扮猪吃老虎，骗我不轻。”宣凭回想起往事，不禁嘴角上扬。

    “小青和大当家够义气够意思，弟兄们的兵刃全都彤云寨送的。我的擒拿手也是跟小青学的，她也去海西帮摘雪了，我欠她太多……”

    “乔摘雪，甭提了。被大宝宝吓着，我们俩才认识，后来怪我一念之差，骑了她金骠，就讹上我了……”

    “我不怕被她讹，只怕还不清。”宣凭唉叹一声，“摘雪遇上难事，我得尽快赶去海西，你要快快好起来。”

    三年的过往，林林总总，一幕一幕在宣凭眼前浮现，他只觉得自己得到的太多，又亏欠太多。身旁响起微微鼾声，只有月亮在聆听……

    不知不觉入睡，宣凭眼皮之下，瞳仁快速转动。半睡半醒间，宣凭觉得自己时而落入水中，时而飞升天际，不是在狂奔，就是在跳跃，却无半刻宁静。

    有太多熟悉的脸庞对着他说话，耳边嘈杂，但宣凭一句也听不清。

    心底里一个喋喋不休的声音：“就你，就凭你，八辈子也还不清……还不清。”

    宣凭在意念中，惴惴不安，嘶吼发问：“我要怎样做？才能不让任何一个人伤心？”

    那个声音，冷笑、窃笑、狞笑、狂笑，迟迟不肯回答。意念中的少年，大声怒吼，声浪震颤，欲破苍穹。

    那个声音，畏惧道：“除非，除非，除非……”

    “呃啊！”

    宣凭一个激灵，睁开双眼，又连忙闭上。此时，天光大亮，一束晨光钻过斑驳树影，正洒在少年脸上。

    宣凭捂着眼睛，长出一口气，愤愤道：“断章狗，人人得而诛之，除非什么啊？”

    他揉了揉眼睛，侧头看向身旁，喔的一声怪叫！

    小莜半卧靠树，怒眼圆睁，直勾勾地盯俯看着他。

    姑娘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了看宣凭身上。二人紧挨，宣凭还有一只腿压在姑娘膝盖上。少年人倒吸一口冷气，忙将小腿挪开。

    小莜的目光也从咱宣凭脸上挪开，看向宣凭腰间……天罡刀、芯蕊剑。

    “欢迎客官，还阳归来！”宣凭又惊又喜，将刀剑盖在身后，撑起身来。

    “清晨漱口，精神抖擞，喏。”宣凭揪开木塞，递上水囊。

    小莜却没有伸手来接，依旧凝眉怒视。

    宣凭一笑，遮掩尴尬：“我的错，隔夜水，不新鲜。姑娘家家，要讲究，不将就。”

    “你等等，我去打新水来。”宣凭正要离开，树衣上的藤条被小莜用手指扥了一下。姑娘虽怒色未改，眼神中却不愿让宣凭离去。

    “那我们先下床，呸呸……下树，一起去接水？”宣凭询问道。

    小莜依旧没说没动，只是眨了眨眼。宣凭将她身上的绳网解开，这么做是防止熟睡时跌落树下。

    “还是……我背你？”宣凭试探着问。

    小莜眨了眨眼，将小莜托起，宣凭这才发现她手臂瘫软，脖颈无力，想必蛙毒或是还阳奇效尚未过劲儿，姑娘还没有自主行为的能力。

    宣凭背紧她，缓缓下树，后背传来的体温，显示她已明显恢复。小莜手足无力，宣凭不敢将她独自留下，一路背着，先来到小溪边。

    晨光暖阳，小莜靠坐树下，看着眼前少年忙忙碌碌，她的眼中闪过晶莹，却又用力闭紧。再次睁开，闪亮的眸中，爱恨交加。她收回视线，望向远山。

    那里，是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