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传本第34回 兄弟无缘难聚首 同窗有情易蹉跎

    在昔日的朝堂，弓臣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后，辫子军军官和前朝的元老以及皇族们都纷纷跪拜，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二岁的逊帝溥意头戴皇冠，身穿蟒袍，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显出十分儒雅的风范，但掩不住疲惫的神态。

    他坐上龙椅，神态自若地看着台下跪拜的臣子们，显出君临天下的威仪。

    作为逊帝复位的主谋，弓臣自是里里外外一把手，忙得不亦乐乎。

    在短短十二天复辟期间，弓臣没有忘记向溥意举荐李德钢做侍读：

    “圣上，臣所举荐之少年才子，实乃中堂转世，其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若幸得陪伴圣读，龙心定悦！”

    说着，弓臣就把李德钢的诗呈给溥意看。

    溥意翻开李德钢的诗作，连续看了几页，情不自禁地叫道：“甚好！朕得此侍读，若老佛爷得李中堂，必能再展大清朝八面威风！爱卿速招其见朕！”

    “皇上，”弓臣兴奋道，“这孩子刚好姓李，叫李德钢！”

    “李德钢！”溥意也十分兴奋，“快快招来！”

    “皇上，”弓臣凑近溥意身边低声道，“李德钢还在海西。等皇上把朝廷大事理顺、江山坐稳，臣自会前往海西带他来侍奉皇上左右。”

    ……

    这个可怜的皇帝还没坐稳龙椅，又被军阀赶下了台，成了二度逊帝。

    其实，少年逊帝对做不做这样朝不保夕的皇帝还真的无所谓，但倒是没忘记弓臣举荐的李德钢。

    溥意身边已经有了一个侍读，就是帝师杰克推荐来的理德，也就是李德锡。

    溥意感兴趣的是中国文化，尤其是诗词和书法，对于李德锡天天讲的基督教那一套，他一点都不喜欢，只是勉勉强强跟他学了几句英语。

    李德锡对基督教和英语的学习动力，开始是为了有口饭吃，然后是对杰克骗术的崇拜，而不是自发的兴趣。

    杰克让李德锡努力向溥意灌输基督教思想，但李德锡无法做好这件事，可他又不敢违背杰克的意愿，因此心中十分烦恼、纠结、痛苦。

    溥意多次向北洋政府提出召李德钢做侍读的要求，因无人搭理，竟然怒而绝食。

    由于当时军阀混战，北洋政府懒得去苏北带李德钢进京，可又担心溥意绝食会引起很大的麻烦，于是就让洋帝师杰克帮助想办法以解燃眉之急。

    苦思冥想了三天，杰克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星期天，在北京大学做教授的一个美国朋友，请杰克去做客。这位朋友的学生许志摩也在场。

    酒宴间许志摩先后用中英文朗诵了自己的诗作，并且赢得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great！”杰克赞叹道。他灵机一动，便决定请许志摩去做侍读，以解溥意的思贤之渴。

    ……

    这天，风和日丽。

    溥意头戴米色礼帽，身后拖着长长的辫子，身穿白色的西装，手拄着文明棍，两眼疲惫但充满着渴望的神情。

    他在书房里边写边念着：“毫尖嫩，学海深，勤思通贯诗书蕴。厘清末本，揉合古今，大道分明。不忘守初心，历练神自灵。”

    “皇上，许志摩觐见！”杰克在门口叫道。

    “准！”

    “给皇上请安！”许志摩拱手作揖。

    一见风度翩翩的许志摩，溥意仿佛觉得站在面前的就是他朝思暮想的李德钢。

    溥意紧紧握住许志摩的手，激动地说：“诗我都看了，你的文辞犹青铜钱，万选万中，实乃‘青钱学士’也！我刚刚写了一首曲，还没有想好标题，你来看看！”

    “不是，不是。”许志摩说，“我小时候正因为不喜欢对仗和古韵才学习的新诗。

    这些天，特意研读了小学的《对课》和古诗的韵律，才记得一些风对雨、今对昔、争对让、望对思、野葛对山栀……”

    “好啊！从今以后你就呆在朕的身边，好吗？”溥意来了精神道。

    没等许志摩回答，溥意就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

    “粗对细、东对西、春对夏、平对奇、经纬对干支。位尊民物主，德重帝王师。望切不妨人去远，心忙无奈马行迟。

    金屋闲来，赋乞茂陵题柱笔；玉楼成后，记须昌谷负囊词……”

    “不好意思。”许志摩微笑道，“我还没有说完。我是说，我只是临时抱佛脚，生吞活剥地背了些字句，对古诗词真的没有什么兴趣。”

    “你说什么？那你来干嘛？”溥意疑惑不解道。

    “我是学习经济的，写新诗也只是我喜好。我最近写了几首，发表在同学编的集子里。您可以看一看。”

    说着，许志摩便从携带的文件夹里拿出几本《新诗界》递给溥意，并且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曾经威严一时的皇帝。

    溥意接过《新诗界》，却并不急着翻阅，专注地看着许志摩，那眼神似乎要看到他的骨子里去。

    溥意面无表情地把《新诗界》放在龙椅旁边，懒洋洋地站起身，翻开李德钢的诗文本子吟诵道：“湖水映竹堤，少年乐四时。荷塘集蕊露，果园依梅枝。”

    念着念着，他忽然有了灵感，即刻和诗一首，“常觉青帝至，研磨却无词。但品德钢意，昼夜皆能诗。”

    “sorry，xu。”杰克不好意思地对许志摩摊开双手说道，“ithoughthewouldlikeallkindsofpoe，buthetlikestheoldones。”

    ……

    一九一九年农历正月十四，离海州城里省立第八师范开学的日子还有两天。

    在弓臣复辟的闹剧收场后，关雄带着辫子军的残部回到海州。

    他想借着给朐南镇驻军送年货的机会，顺便用军用卡车把李德钢和沈招银带到第八师范。

    得到消息，沈招银绷着脸耷拉着脑袋嘀咕道：“要是小德钢知道我是自家花钱到海州念书的，而且坐军车去是因为沾了他的光，那我一点面子都没有了。”

    “这个不用你考虑，”沈云善说，“军车是送你们两个人上学的。我听李庆虎说，李庆侠让家里的丫头去给小德钢做陪读丫鬟，我也想给你找一个呢！”

    “都什么时代了，还让丫鬟陪读？我大哥说，海州的学校是绝对不允许的。”

    沈招银说着动起了心机：“大哥这话一定不能让小德钢家人知道，我就是要看他的笑话！”

    “好的。”沈云善说，“我现在就去告诉李庆侠搭军车的事，还有不能带丫鬟陪读。”

    沈招银连忙说：“大大，还是我去吧！你正要去找小德钢讨论文章呢！”

    ……

    得悉搭顺便车的事，李庆侠十分高兴，赶紧和李惠氏商议：“老姏子，关长官送德钢去海州，我们也搭车去海州玩一趟咋样？”

    “那敢情好！”李惠氏听了连连点头道。

    李家一家人兴奋得一夜没睡着觉，天一亮就和管丫头一起带着行李到运盐河西岸等候。

    当他们经过街西头的时候，管二林把铁丝框子里的油条送给了李家人。

    看着这样的情景，李德钢忽然想起当年骗吃油条的事：“管大爷知道真相后，非但没有责备我，反而夸我聪明，随后一直帮我识字写诗……”

    想到这，他“扑通”一声跪在管二林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管二林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活，扶起李德钢：“贤侄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都是一家人！何必行此大礼呢？

    贤侄今日远走高飞，来日必定飞黄腾达。实至名归啊！”

    说着，管二林情不自禁地吟诵道：“谈辞听奋发，仪度看修整；实至名斯随，有如灯取影。”

    李惠氏估计管二林说的一番话是鼓励她儿子的，也不知道李德钢懂不懂，便问道：“德钢，明白你管大爷的意思吗？”

    “明白了，妈。”李德钢答道。

    见李惠氏仍然不解地望着自己，李德钢于是解释道：“管大爷刚才提到了查慎行《三叠前韵答程佐衡》里的话语，意思是说，要注重言辞，让人觉得你是奋发有为的，还要注重修整自个儿的仪表。

    一个人如果有了真正的学识、本领或功业，自然就有了好声誉，就如灯光照出来的影子。”

    “嘟、嘟。”卡车来了，缓缓地在岸边停下来。

    副驾驶这边的车门开了，沈招银神采奕奕地下了车，随他下车的是他的堂姐沈来凤。

    沈来凤上面有三个哥哥，沈云良中年娶的二太太生了她。

    一家人对沈来凤宠爱有加，从小到大，她要什么给什么，语言和行为也没有什么约束，十几岁时，家里就没有人能镇得住她了。

    沈来凤比沈招银大一岁，人长得秀气好看，看上去显得聪明伶俐，但就是不喜欢读书写字，因为读三年级时留级，便和李德钢、沈招银成了同班同学。

    在这之前，李德钢到沈招银家去玩的时候就经常遇到她，彼此很熟悉，也很有好感。

    在李德钢和沈招银发生矛盾的时候，沈来凤总会向着李德钢。

    到了一个班级，李德钢和沈来凤自然就是“老朋友”了。不管李德钢和谁吵架或者打架，沈来凤总是冲在前头。

    可是好景不长，到了五年级结束，沈来凤又留级了。

    ……

    沈来凤下了车，帮着李家人和管丫头把行李放到车上，然后又把李汪氏和李惠氏拉上车，未了，把一封信塞进李德钢的衣兜里。

    卡车缓缓地开动了。

    李家人向路边的人挥手告别，而向李家人挥手送行的只有沈来凤一个人。

    李德钢拿出沈来巧的信：“你到海州念书，我会想你的。想你的时候，我就看你以前写的作文。

    虽然我以前一直不喜欢念书，但就是喜欢看你的作文。

    你喜欢吹笛子，我也喜欢。你还笑话我会把胸部吹大起来，可是我偏要吹……”

    看到这里，李德钢怦然心动，双手不由自主地颤动一下，手里的信纸便被风吹走了，飘飘悠悠，最后落在了路边的草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