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夏春秋苦笑摇头，陈平是担心这里边有古怪，但夏春秋心里明白的很，朱宸濠到这个时候，是绝对不可能玩出什么花样来的，他躲在这庙中恐怕也不是为了逃脱的目的，这座城中小庙是藏不住人的，怕是别有原因。

    陈平头前进入院子，夏春秋随后走进，禅房小院中空无一人，但正对面的禅房中烟雾缭绕，还可听到低沉的诵经和木鱼敲击之声，外边阳光太亮，看着禅房洞开的门中一片黑洞洞，看不清里边的情形。

    在看明白没有任何埋伏之下，夏春秋便在后面，施施然走了进去。

    朱宸濠起身来，指了指一旁的两只凳子，待夏春秋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下，沉默了片刻道：“没想到，你我再次见面竟然是这幅情景，当真做梦也想不到。”

    夏春秋点头道：“是啊，人生如梦，既虚幻，又充满着变数，谁能想到未来是如何呢？”

    朱宸濠微微叹息道：“你是我朱宸濠命中的克星，若无你在当朝，我的大事便成了，可惜啊，你不是我这边的人，宸濠输的心服口服。”

    夏春秋沉吟不答。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算没有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说就算没有我，你也不可能成功，就算自己说出来对方也不会信，还不如不说。

    朱宸濠道：“告诉我，当初我加意结交于你，为何你却始终敬而远之，难道你一开始便知道我的大事不会成功么？”

    夏春秋摇头道：“我又非神人，焉知事情的发展会是如何。事实上我对王爷的起初印象非常好，只是我这个人有些臭毛病，见不得人虚伪假装，当我看清楚这一点后，我便和王爷之间在无法亲近起来了。”殊不知自己最大的秘密就是自己知道，虽然不能预测未来，但是某些大事自己还是明白的，以宁王的头脑和手段是绝对不会成功的。

    虽然面前的这个人不可能活着但自己也不尽是最大的秘密告诉他自己就是知道他不会成功加上正德小皇帝对自己推心置腹，弘治对自己也是信任有加，跟着宁王自己并不能实现那么大的抱负，自己也不会受到那么大的信任，虽然郑德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是毫无疑问他是一个有进取心的皇上，是一个能接受新生事物的皇上，是一个能信任自己的皇上比值自己不了解的宁王要好上百倍千倍。

    这个理由自己不能说，这个秘密今生今世自己都不会说出来。

    “我虚伪假装么？我对你可是刻意的亲近结交，何来虚伪假装了？”

    夏春秋轻声道：“假的就是假的，无论你如何掩饰，话语之中总是难掩骄傲凌人之气，那才是你内心中真实的想法。我这个人很敏感，看出了你骨子里的虚假。加之后来我得知了你对其他官员的拉拢手段，知道你城府艰深之后，我更是不愿与你深交了。我最怕跟老谋深算的人打交道。”

    朱宸濠咬牙道：“你告诉我，若我朱宸濠成为大明之主，难道不比你忠心护佑的皇宫中的那个庸碌昏庸之徒更加的能让大明朝中兴么？那人做了些什么？这么多年来，除了声色犬马荒淫无行之外，他有何建树？

    我哪一点不如他，只不过他仗着有你们这些群臣辅助才稳住了大明江山，你立的那些功劳，哪一点有他的功劳，哪一点有他的帮助。

    祖宗江山在他手中风雨飘零，这样的人凭什么该去护佑他？”

    夏春秋看着朱宸濠激动的面容静静道：“我不否认当今皇上确实喜欢玩乐，而且不喜欢政务，也不否认你朱宸濠的才能比皇上要高，若论治理国家，也许你朱宸濠比皇上要出色的多。但是有一点你比不上他，而这一点正是别人甘愿尽忠皇上，而不愿为你效力的原因。”

    朱宸濠大叫道：“是什么？我哪里比不上他了？”

    夏春秋静静道：“他很真实，重情义从不虚伪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按照自己内心的想法，不会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而你，虚伪暴戾算计的过了头，这便是你们之间的根本区别

    “这不公平，什么时候软弱无能也成为优点了？我朱宸濠自小苦读诗书遍阅典籍，闻鸡起舞，励精图治，难道竟然成了我失败的缘由了不成？”

    “公平么？”夏春秋眯眼道：“谁都有资格谈这个词，而你不可以。你在南昌府巧取豪夺敛财施暴，多少百姓被你害的衣食无着，你可曾想过这是否公平？你勾结匪徒横行江西的时候，你翦除异己杀害朝廷官员的时候，你居心叵测利用皇上对你的信任安排耳目在皇上身边。可曾想过这一切是否公平？”

    况且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嘛，白莲教对你恐怕有些许诺吧，我大明太祖皇帝誓死要剿灭的邪教，你明知他对朝廷有害蛊惑人心，反对朝廷却一心要和他合作，借助敌人之手来完成你大爷，殊不知与虎谋皮，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朱宸濠胸口起伏，脸色煞白，却说不出话来。

    夏春秋冷冷道：“若你反叛成功，坐了天下，那才是最大的不公平；到现在你还想不通这个道理么？你本来可以老老实实的享受富贵一辈子，也没人去追究你为什么生来便可富贵如斯是否公平，是你自己觉得不公平而去铤而走险；而事实上，你确实得到了公平，你今日的处境便是最大的公平！”

    朱宸濠剧烈的咳嗽起来，伸手抚着胸口，魁梧修美的身子躬成了个虾米。

    半晌后，朱宸濠喘息道：“罢了，现在说这些亦是无用，今日我落到如此田地，那也什么都不必说了。

    夏春秋叹道：“瞧瞧吧，你都干了些什么，除了害的江西到南京这一路上百姓涂炭，死伤了十几万人，数十万百姓流离之外，你还害了你的家人。想知道世子的下落么？”想知道你母亲的下落吗？和你妻子的下落吗？朱宸濠睁着泪眼问道：“我儿在何处？”

    夏春秋叹息一声道：“不久之前，你手下的叛军将领斩了他的头来邀功，我已将他收殓下葬。”

    至于王妃和太妃娘娘，放心吧，祸不及家人，我会争取让皇上宽大处理的。还有你的一个幼子哎我会争取留下他的姓名交给尊夫人和老太妃抚养，至于皇上怎么安排他，那就不是我说了算了，我会争取我最大的能力来保他一命。

    朱宸濠大叫一声，脸上肌肉扭曲，摔倒在地。听到前面他有些痛不欲生，听到后面他还就一丝血脉，他现在也不奢求王位了，只求宁王一脉能够延续下去，无论是为平民也好，为官员也好，为王爷也好，总能传下一丝血脉，也好九泉之下能对得起宁王一脉的列祖列宗。

    在下多谢国公爷了不过国公也应该也有条件吧，有什么直接说吧，在下临死之前也算能帮你一把，不过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是要把我就地斩杀还是要把我带到皇上面前？

    夏春秋道：“我答应皇上，将你亲自带到他的面前，所以，我要将你押解到京城去。”至于是情骂是有些需要你帮忙不过这对你们朱家的江山也是有好处的，不是为了我一己之私。

    朱宸濠长声大笑，笑声如泣，笑声停歇后指着夏春秋道：“夏春秋，你自以为了解我，但其实你对我还不够了解，我朱宸濠还有一个性情你并不知晓，那便是我的自傲；我岂会让你将我带到京城，在那个昏庸无能之人面前俯首认罪，然后接受他的侮辱？你要带，也是带着我的尸首去京城，我是绝不会向那昏庸之君低头的。”

    至于你求我办的事情，我也早就预料到了，书信就在我的怀里，我能帮你的也就这些了，希望你不要忘了你的承诺拿去吧。

    夏春秋一惊，定睛看着朱宸濠，但见朱宸濠腮边肌肉抖动，牙齿发出咯吱一声，紧接着嘴角边一缕黑色的汁液流了出来，朱宸濠仰头咕咚一声咽了口吐沫，张着嘴，露出整齐的沾满绿色不明液体的牙齿大笑。

    夏春秋惊道：“你做了什么？”

    朱宸濠忍住腹中痛苦，轻声道：“我口中藏有毒药，我已咬破丸药服了剧毒，这毒无药可救，你也不用试图救活我。唔……啊……夏春秋，我已将死，最后拜托你一件事……请你……请你答应……答应我。”

    夏春秋吁了口气道：“你说吧。”

    朱宸濠以手抚着腹部，脸上黑气弥漫，大力喘息数口道：“希望你……能够……将我儿的尸体……尽力安葬好。我的家人希望你能向皇上求求情……虽然不能保……他们一世富贵，但也能让他们活下去。至于我随便你……如何处置都成。能帮我做到这些……我将不胜感激，泉下也能……瞑……目……了。”

    这件事你就放心吧，这始终是男人的过错，不需要女人来承担，皇上那我自会求情，不能保证他们一生富贵，但是以后衣食硬度还是没有问题的。

    话音落下，朱宸濠噗通摔倒在地，双目圆睁，嘴角鼻孔流出黑血来，夏春秋伸手探他鼻息，气息已经断绝。看来他不是假死，古代对于这种方法可是很多的，万一他假死脱身，那可就是后悔莫及了。

    话音落下，朱宸濠双目缓缓闭上，喉中咕哝一声，最后一口气呼出心肺，就像是一身长长的叹息。或者向他怀里抹去，发现了一封信，一封密信，打开看了看，果然有了这封信，自己对于那件事就更有把握了。那在这封信的份上，你的家小不管未来如何，我保下了。

    轰轰烈烈的宸濠之乱随着朱宸濠的死去而彻底平息，朱宸濠经历了数年的准备，可谓是方方面面做好了准备，但他万万没想到，失败来的如此之快，前后不足一月时间，他精心准备的意图夺取江山的叛乱便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