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樊氏贞烈

    大牢中的李珏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写完那封休书后，他再无牵挂。不知是苏威的目的已经达到还是县令害怕神仙相助而良心发现，李珏虽在死囚牢中却再没提审过他。

    冬去春来，一晃眼三年过去了，李珏已经心如死灰，县令突然进来告诉他，有种方法可以离开大大牢，新任益州之主刘备自称汉中王，王府招募宦官，这是伺候贵人的活，运气好就能大富大贵。

    李沉默了，宦官意味着身体残缺，再也做不回男人，死了也无颜再进祖坟。他曾经也是读过书，被举荐为孝廉的人，怎么能受腐刑这等奇耻大辱呢，宁愿一死不可苟活，当即一口回绝。

    县令却表示，这是唯一能活着出狱的机会，他可惹不起苏家。

    李珏在狱中思考了一天一夜，他想了很多，老父母的殷勤期望，希望他能举孝廉入仕，为国家百姓做出一番事业，方能无愧于李家的列祖列宗。

    然而他现在为奸人所害，身陷囫囵，现在死去只能背负一个勾结江洋大盗的污名，他哪有脸去见死去的父母啊。

    从今天起，李珏已经死了，从这个世界消失了，活着的是李空。他要为李珏沉冤昭雪，为李珏复仇，就算李珏再也不能葬进李家的祖坟，也要为他正名，李珏不是江洋大盗！

    他要复仇，亲手将那些构陷他的人投入大牢，看他们身败名裂，人人唾骂！

    如果大仇能够得报，还能再见她一眼，哪怕再也不能出现她的面前，只是远远的望一眼她的背影，就已经足够了，这是李珏在这个世间消失留下的最后一个愿望。

    李空咬着牙在狱中接受了腐刑，流了很多血，入骨的疼痛让他倒在床上病了半个月，全靠一股信念撑了下来。

    大病初愈之后，李空第一次走出大狱，看到久违的阳光莫名的感到刺眼，外面的阳光在温暖也驱散不了内心深处的阴霾，照不进阴暗潮湿的大狱，除了自己，天下的监牢中到底还有多少李珏呢？

    他本一腔热血有心报国，却被这无情的世道击打的支离破碎，一腔报国热枕尽化东流之水。

    他的苦难还没有结束，当他风尘仆仆来到汉中王府，却被王府的人告知，王府根本没有招募什么宦官。

    当时刘备虽在汉中打赢曹操晋位汉中王，但他不属于汉朝那些只知贪图享乐的世袭王爷，刘备经常在外作战，为了第一时间掌握军情，汉中王府就是军政重地，就像是后来季汉的丞相府。

    孙夫人远在江东，留在刘备身边的也只有夫人吴苋以及幼子刘禅，吴家亦是豪族，根本不需要什么宦官。

    李空立刻明白了，一切都是苏威和县令设下的陷阱，他们故意诓骗自己，阉人的身份不但帮不到李空，甚至可能会害了自己。

    现在王府进不去，家也回不了，一叶飘零在外，是想让自己生不如死吗，好毒的计策。

    幸运的是，王府的管事见李空可怜，隐瞒了他阉人的身份招进王府做了一名小斯，后来因为办事灵活，尽心尽力，被安排照顾王太子刘禅，这才有了后来的中常侍李空。

    此时的刘禅刚好十二岁，因为从小就随刘备颠沛流离，缺乏父爱母爱，刘备对刘禅管教极严，让身为王太子的他非常叛逆任性。

    李空受了腐刑，自知此生不可能再有子嗣，因而将小刘禅当成亲子一般，尽心尽力服侍。刘禅身份尊贵，刘备又常年在外，王府中的人不敢管束，唯有李空敢上前指正。

    一开始刘禅很不满，扬言责罚李空，李空不为所动，见他如此执着，刘禅也无可奈何，他也害怕刘备知道会收拾自己。

    两人一开始关系并不融洽，直到一件事发生，小刘禅贪玩偷偷溜出王府，李空苦劝不成，结果被人行刺，危急关头是李空为他挡了一剑。

    刘备得知后大怒，责罚了所有知情不报又没有劝诫的人，连王太子刘禅也被关进了柴房紧闭思过，唯独奖赏了李空，刘备认为李空是个贤人，于是让他专门负责刘禅的起居，

    刘禅被关在柴房里，这里又黑又冷，刘备为了让刘禅知错反思不许下人送饭。正当刘禅肚子饿的咕咕叫时，是李空偷偷将蒸饼揣于袖中带了过来，结果手臂都烫伤了。

    李空为了救刘禅本就受了一剑，有伤在身，还偷偷跑来给自己送蒸饼，刘禅非常感动，从此刘禅对李空极为信任，无话不谈。

    得到小主人的信任，李空很高兴，但想到自己的大仇何时才能得报，不由得哀声叹气。

    一次李空又叹气时，刘禅终于忍住不追问了，两人的关系已经非常亲密了，李空终于道出实情，哪怕刘禅帮不到自己，能多一个人知道他的往事安慰他也好。

    谁知刘禅虽幼小，却也有一颗打抱不平的心，何况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呢？刘禅将李空的事告诉了刘备，此时刘备正愤怒于孙权背盟，关羽被杀，打算兴师伐吴，听说眼皮底下的蜀郡竟出现这等冤 案，怒不可遏。

    将李空召到面前，仔细盘问下，觉得李空所言非虚，于是令当时的蜀郡太守射坚审理此案，李空既是使臣也是原告前往广都县。

    很快事情就查的水落石出，蜀郡功曹，广都县令等一大批官员纷纷落 网。一开始这些人还百般狡辩抵赖，直到樊氏拿出这些年搜集到的罪证，这个坚强的女人，在苏府隐忍受辱数年年就是等着这一天为李珏沉冤昭雪。

    难能可贵的是，李空虽然有了权势，却没有落井下石趁机罗列不存在的罪名，他本就因莫须有的罪名抓紧大牢，不希望别人再步上他的后尘。

    这些贪官 污吏最终关进曾经关押李空的大牢，苏父因为年迈最后病死在狱中，苏家被抄家，奴仆被遣散归家，抄没的钱粮用于东征。

    苏威同样被免官，夺去孝廉，因为他夺人妻子的恶名，最后沦落街头乞讨为生，恶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李空终于报了当年的仇。

    李空见到了阔别数年的妻子樊氏，然而已经是物是人非。李空只是远远望了一眼，她还是那么年轻漂亮，然而相见却不能相认，他已经沦为废人，樊氏也成为仇人的妻子，天涯陌路。

    李空为樊氏留下一些苏府的家财，足够她生活下去后，便转身离去。

    虽然李空没有相认，樊氏还是从他的背影看出他是自己原本的丈夫李珏，樊氏拿出一直珍藏的玉珏，喊出那句熟悉的‘李郎’，这是樊氏与李珏两个人时才会喊的称呼，即使变化这么大了，她还是认出了自己。

    两人又回到当年的昭阳村，到了很多地方，寻找当年的记忆，最后来到两人居住的房屋时，发现早已坍塌。

    将樊氏送回樊家后，李空告诉樊氏，不用再等下去了，他现在已经是废人了，相见也是无缘，他不希望樊氏跟着自己受辱。

    樊氏什么话也没说，微笑的看着李空离开，就像当年看着李珏念书时的样子。李空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离开她，自己已经是阉人，是个废人，不配拥有这么好的女子。

    李空没想到，这竟是他们的最后一面，次日，李空就得到樊氏在家中自缢身亡的消息，李空瞬间蒙住了，当他疯了似的跑到樊家，只看到樊氏冰冷的尸体。

    李空抱着樊氏失声痛哭，质问她为什么这么傻，然而樊氏再也不能回答他了。

    樊氏的双亲将樊氏生前写给他的一份遗书交给他，上面写着李郎亲启四个大字，李空撕开信封，只见上面写着“妾身忍辱偷生，只是为再见李郎一面，现在心愿已了，不愿苟活于世。”

    “妾身与君夫妻一场，奈何有缘无份，妾身虽死，家有余财，二老无忧，只有一事，心中牵挂。妾身当年嫁入苏府，原欲一死以恶苏家之名，却不知早已怀了李郎骨肉，为存李家血脉，只得委身于贼。”

    “今李郎虽大仇得报，亲子尚流离在外，父子不能相认是人生的痛事，望阔儿能早日认祖归宗，以续李家之嗣，如此再无牵挂，李郎好自珍重，樊倩绝笔。”遗书后面尚有泪痕。

    李空这才知道，这些年樊氏一直在等他，也知道了，他在苏府遇到的那个有些像他的男孩其实是他的亲生儿子。

    如果知道樊氏如此贞烈，他怎么会说出那些话，他不想牵累樊氏，却是害死了她，李空想要当场随樊氏而去，被众人急忙拦下，提醒他尚有事要做。

    当李空想讨回亲生儿子时，苏威也知道樊氏已死的消息，苏威一口回绝，他嘲讽的说：“就算你现在权势滔天又如何，你是个阉人，阉人可能有儿子吗，你能认吗，你敢认吗，就算我沦为乞丐也比你一个阉人强！”

    而小李阔同样恶狠狠的瞪着眼前害他家破人亡的‘仇人’，他早就将苏威彻底当成了他的生身父亲了，这一刻，李空知道自己输了，就算自己报了仇，有些珍贵的东西还是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