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先主寝殿

    孔明一行别过看守山门的卫兵，进入惠陵内部，但见拔地突起，红砖垣墙环绕，苍松翠柏掩映，庄典肃穆。

    入眼处的石制照壁，上面雕刻着龙凤等祥瑞神兽，栩栩如生，神圣端庄。

    神道两侧，每隔十步便屹立着两尊卫士石像，这些卫士威武雄壮，宛若活着一般，尤其是他们的双眼威严，胆小的人都不敢直视。

    除了石像，神道周围还种满了松柏等树木，郁郁葱葱，一望无际。不禁让荆云想起唐代杜甫所写的诗句，“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这一切都与后世景象大相径庭。

    三国帝王的陵墓都曾被盗墓贼光顾过，唯独惠陵在史书上没有记载被盗过，一方面刘备素有仁义之名，二来是沾了诸葛孔明的光，孔明治蜀非常成功，就算蜀汉王朝灭亡，蜀中百姓仍怀念孔明的治理，三者是历代王朝的修缮保护。

    然而一千多年后，王朝更替，当年修缮保护惠陵的王朝都消失了，惠陵能保存下来已是幸运至极。

    孔明带着荆云轻车熟路的走进惠陵的寝殿，寝殿面阔三间，宽11米，进深8米，灰青筒瓦屋顶，建筑简朴庄严。

    惠陵是孔明主持修建的，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每年的这个时间，无论风雨，孔明都会过来亲自除草，焚香祭拜先主，以寄托他对先主的怀念与哀思。

    打开寝殿的木门后，孔明对身边的随从说：“你们守在殿外，亮和炎羽进去即可。”

    “诺。”

    荆云观察到孔明的神色少见的严肃，这个寝殿一定大有文章。

    寝殿是古代君主灵魂起居的地方，里面陈设着死去皇帝的“衣冠、几仗、象生之具”，“宫人随鼓漏理被枕、具盥水、陈严具”，“日上四食”，完全像奉侍活人一样地服侍死者。

    荆云在现代时曾多次参与帝王陵墓的考古挖掘，不少帝王的寝殿中还摆放着主人生前最喜欢的奇珍异宝，君主还希望死后能继续把玩这些玩物。

    有些帝王甚至把寝殿造的像皇宫大殿一样金碧辉煌，生前是一呼百应的君主，死后还想做鬼帝。

    然而一切不过是他们的一厢情愿，生前穷凶极恶，使百姓民不聊生，死后还妄想让百姓继续畏惧臣服，怎么可能？

    他们的灵魂没回到寝殿，倒是不少不速之客不请自来，生前辛苦积攒的宝物全做了他人的嫁衣。这是运气好的，运气不好，将你挫骨扬灰，你又能如何？

    人生在世，纵使权倾天下的君主，也不能顾及死后之事，陵寝修的再好，也享受不到，它保护不了君主的江山，也保护不了子孙后代。

    为了修建豪华陵寝宫殿，搞得天怒人怨，甚至亡国数不胜数。

    秦二世而亡，其中一个原因不就是修建阿房宫吗，结果还没修好秦就亡了，随后又被项羽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真正贤明的君主，不喜欢这些外表奢华却没有实际用处的宫殿陵寝。

    他们重用贤才，把人才放在第一位，有了他们的辅佐，国家才会繁荣富强，即使他们死了，也能靠这些名臣大将保护自己的子民与江山。

    走进寝殿的荆云有些惊讶，倒不是惠陵寝殿太过奢华，相反简陋到了极点，根本不像一座帝王的寝殿，连一般的王侯大臣都不如。

    里面简单的摆放一些刘备生前的家具，衣物，字画，此外还有一些刀剑铠甲，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没有稀世的珍宝，也没有价值不菲的古玩，平平淡淡，简简单单，这就是一代君王刘玄德的寝殿。

    先主是刘汉皇室后裔，身份高贵，然而地位却是卑贱的，曾以织席贩履为生。

    他是三国君主中起点最低，创业最艰难的一位，东晋文学家习凿齿曾这样评价先主，虽颠沛险难而信义愈明,势逼事危而言不失道。

    他出身底层，知民间疾苦，虽然他在位极短只有三年，却惯行善积德的一生，死时更是留下‘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劝人行善的千古名句。

    不同演义中的懦弱，历史上的他性格豪爽，嫉恶如仇。

    东汉末年朝廷要淘汰因军功上位的先主，刘备想要求见操办此事的督邮，督邮却称疾不见，先主大怒鞭其二百弃官离去，那时的他快意恩仇。

    他能用品行感化来刺杀他的刺客，也能在宴席上直接奚落求田问舍的许汜，因为他说自己好友陈登的坏话，一点面子都不给。

    他不忍曹操以父仇之名，屠戮徐州百姓，带着区区三千义兵，前来援助陶谦。

    他没想过此行失败会如何，能得到些什么，也许他只是在想，在百姓需要援助的时候，他能及时出现那就足够了。

    在中原混战诸侯争霸中，所有人都将恶惯行到极致，背信弃义，忘恩负义，当年亲密无间的朋友，如今的生死仇敌，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

    唯有他，还在坚守那份飘渺的道义，愚蠢而又可笑。

    也许，这就是孔明出山帮助他的原因吧，在孔明眼中，刘备就是乱世中的一抹曙光，虽然微弱却也光亮。

    也许在不断的挫折与失败中，他渐渐明白，光凭一腔热血是挽救不了大汉的，他开始学着改变。

    争夺益州，是先主最大的污点，无论他有多少个理由，那始终是背叛。

    无论是曹操还是孙权，争夺益州都不会留下骂名，唯独刘备不能，因为在此之前，刘备的形象永远是一个仁人君子，这次连他也沉沦了。

    从同宗刘璋手中夺取益州，先主也许迷茫过，他就像懵懂无知的少年被血染红了双手，一幅丹青墨画被一滴浓墨毁坏。

    如果幻想先主不争夺益州，惯行那个仁人君子又会如何，那他就真是一个君子，也仅仅是一个君子而已，这样的人虽然高尚，却是改变不了乱世。

    争夺益州，是先主改变的转折点，他开始真正争夺天下，成为一个政治家，但他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他始终做不到绝对的理性与冷酷。

    先主和青年时的曹操很像，年少时都试图挽救衰败的汉王朝，在被现实接连的打击下，曾经惺惺相惜的两人最终渐行渐远。

    曹操认为，刘备早晚会成为他这样的人，只要他还有争夺天下的心。然而先主还是做不到极致的恶，他也会做恶事，但他始终有着底线，坚守最后的道义。

    曹操黑而不厚，先主厚而不黑。

    先主重义气，最终也死在了义气上，有人说他发动夷陵之战只是为了夺回荆州，真的没有为关羽报仇的意思吗，真的没有吗？

    凭心而论，先主才是季汉的精神支柱，如果他死在夷陵的战场上，季汉会瞬间崩溃，一世而亡，季汉就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割据政权，连袁绍都不如。

    然而，他还是逃回来了，虽然狼狈，他的存活给了季汉权利交割缓冲的时间，使得刘禅顺利登基。

    这种狼狈的逃跑他一生经历了不知多少次，然而这次是最后一次，他再也不用逃了。

    不知这位悲情英雄的最后时光是怎样度过的，在汉中战胜了此生最大的敌人曹操，事业达到顶峰，即将实现人生的理想，突然从天堂摔倒地狱。

    盟友的背叛，兄弟的接连横死，丧子，丧妻，赌上国运一战的惨败，匡扶汉室的愿望彻底葬送，一下子将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彻底击垮。

    他的戎马一生，到了最后，就像这座寝殿一样，空荡荡的，什么也没留下。

    有时候很疑惑，那么多根正苗红的刘姓宗亲，在献帝被迫禅让的时候。没有阻拦没有反抗，连哭闹都没有，似乎连他们都承认绵延四百年的大汉寿终正寝了。

    其中甚至还有帮着掘墓的，就是那个用热脸去贴冷屁股，为曹氏三代不得重用的刘晔。

    他们这些人，哪个不比先主有优势，哪个不比先主根正苗红，但是他们要么随波逐流，隐忍不发，要么索性助纣为虐，忘记姓氏，博一份前程。

    东汉到了最后，竟然靠一个八竿子才能打到的西汉后裔来续命，不知开创东汉的光武大帝看到这一幕不知如何感想。

    如果季汉也只是简单的二世而亡，也不过普通的割据王朝，没什么可惜和感怀的，然而有了刘备这样的先主以及孔明姜维这样的臣子，一切都不同了。

    孔明受先主三顾之恩以及白帝托孤，为扶持幼主，兴复汉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实在忘不了，他在青灯下，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那份感人肺腑的《出师表》。

    孔明之后，还有姜维，这个来自魏国的天水降将，自从拜入孔明门下，便与季汉锁定了命运，他九伐中原，欲以一己之力扭转天下大势。

    就算是刘禅已经投降，季汉已经亡国的时刻，他也没有放弃，当他写下“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时，是否会想起逝去的孔明温柔的脸庞？

    他已经为季汉做了够多了，以他的能力，真心投降，未必不会被司马家重用，司马炎是孔明的头号粉丝。

    但他没有，为了复国他不惜背负污名，离间钟会和邓艾的关系，成功挑动钟会叛乱，然而命运的使弄，终究功亏一篑。

    当他事败想要最后一搏时，却因心绞痛连格斗的力气都没有了，当他感叹的说出“吾计不成乃天命也”时，英雄落泪。

    他与先主没什么恩情，没什么三顾之礼，白帝托孤，这一切只是为了回报孔明和后主的知遇之恩。

    因为他们，季汉虽然短小，却也精彩，刘备何德何能，聚集这么多忠贞之士，一个伪字，太过浅薄。

    如此英杰，竟不能相见，只恨白羽将自己投错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