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七十七章 再见杨仪

    因为要祭拜先帝，孔明和荆云特意沐浴更衣，换了一身淡色素服，只带了数个随从，动身前往城南的惠陵。

    惠陵，也就是后世的武侯祠，这座华夏历史上唯一一座君臣合祀祀堂。

    后世的荆云没少进去参观，但陵墓内部还从未进去过，因为惠陵本身的规格较小，加上刘备死后如何在大夏天尸体腐烂前葬到成都，很多人怀疑，惠陵并不是昭烈帝的葬身之所。

    前往惠陵的路上，路经魏延的墓地，魏延在去年的五丈原之战立下大功，英勇战死，得到刘禅的殊遇，葬在惠陵旁边。

    因为魏延曾救过荆云一命，荆云提出祭拜一下昔日恩人，孔明看到荆云如此重情重义，欣然同意。

    魏延的墓地只有数个老卒奉命看守墓地，看他们打着哈欠无聊的样子，显然很少有人来祭拜。

    魏延的性格和关羽很像都很孤傲，善待士卒很得军心，但与同僚的关系不是很好，只有少数人与他关系亲密。

    魏延文武双全，是季汉不可多得大将，却因性格原因难容于军中，荆云曾尝试改变魏延的命运，但历史车轮转了一个大圈又回到原来的轨迹上，魏延还是战死了。

    但不同历史上被杨仪诬陷谋反诛灭三族，此世的魏延成功兑现他的诺言，在战场上奋死杀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死后还得到殊荣，已经是幸运至极了。

    荆云躬身祭拜身着戎装的魏延画像，表达了对昔日恩人的感恩怀念之意。

    孔明也参拜了画像，焚了三炷香，嘴中念念有词，“文长为季汉戎马一生，忠心可鉴，如果死后化为英魂，见到了先帝，请代亮问好。也请季汉的英灵们护佑大汉，此次北伐能攘除奸凶，兴复汉室。”

    孔明恭敬的对画像三拜，孔明与魏延虽然政见不合意见相左，但两人的关系并不像演义中那么差，魏延从心里面敬重孔明，孔明也很欣赏魏延，对于魏延的战死，孔明心中也是有愧。

    二人祭拜完毕准备离开时，庭中突然多了一个手持扫帚的扫墓人，而这人正是故人杨仪。

    杨仪因为参与益州士族密谋夺权，被刘禅下令贬为庶民，并为魏延守墓十年。

    孔明立刻打招呼，“公威，别来无恙。”

    正在清扫庭中杂草的杨仪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抬头一看，竟是丞相，慌忙放下扫帚，行跪拜之礼，“草民杨仪拜见丞相。”

    孔明一手扶起杨仪，一边发出疑问：“公威，你这身打扮是？”

    荆云才注意到杨仪竟一身青衫道袍打扮，一年不见，杨仪清瘦不少，眉宇间也无曾经的盛气，只有说不出的落魄。

    这真的是杨仪吗？荆云与杨仪有过数面之缘，哪怕身陷囹圄，也有一股文人的傲气，当年意气风发的杨长史竟然沦落于此，令人唏嘘。

    杨仪回答道：“陛下责罚我为文长守墓十年，这些日子，我一直吃斋行善，诵经念道，早已看破红尘。公威自感罪恶深重，不能再为国效力，遂遁入道门，为季汉日夜祈福，愿北伐早日功成。”

    “公威，你怨恨亮么？”

    杨仪摇了摇头，说：“杨仪怎么会怨恨丞相呢？丞相所做都是公事公办，仪无怨无悔。我犯下的罪责，其实是死罪，能活下来已经是丞相法外开恩，不敢再有奢求，也希望丞相不要因我一人而破坏季汉的国法。”

    杨仪感叹道：“人生的大起大落令人不胜感慨，静下心来想想，以前真是利益熏心，纵能权倾一时岂能权倾一世？若我能及时参悟，早日离开权利漩涡岂会沦落这么个下场？仪自感平生骄纵，不可一世，今日皆是咎由自取。”

    杨仪突然深深的朝孔明一拜，“对不起，公威让您失望了。”

    孔明看着杨仪，继魏延之后又一名先帝时期的同僚离队了，无尽的落寞充斥在自己心头，“既然你心意已决，亮不会勉强的，今后有什么事可以来丞相府找亮。”

    “多谢丞相。”杨仪拜谢，“丞相此次前来，是来祭拜先帝的吧。”

    “没错。”

    杨仪用回忆的语气说：“每年的这个时间，丞相总会带着先帝的旧臣前来祭拜，只是一年比一年少啊。”

    两人陷入了沉默，季汉的元老一年比一年少了，每年都会有人老死，病死，战死，因为犯错而遭贬谪，如果没有新鲜的血液注入，早晚会全部消失。

    杨仪渐渐理解，孔明为何那么看重天水降将姜维以及万里投汉的荆云，他们，就是季汉的未来啊。

    杨仪起身说：“时间也不早了，仪就不打扰丞相了，您还是去祭拜先帝吧。”

    孔明尝试做最后的邀请，说：“公威，你也一起去吧。”

    杨仪淡笑道：“杨仪身为罪臣，实在无颜再见先帝，还望丞相见谅。”

    孔明有些失落，但是没有勉强，正准备离开时，杨仪突然说：“丞相，仪能与荆小友说些话吗？”

    孔明默许了，杨仪走到荆云身边，“荆小友，我们见过面的。”

    荆云连忙施礼道：“杨长史。”

    杨仪摇头说：“我已经不是什么杨长史了，你不必行礼。我来见你有两件事，一件是感谢你救了丞相，另一件，丞相就拜托给你了。”

    “丞相是一个外表坚强，内心却十分孤独的人，自先帝走后，他越发的沉默寡言。这些年来，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是他一个人默默背负起整个季汉，虽然他从未抱怨过一句，但我知道，他快要到达极限了。”

    “你是丞相看重的人，希望你能一直陪伴丞相左右，支持他，鼓励他。你要以我为鉴，不要因为争夺权力而迷失本心，那样会使丞相失望的。”

    荆云点了点头，还想说些什么时，杨仪却摆了摆手说：“走吧，这里的阴气太重了，丞相还在等你。”

    杨仪默默拾起扫帚走进竹林深处，消失不见。

    前往惠陵的路上，荆云回悟着杨仪的那番话，孔明看出荆云有心事，“你还在想杨仪吗？他都说了些什么。”

    荆云回答，“他说丞相是个内心孤独的人，希望我能一直陪伴丞相左右。”

    孔明沉默了一会，突然说：“你想为他求情，对吗？”

    荆云点了点头说：“是的，杨仪虽然有过错，但也立下过大功。如今正值北伐用人之际，他现在已经为魏将军守墓一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为何还不能原谅他？先帝留给丞相的臣子已经不多了。”

    孔明说：“炎羽，你的心太善良了，这是你的人格魅力也是你的弱点。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亮参观你军营时，虽然对一些训练方式不甚认可，但亮没有让你废除。因为那是你的军营，军有军规，如果肆意更改法令，有损你的威信。”

    “同理，国法就是军规，犯下了过错就应该接受惩罚，如果所有人都像你一样，那就不需要什么国法了。法无情而人有情，一旦执法的人顾了私情，法就不在公正，国法失去了威信，凭什么还让别人遵守国法呢？国法，是维护秩序的手段，不能因杨仪是人才就肆意破坏国法。”

    孔明顿了顿，又说：“亮心里又何尝不想重新启用他呢？只是，杨仪这件事很复杂。陛下借助杨仪谋权的案子，揪出了益州士族，多少世家因此事家破人亡。士族这么惨，而主犯杨仪仅仅守墓一年就重新启用，你让益州士族如何服气。”

    “陛下刚刚亲政，就如此处事不公，如何树立威信，为顾全大局，必须做出牺牲。”

    荆云沉默了，孔明叹了口气说：“这些事本不该跟你说的，政治上的事太过复杂曲折，而你又太过纯真善良，实在不该让你知道啊。”

    “如果你足够强大，有着无视世家的力量，就可以不用顾虑这些。但是现在，你必须有所顾虑，没有力量的话语是空虚的，成不了真你要学会隐忍，积蓄力量。”

    荆云躬身道：“炎羽受教了。”

    孔明一行终于来到惠陵，惠陵外早有一队卫兵等候多时，见到孔明后一名身着戎装的将军上前迎拜，“末将黄安奉陛下之命，前来迎接丞相。”

    孔明淡笑道：“不必多礼，你们日夜看守先帝陵寝，辛苦了，亮在这里感谢你们。”

    黄安得丞相礼遇，受宠若惊道：“这怎么敢当，这是我等份内之事。”早就听说丞相宽厚待人，今日所见果真如此。

    黄安提议说：“丞相，需不需要末将引路？”

    孔明轻声婉拒道：“不必了，看守皇陵责任重大，切不可擅离职守。”

    “诺。”

    皇宫深处的入云台上，汉主刘禅眺望着远方惠陵的方向，脸上满是复杂的表情，计算下时间，相父他们应该到达惠陵了。

    刘禅现在哪里有政务缠身的样子，还真让荆云猜中了，刘禅是故意推辞不去的。

    负责暗中保护刘禅的凌风说：“陛下为何不跟丞相一起呢，这不是您一直渴望的吗？”

    刘禅转过身，落寞的说：“朕没资格，至少，现在还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