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君子之交淡若水

    城北国舅府，门外车水马龙，不知多少世家公子以及官宦子弟因为各种原因想要拜访张苞，但无一例外都被挡在门外。

    有人气不过想带人要闯进去，这些门卫身手矫健，都是跟随张苞北伐久经沙场的亲兵，这些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一个个被张府门卫像小鸡一样丢了出去。

    看到又一辆马车赶来，垂头丧气的公子哥们开始调侃起来，“瞧，又是一个来吃闭门羹的。”

    来者正是荆云一行，曾越见前路被堵得水泄不通，只得开口说：“打扰一下，能让一下路吗？”曾越的语气很平缓没有任何盛气凌人的地方，不愧是出自丞相府的人，尽管如此，还是触怒了一些人。

    郎官之子王良，本就因在张府吃了闭门羹而气愤不已，但他还惹不起张府，正不知从哪撒气呢，曾越的话正撞枪口上了。

    王良看曾越的马车并不是很大，想来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立刻硬气起来，“你以为你是谁，说让就让，小爷岂不是很没面子？”

    曾越强忍怒气，温和的说：“这位公子，真的很抱歉，是在下莽撞了，能不能请您高抬贵脚挪一下地方呢。”

    王良一听，这么快就服软了，正好拿你出出气，立刻扯高气扬的说：“让本公子挪脚也可以，让你家公子亲自来说！”

    曾越心中很是愤怒，如果不是不想给丞相府抹黑，自己早就冲下去暴揍此人了，给你机会你不珍惜，非要吃点苦头才会罢休吗？

    曾越试着最后一次劝诫，“这位公子，我家公子是国舅爷邀约的贵宾，如果等久了，国舅爷恐怕会不高兴的。”

    王良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捂着肚子大笑，“小爷我没听错吧，他说里面坐着的是国舅爷邀请的贵宾，你怎么不说里面坐着当今丞相呢！”

    曾越大怒，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坐在车厢中的荆云也是一阵皱眉。

    这里发生了争吵，很快就汇聚了大量人群，有眼尖的人看到马车上‘诸葛’二字，失声道：“我没看错吧，那真是丞相府的马车吧！”

    “真的耶，车里难道坐的真是丞相？”

    王良听到周围的声音心里咯噔一声，不会这么巧吧，立刻吓得脸色苍白，他是真的没见过丞相的马车，不然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么放肆啊，但是话都说出去了，该怎么圆回来呢？

    正在他想如何应付过去时，马车的帘子掀开了，走出来一个年轻俊俏的少年，正是荆云。

    众人看到丞相的马车里出来一个少年，不由都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你是谁！”王良质问道。

    荆云微微一笑，“怎么，不是你说的要见我吗，这么快忘记你说的话了？”

    “你，大胆，竟敢假扮丞相的马车，该当何罪！”王良还想心存侥幸。

    “季汉谁有这么大胆量敢冒充丞相座驾呢？”荆云反问道：“睁大你的眼睛瞧瞧，如果还不清楚，就问问周边的人。”

    有幸见过丞相座驾的人一阵摇头，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荆云能坐着丞相的车架出行，但这的确是诸葛丞相的马车，做不得假的。

    王良面如死灰，能坐着丞相车架出行的人哪有简单的人物，该不会是哪位当朝权贵的公子吧。

    父亲让自己来结交小国舅，仕途也好顺利一些，这下可好，非但张府的门没进去，还得罪了貌似不得了的人物。

    外面出了这么乱的事，早有人入府禀报，不一会儿，一个管事打扮的人打开张府的大门走了出来，看到外面有这么多车马停放心下不悦，对周边的门卫说：“不是告诉你们今天老爷不见客，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看守张府的门卫也一阵叫苦，“回主事，我们也是这么说的，但是他们不听啊，说什么为显真诚见不到国舅就一直等下去，他们个个出身不凡，我们也不敢随意驱赶啊。”

    张府主事指着不远处人群问：“那些人在干什么？”他所指的方向正是荆云他们。

    “回主事，好像是一个郎官的公子与一个自称国舅府贵宾的年轻公子争道，发生了纠纷，那人好像还乘着丞相府的马车，我看八成是假冒的。”

    主事略一思索，贵宾，年轻公子，丞相府的马车，莫非他就是老爷在等的人？

    张府主事立刻带人上前，大声喝道：“何人敢在国舅府门前喧哗！”

    众人见是张府的主事，立刻停止议论给他让出一条小径，张府主事一眼就看到马车上印着的‘诸葛’二字心中立刻明白了，眼前这位年轻公子就是自己要等的正主。

    张主事走到荆云面前，恭声道：“您就是荆公子吧。”

    荆云平静的说：“没错，正是在下。”

    “荆公子，我是张府的主事张行，我家老爷已经等候公子多时了，请随我来吧。”

    “劳烦你引路了。”

    张行又指着一旁的王良问：“这是怎么回事。”

    还未等王良回答，荆云率先开口说：“没什么，不过是一段有趣的插曲吧了。”

    这句话代表着荆云不会追究王良的冒犯了，王良抬起头一脸感激看着荆云，周围的人也为荆云的大度感到惊讶，曾越更是努努嘴，如果是他绝对不会这样轻易放过王良。

    王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荆云突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我劝公子以后做人说话还是低调谦逊一些的好，祸从口出，不要自己哪句话得罪人都不知道。”

    张行也对周围的人说：“我也奉劝诸位公子，我家老爷说了今日不见客，不要在此白等了。这里是国舅府，想闹事的请往别处，不然，休怪我张府不留情面。”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张行只是一小小主事，但他毕竟是张府的主事，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他的话一定程度上就是张苞的意思。

    众人纷纷猜测起荆云的身份，能乘坐相府的车马，被国舅张苞视作贵宾，到底是哪家公子呢。

    看着荆云离去的身影，一个人若有所思，突然大叫，“我想起来了，他是荆云，去年天子在城外为丞相及北伐将士接风洗尘时看到过他！”

    “什么，他就是那个救过丞相性命，去年在锦官城大出风头的荆云？”

    “如此想来，一切倒也解释的通了。”

    有些人则不以为然，“我还以为是什么背景呢，不过是一个仗着救过丞相一命，恃宠而骄的幸运儿啊。”

    “不，何兄可不要小看他，此子去年就被天子拜为奋威校尉，不及弱冠，就已经统率两千人马的将军了。”

    “老兄，你的消息过时了，他现在已是建威中郎将了。”

    张行早就从张苞那里听说过荆云，只是没想到如此年轻，曾越将马车停靠在张府门前，嘱托张府的家丁帮忙将礼品抬下来。

    张行看着大大小小的礼盒不禁问道：“荆公子，这些不会是送给我家老爷的吧。”

    荆云微笑答道：“正是。”

    张行尝试的问：“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张主事，但说无妨。”

    “我家老爷不喜欢别人上门送礼，我觉得这些还是拿回去的好。”

    荆云哈哈大笑，自信的说：“张主事，你放心，我这些礼品很‘特殊’，张将军绝对会收下的。”

    看着荆云一脸自信的样子，张行忍不住心中狐疑，荆云棺材里卖的什么药，就这么确定张苞一定会收下。

    荆云毕竟是老爷的贵宾，既然他一意孤行，自己也不好说些什么，不要到时候被打脸责怪自己没提醒他就好。

    自得到丞相府荆云上门赴宴的回复后，张苞一早就令下人布置好宴席，正一身儒雅青衫等待荆云的到来。

    他的夫人徐氏也盛装打扮在一旁，徐氏对张苞如此隆重颇为不解，问道：“夫君，妾身不明白，那个荆云数次爽约，你是季汉的右将军，当朝的国舅爷，他不过是一个建威中郎将，值得夫君如此重视吗？”

    张苞立刻道：“妇人之见，正是因为他现在还没有发迹，所以才要慎重对待。他是丞相的传人，四叔的亲传弟子，我预料，未来的他一定可以大展宏图，等他崛起时再拉拢亲近，恐怕人家都看不上我这个国舅了。”

    “先父寒门出身，跟随先帝一路南征北战有了如今的地位，姐姐更是入宫做了皇后，我张家的风光一时无两。但这只是表面的荣光，张家毕竟是寒门出身，人脉太少根基太薄，一旦我出了事，张家将后继无人，因此我广结善缘，举荐年轻俊杰，就是为张家谋一条后路。”

    徐氏奇怪的问：“如果是这样，夫君为何将那些拜访你年轻的世家俊杰公子拒之门外呢？”

    张苞立刻嗤之以鼻，说：“你懂什么，那些不过是酒肉朋友罢了，想要多少有多少，他们看中的不过是我手中的权和势。交朋友就要交荆云这样的，虽然我和他只有短短的一面之缘，但是我看得出他是个重情义的人。”

    “既然夫君主意已定，妾身自会支持。”

    张苞笑着温声说：“这才是我的贤内助啊。”

    “老爷，荆公子到了。”下人进来禀报。

    张苞听到后立刻出来相迎，看到荆云后笑道：“炎羽吾弟，你终于肯赏脸来我府上赴约了！”

    荆云双手抱拳作揖道：“小弟并非忘记与兄长的约定，实在是抽不出身，如今忙里偷闲前来谢罪，还请兄长见谅。”

    张苞显然没有放在心上，笑着为荆云介绍妻子徐氏，“你我兄弟也，何必如此见外，这是拙荆徐氏。”

    “妾身徐氏这厢有礼了。”徐氏朝荆云行礼，没有半点高傲轻视荆云的意思，行为举止落落大方，皆乃大家闺秀风范。

    荆云连忙向徐氏行礼，“原来是嫂夫人，早就听说张府夫人生的一副花容月貌且贤良淑德，是张府的贤内助，今日见到，方知所传非虚也。”

    徐氏听后抿嘴一笑，“兴国，你的这位兄弟小嘴可真甜，不像某些人，什么话都不会说。”荆云的夸赞让徐氏很受用，对他的好感也大大增加。

    徐氏对荆云说：“兴国常常谈起你，说你年少英杰，日后必将是季汉栋梁之才。”

    荆云连忙谦虚道：“兴国兄夸大了，小弟愧不敢当啊。”

    张苞说：“哎，休得过谦，以炎羽之才，弱冠之龄，便身居建威中郎将一职，统率季汉兵马，完全称得上英杰。”

    徐氏笑道：“你们两兄弟许久不曾见面，何不进去详谈？”

    张苞一拍脑门，说：“瞧我这记性，来来，随为兄入席。”说着就要拉荆云进屋。

    荆云微微一笑，说：“且慢，炎羽今日前来，还带来几样东西。”荆云让曾越等人将早就准备好的礼品呈现上来。

    张苞看着抬上来的东西，忍不住问：“炎羽这是何意？”

    荆云答道：“炎羽上门赴约，岂能无微薄之礼？”

    张苞立刻推辞说：“贤弟大概不知，为兄对赠礼之事一向深恶痛绝，还是请贤弟拿回去吧。”

    张行立刻摆出一副果然如此，不听我言悔之晚矣的样子。

    荆云似乎早就料到张苞的反应，说：“我数次爽约，已经失礼了，今日上门特意准备了谢罪礼，兄长若不收下，恐天下人嘲笑炎羽是个没有礼数的人了。”

    荆云一席话说的张苞哑口无言，荆云见嘴炮有效，继续说：“再说了，炎羽准备的几样礼物都是精挑细选的，兄长若是拒绝，恐怕会伤了我的一片心意啊。”

    几番话下来，张苞是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荆云义正言辞的说：“兄长是担心收下我的礼物会被人留下话柄，有行贿之嫌吧，莫非兄长以为我是那种人吗？我今日是为谢罪而非有所求，大丈夫行为坦荡，何惧流言？”

    张苞被荆云说的无力反驳，加之徐氏也在旁劝说：“在场的又不是外人，收下又有何妨？”

    话说到这份上，不收下就是看不起荆云，而且显得自己不近人情，张苞只得点头。

    荆云从曾越手中接过锦盒，从匣中取出一面琉璃镜，说：“兄长且看此镜，与普通铜镜大不相同，人脸照在上面极为清晰，典雅别致，用来梳妆打扮极为妥当，一共有两面，想必嫂夫人一定喜欢。”

    还未等张苞回话，徐氏便惊呼道：“这莫非是珍宝阁最近极火的琉璃镜？据说此物首次亮相，便被达官贵妇争相购抢，当日便拍出了千金高价。虽然后来陆续放出数十面琉璃镜，但还是供不应求，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张苞听到这面小小镜子竟价值千金，连忙推辞说：“这太贵重了，如何使得？炎羽吾弟，还是拿回去吧。”

    荆云微笑的说：“此物对他人来说千金难求，对我来说则易如反掌。”

    “贤弟为何这么说？”

    荆云平静的说：“因为珍宝阁那批琉璃镜本就是我卖给他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张苞都惊住了，虽然知道荆云不凡，但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一手，但他还是表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也不例外，你的事我不会过问的，这面琉璃镜我就代拙荆收下了，如此贵重之物，一面足以。”

    张苞的态度很坚决，荆云也不好在坚持了，“好吧，只是，这面琉璃镜是送给嫂夫人的，还有一件礼物是送给兄长的，我想你一定喜欢。”

    荆云笑着将盛着蒸馏酒的坛盖打开，一股浓厚的酒香溢出，张苞大惊，“酒？这是用什么酿造出来的，怎么酒香如此浓郁？”

    荆云说：“这是我家乡一种特制的手法酿造出来的，较其他酒水更烈一些，”

    张苞说：“怪不得你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原来是有备而来，你事先就把我的喜好打听了一遍吧。”

    被张苞说破荆云也没有半点尴尬，他说：“《庄子·山木》有云，‘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我与兄长皆为君子，一坛烈酒，足矣，不知小弟这份薄礼，兄长可愿收下？”

    张苞哈哈大笑，“好一句‘君子之交淡若水’，贤弟知我心也，曾经有人斥千金上门只求与我交个朋友，我没有答应，因为我觉得，真正的友谊不是用金钱来衡量的，他不是真心与我结交。现在我才知道，千金不如烈酒一坛，这份大礼，我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