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宴席（下）

    临翔殿彻底安静了，五位家主惊讶的望着刘禅，眉宇间隐现愤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协商谈判了，这是在把世家往绝路上逼啊！

    大殿之内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秦家家主秦横皮笑肉不笑的说：“陛下，是不是太多了一些呢，毕竟不是所有世家都像我们一样‘乐善好施’呢，万一他们做出不理智的是就不好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意思很明确，做人留一线日后好想见，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不要将他们逼急了！

    刘禅那一恒不变的微笑终于消失了，冷笑道：“理智，居然还有理智这种东西，他们的理智，不是被狗吃掉吗，难道还有比谋害丞相更不理智的事吗？季汉的丞相，朕的相父，堪比亲人的相父，被人差点害死，要点钱粮怎么了，很过分吗？”

    “陛下的心情我们能理解，只是我们觉得……”

    “不要给朕讲什么只是，朕不想听，给朕一个明确答复，肯还是不肯，这决定着今晚是否会是鸿门宴！”刘禅彻底将话说绝。

    王浩的语气也重了起来，“陛下这是连一点退路也不给吗？”

    “朕身边最重要的人被伤害了，朕连为他出头的权利都没有吗？可笑，是不是先帝和相父太过仁慈，让你们忘记了什么是畏惧！”

    “公嗣从先人手中继承了皇位，也想像先帝一样做一个仁德之君，但公嗣没有先帝的志向和能力，只是想保护好身边重要的人。如果连这一点也要被剥夺的话，公嗣宁愿双手沾满鲜血，成为一个暴君，也是在所不惜的。”

    “陛下，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李慧睁开浑浊的双眼。

    “知道。”

    “那您为何还要这么做，先主和丞相如果在，绝不会让陛下这么乱来的！”

    “李老，你还不明白吗，暴君，是不需要在意后果的。”

    四位家主听后，紧握拳头，各自对视了一眼，似乎达成了某些约定一般，他们可不会坐以待毙。

    五位家主除了李慧是个年迈力衰毫无战力的人，其余四人，最次也是剑尊级别的高手，尤其是王家家主，更是剑皇中期的高手，既然不能善了，那就拼个鱼死网破！

    刘禅依旧悠闲的品着酒，好似全然没有发现众人的异样。

    “不要轻举妄动，看陛下身边那个人。”李慧似乎察觉到了四人的想法叹了口气说道，刘禅怎么可能会没有准备就和他们摊牌呢？

    顺着李慧所指的方向，四人这才注意到刘禅旁边那个铁面黑衣男子，从进来到现在，一言不发，寸步不离的在刘禅身边，存在感之低以至于他们全然没有注意到。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尤其是刚才差点想动手的王家家主王浩，这才发觉刚才离死只差了一丢丢。

    怪不得他正欲出手时一股莫名的寒意笼罩全身，原来是那个铁面人的剑意，如果他真的出手，那道剑意已经斩下自己的头了吧，那分明是剑圣啊！

    李慧无奈的说：“陛下，您知道的，这种条件，我们绝不敢答应的，两边都是死路，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不答应，他们会死，但家族可能保存下去，如果应承下来，得罪的是整个益州世家。

    请你相信，这些益州世家没胆子正面对抗朝廷，对付自己人，有太多让你怎么死都不知道的方法，他们，就是这样一群欺软怕硬的存在。

    刘禅轻轻的说出一句，“既然这样，让那些不听话的家伙永远闭嘴好吗。”这一句话可能代表成千上万颗人头落地，竟然说的如此漫不经心。

    李慧浑身颤抖了一下，不是恐惧刘禅的狠辣，而是察觉到此法的阴狠！这是让季汉的世家再也无力反抗季汉的节奏，沦为季汉的傀儡啊!

    刘备和孔明之所以对益州士族忌惮，不是世家的庞大让他们感到恐惧，而是头疼。

    益州的士族和中原乃至东吴都没法比，没有太大的家族，因此谁也不服谁，但也正是因为世家力量太过分散，刘备和孔明反而不好处理！原因很简单，这些益州世家遍布各地，既小又多根本不能一口气全处理掉！

    如果在魏国和东吴，抓住那个领头的世家，干掉他就可以了，震慑住其他的世家，杀鸡儆猴！

    但这里满山都是猴子，这是益州世家的特殊性，最弱小也最顽强，也是一直存活这么长时间还没有消亡的原因，但是现在刘禅的提议无疑是要改变这一切。

    打个比喻，两个势同水火的帮派，一帮派大哥不幸被抓住，对面给了你两个选择，一，甘心被干掉，二，将帮派里的二把手骗过来干掉。

    靠背叛自己小弟才能存活的大哥，一旦被人发现是什么处境，你就可以理解五大世家的处境了，原本就不牢固的联盟瞬间崩溃，五大世家只能沦为刘禅掌中的傀儡！

    老大都失去了信义，就不会再有世家信任他们了，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力量与季汉分庭抗议。

    “只要你们处理掉他们，除了钱粮，奴仆，剩下的土地，庄园，店铺都是你们的，朕绝不会妄动分毫。”刘禅的话似充满了诱惑的魔力，他们明知道这是有毒的糖果，但是还是忍不住吞下。

    李慧看了其余四人的眼神，分明已经抵挡不住诱惑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正要说些什么时，接下来刘禅的一句话打消了李慧最后一丝反抗的念头，“李老，朕没记错的话，再过两年您就八十了吧。”

    刘禅的话让李慧彻底放弃了，没错，自己已经七十多岁了，还能活几天呢？正如他前面说的，辛苦一辈子积累一些财富不就是让后代享受的吗，如果连命都没有了，那么，他一辈子的努力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已经老了，不想再争什么了，岁月的流逝早已将少年时的雄心壮志淡忘，他现在，只想自保而已。

    如果还是年轻时的他，肯定会豪赌一把，赌刘禅不敢动他们五大世家，即使现在的他也敢断定，刘禅八成只是虚张声势。现在，他不敢赌了，哪怕他有九成把握，他也不愿赌那仅有一成败率。

    看着李慧露出日落时夕阳般无奈的表情，刘禅心中明白，他已经放弃了。最难的一块骨头已经啃下了，其他的就简单多了。

    刘禅心中暗想：“果然如相父所料，只需注意李慧一人就行了。李慧虽然睿智很难对付，但是他有一个致命弱点，就是他已经年迈，老了的人，即便是智商还在，他的意志早已消失殆尽了。”

    五位家主最终妥协了，五人依次在刘禅准备好的契约文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后，彻底留了把柄在刘禅这。一旦他们敢反悔，这份契约书可以瞬间让他们身败名裂。

    拿到想要的东西后，刘禅恢复了笑容，“五位家主果然都是赤诚之心！传朕的旨意，五位家主忠心为国，自愿献出家财五亿钱赈济灾民，朕心甚悦，特封五位家主为关内侯，各赏赐锦二百匹，金百斤！”

    听着刘禅象征性的奖赏，五人心都在滴血，就这赏赐，还很有可能用他们拿出去的钱帛中扣掉，但还得一脸恭敬的谢恩说：“谢陛下天恩！”

    刘禅大笑：“哈哈，都愣着干什么，吃菜吃菜，呀，又凉了，黄皓，命人撤下，再上一席来！”

    “诺。”反正花的不是自己钱，刘禅毫不在意的换了两席菜了。

    看着刘禅很自然的转变回那副微笑的表情，李慧始终是看不透刘禅这个人，就像当年的先帝，到底那张脸才是真正的他呢？算了，自己已经是垂暮之年，还想那么多干嘛，现在想的，是如何延续家族传承才是正道。

    李慧等人心中已经计划好将哪些世家当做弃子，如何接收他们的庄园产业。最让他们头疼的是，刘禅不要什么庄园土地，只要现钱布帛和粮食，而这些正是乱世中最抢手的。

    布帛本身就可以当做钱币使用，而粮食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抢手货，这些东西几乎不会贬值。

    房产土地看似价值更大一些，但是获取利益的时间周期太长了，毕竟粮食不可能一下子就长出来，只有那些传承已久拥有大量奴仆和佃户的世家才有用。

    家主们也在想，刘禅要这么多钱粮干什么，难道他又在为北伐准备吗？可是丞相刚刚进行一场那么大的北伐，按照孔明一贯的作风，肯定会先修养生息一段，然后才考虑北伐的。

    半个时辰后，五位世家家主走出临翔殿，各自相视一眼，暗自松了口气。

    外面的太阳暖洋洋的，从没有今天感觉太阳这么光明，这临翔殿阴森的可怕，差点没能活着走出了。

    他们发誓，一定要好好调查一下刘禅，这和传闻中的太不一样了，差点都折在他手上。

    “李兄，我们真的要那么做吗，万一引起反弹。”秦横有些犹豫的说。

    李慧白了他一眼说：“难道还有其他的方法吗？别忘了，你我都签上了名字，不按陛下说的做，我们里外不是人。既得罪了世家又得罪了陛下，已经没有退路了。”

    “哎，也只能如此了。”

    看着众人皆已离去，刘禅长长的松了口气，他内心可不像外表那么轻松。

    无论刘禅如何伪装，他毕竟是个刚刚亲政的新君，面对老奸巨猾的世家家主，差点玩脱了。也多亏李慧年迈不想再争些什么，否则还不知道要如何收场呢。

    卸下厚厚的伪装，刘禅像个小孩儿一样趴在席子上，松松酸痛的懒腰，“终于结束了，多亏有你陪我，兄长。”

    大殿之内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刘禅，另一个就是铁面人，而刘禅竟然称呼铁面人为兄长。

    “陛下忘了，臣现在只是一个做了错事，不许在阳光下行动的罪人而已。”冷冷的不夹杂任何感情的声音。

    “你是朕的兄长，这一点，永远无法改变。”

    “你想叫那就叫吧。”带有一丝宠溺和无奈的语气，铁面人并不想表面那般冷酷无情。

    “只是这样做真的好吗，把自己的底牌都展露出来，这样不符合你的性格。你最擅长的是隐藏自己，让对方自己跳进圈里，今日的你太过强势了。”

    “公嗣有自己的打算，兄长不必担忧，公嗣亏欠那人太多，必须要回报他的。太久沉浸在黑暗中，难免会渴望将手触碰光明，哪怕那样会伤到自己，公嗣想要改变。”

    铁面人双眼看了刘禅好一会，“总感觉你好像在隐瞒些什么，人不可能无缘无故一夜间像变了个人似的。但是，我又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明白你的性格，你不说，我也不会去过问，只愿你不要太过勉强，去做伤害自己的事。”

    刘禅双手攥紧化拳道：“放心吧，公嗣不会去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我还想看到大汉复兴的那一天呢。相信公嗣，兄长早晚能真正摘下这铁面，堂堂正正的接触光明。”

    回过头去，铁面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案几上，留下一个已经削好皮的梨子，这是刘禅最喜欢吃的水果，心头一股暖意袭来。

    宫殿中刘禅幽幽的说：“正因为如此，才想要回报你们啊，哪怕，是公嗣的性命，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