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宴席（中）

    偌大的宫殿，只有这么几个人，连呼吸声中都散发着一股窒息的沉重。

    刘禅到底想怎样，五位家主紧盯着刘禅手中的酒樽，生怕刘禅下一刻就摔在地上，随后冲出一大群士兵。

    好一会儿过去了，让他们担心的事始终没有发生。

    李慧扫了扫周围，其余四位家主尽皆无言以对默不出声，再看刘禅的样子显然知道些什么，是来兴师问罪的，此刻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

    他清了清嗓子，平静的说：“谋害丞相的罪过的确很严重，陛下一定要揪出幕后黑手，施以严惩，以正国法！风歌的人都折损了，这伙人的势力可见一斑，谋害丞相这样的大事绝不是一两个人就能办到的，一定是个庞大的组织。”

    “谋划的事情越大，动员的人越多，出现的纰漏也就越多，仔细调查一番，定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国舅之子吴安是陛下的堂兄弟，而国舅又恰巧在早朝上告老还乡，老朽死罪，大胆猜测，是不是国舅也知道些什么呢？”

    刘禅看了一眼一脸年迈，半只脚踏入棺材中的李慧，这个相父特别叮嘱过要认真对待的家伙，果然有些门道。

    一招以退为进反将了刘禅一军，没错，我们参与了谋划丞相的大案，是有罪。但是谋划这件事的不仅仅是我们，一同参与的，还有国舅和吴家背后的太后啊，是不是要一起定罪呢？

    姜果然是老的辣，刘禅大笑了一声，拍了拍手，众家主顿时色变，难道刘禅想动手？

    门外听到信号的黄浩立刻进来，端着一个小木匣，躬身走了进来，说：“陛下，东西已经带到。”

    刘禅平淡的说：“分给诸位家主，让他们看一下吧。”

    “诺。”黄浩恭恭敬敬的取出匣中厚厚的纸张，一一分给五位家主。

    “都好好看看吧，昨日深夜时分，有人秘密入宫，给了朕这些东西，你们都看看，哪里有遗漏的地方吗？”

    所有家主的表情都凝重了起来，李慧也不例外，没办法，只因上面的记录太详细了，仿佛是亲身经历过一般。

    上面详细的记录着哪年哪月，何时何地，哪些人计划实施，分工实行，连他们的名字和身份都一清二楚。

    虽然他们确信已经将这些人全都处理掉了，但是，有了这些东西，只要季汉官府花些时日，整理备份的户籍档案，很容易就能查到他们来自世家。

    李慧不禁额角直冒冷汗，这些到底是用什么手段得到的，有了这些线索，完全可以顺藤摸瓜揪出世家，只是时间的问题。

    这些机密只有他们这些家主知道，难道，益州士族里面出了奸细？五位家主互相狐疑，到底是哪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刘禅有了这些东西本可以直接拿下他们，但是刘禅却没这么做，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抬起头来，李慧惊愕的发现刘禅正看着自己，露出狐狸般的笑容。

    李慧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对于人心的揣摩最是拿手，所以能在刘焉，刘璋，刘备，刘禅时代稳稳的坐着益州第一世家的宝座。

    他不敢轻易揣测的人只有两个，刘备和诸葛亮，一个是不懂，一个是不敢，刘备的心，他看不懂，诸葛亮他不敢，别说猜测他了，不被他看穿就不错了。

    今天恐怕又多出一个人了，刘禅，如果说刘备喜怒不形于色，诸葛亮永远不会漏出自己的弱点，无懈可击的样子。

    而刘禅，喜怒的表情可以随意切换，哪怕是刻意的掩饰也能让人感觉不是那么突兀，这个家伙，是天生的伪装者吗？

    刘禅此举是想拉拢他们世家对抗孔明，还是要震慑世家，树立君主权威呢？不只是他，其余人都是一副见鬼的表情，以他们的智商自然也能想到这一步，不过是快慢的问题。

    刘禅平静的说：“回到最初的问题，朕今天找大家来的目的，不只是为了聚宴，也不是来问罪的。只是想请你们转达一下，告诉那些家伙，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不要把仁慈当做可以放肆的理由。”

    “朕连国舅都可以摒弃，不要天真的认为，自己比国舅还亲近。”

    啪嗒，是酒樽坠落到地上的声音，几位家主险些惊起，惊恐的看向刘禅，然后才发现，是张家家主张营吓得酒杯落地了。

    所有人看着他，张营也是一脸尴尬后怕的表情，“草民平日就不擅长饮酒，不胜酒力，露出丑态了，请陛下恕罪。”

    刘禅笑道：“无妨，朕的美酒多得是，张卿可以带回去好好品尝，大家也不必过分拘束，搞得这里像是鸿门宴一样。”

    不知为何，总感觉刘禅最后吐出的鸿门宴三个字很重一样，所有人默然无声，刚才真的是把他们吓到了，还真以为是摔杯为号呢！

    “朕今日请大家来的目的还有一事，想必你们都知道，梓潼旱灾的事了吧。”

    “梓潼发生旱灾的事我们前些时日也曾听说过，难道在赈灾上陛下有什么需要我们出力的地方吗？”李慧立刻接话道，生怕其他家主说岔嘴。

    “朕一直都有个疑问，人的命到底值多少钱呢？”刘禅饮下一杯酒，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人命值多少钱，没有准确答案，放到现代，肯定会说，生命是无价的，无价，没有价格，可以是天文数字也可以是一文不值。

    如果让你确实说出一个数字，很多人都会避而不谈，很简单，你说人命值多少钱，那我出这些钱，你自杀好不好，不好，所以没人想谈这个话题。

    五位家主也一样，但刘禅偏偏说了这样一段，不是皇帝该说的，连普通人都不愿议论的话题。

    “陛下怎么会谈起这个呢？”李慧表情有些尴尬，尤其是对他这个半步迈入棺材的人来说，尤其不愿意接这个话题。

    “老朽实在不知道人命用多少价钱来衡量，有时人命大于天，有时命如草芥。所谓乱世人不如太平犬，如今虽处乱世，然益州之地亦是一方乐土，实不能回答陛下的问题。”

    做事说话都一丝不苟的老狐狸，完全避重就轻，说了跟完全没说一样。

    刘禅浑不在意，表情开始凝重起来，“朕召集诸位前来赴宴，就是想商讨赈济灾民一事，梓潼郡已经连续三年遇到灾荒，人心不稳，急需安定。”

    “恰逢北伐之际，国库空虚，久闻诸位家主明辨是理，忠心为国，国家危难，百姓受苦，想必诸位会慷慨解囊，救万民于水火吧。”

    李慧五人有些惊了，这不是赤裸裸的要钱吗！堂堂一国之君竟然与民争利，向自己的子民开口要钱，还这么理直气壮，怜天悯人的样子，真是，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李慧差点脱口而出，“你够了。”终究还是忍住了，要钱要的这么露骨，做皇帝到这一步也算是奇葩了。

    “能为陛下排忧解难是臣子的本分，不知陛下希望我们能出多少呢？”李慧表示，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算事，只要刘禅不提谋害丞相的事，就当是花钱免灾了。

    “诸位认为出多少能解决这件事呢？”

    不怕他漫天要价，也不怕条件苛刻，只要刘禅明确给出一个数字，哪怕是天文数字益州世家挤挤裤腰带也是拿得出的，最怕这种不报价格让他们自己猜的情况。

    如果只是普通的赈灾，意思意思就行了，前提是世家曾经参与谋害丞相的事上，出少了，连自己都觉得没有诚意。出高了又会暴露自己的底线，在谈判上肯定处于逆风，对方会根据你底线的基础上再前进一步，获得更多的利益。

    这个家伙真的只是个二十多岁连皇宫都未迈出去过的平庸皇帝吗，简直是披着一张人皮的小狐狸！

    “咳咳，老朽虽有济世之心却无济世之德，百姓受苦受难，我恨不得献出所有的家财来挽救万民，然而老朽心有余而力不足。”

    “老朽经营一世，积累下一份资财，也想为子孙后代留下一些，只能尽些绵薄之力，真是愧对陛下，愧对百姓。陛下但讲无妨，只要老朽能做到，一定会全力以赴。”又是一招以退为进，就像一拳打在弹簧垫上又弹回来了，又把球踢回刘禅手中。

    有意思，看来蜀中世家最难对付的就是这个即将入馆的李慧了，刘禅嘴角流露一丝笑意，似乎早就料到一般。

    李慧偷眼望见，心里咯噔一声不会是中了什么圈套吧，但想想自己的话好像没什么纰漏之处。

    以退为进的确是神技，但是啊，前提是需要人来配合啊，形势逼人逼得对方不得不这么做，万一对方信以为真，生米煮成熟饭，那可真是叫苦不迭了。

    就像是一个人做了错事，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尴尬异常，大喊着要跳楼，让众人不要阻止他，其实他心里也不想死，但是他必须借助这样一种方式有个台阶下。

    这时，如果众人不配合他，反而端起小板凳磕着瓜子，嘴中说着，快跳吧，要不要我帮你，这就很尴尬了，通常情况下无地自容，羞愧难当一闭眼真跳下去了。

    刘禅早就料到这种情况，明显下了一个套，等李慧跳进来，让你们报一个价不敢报，那我就报一个能让你们吓一跳的价格。

    只见刘禅缓缓地伸出一根手指，什么话也没说，让五人猜，“一百万?”说出来自己都不信，“一千万？”虽然肉痛，但还是能拿得出的，“错，一亿钱。”

    “一亿钱!”王浩险些把喝到嘴里的酒吐出来，狮子大开口啊，一亿钱，这完全抵得上世家大半的家资了。

    但刘禅还没说完，充满戏谑的声音，“是一家一亿钱。”

    王浩当下失声道：“什么！”

    如果五家一共一亿钱，凑一下还是拿的出来的，一家一亿钱，短时间哪里有那么多资产，需要变卖土地和庄园才能凑出来，一家一亿钱，五家就是五亿，这都快顶的上季汉一半的赋税了！

    王浩自感失言，还是擦着额角的冷汗说：“这是不是太多了些。”

    “你的意思是，还是能出得起对吗？君无戏言，那就这么定了吧。”刘禅随意的一句话，好像处理了一件很平常的事一样，好像那不是五亿钱只是五钱一样。

    “陛下，我不是这个意思！”王浩还想争辩一二，却看到刘禅用眼睛瞪着自己，很可怕的眼神，像看死人一般，当下什么也说不出了。

    “王家家主能出得起，相比其余四位家主也不会吝啬吧。”

    “不敢不敢！”所有人表面迎合着刘禅的微笑，内心则齐骂王浩猪队友，五亿钱，也算是伤筋动骨了，但是好歹躲过了这一劫，就当是花钱保命了。

    看着五人长舒一口气，刘禅暗道，怎么会让你们轻易躲过！

    “既然五位世家都带头了，那么蜀中其他世家也不会没什么表示吧。”刘禅淡淡的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