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名为君臣

    宴席结束，百官散去，孔明赵云以及荆云被留下。

    诸葛亮似乎要与刘禅单独说些话，留赵云荆云在殿外等候。

    殿内，刘禅斥退左右，只留下诸葛亮一人，刘禅神情恭敬的说：“相父，此次您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孔明说：“我这次能侥幸脱险，多亏先帝保佑以及炎羽舍命相助。”

    “是啊，先帝保佑，派来异人，力保季汉之擎天柱不倒。”

    “我能回来，你真的感到高兴吗？”诸葛亮盯着刘禅的眼睛突然问了一句。

    “相父这是何意？”刘禅止住笑，就像不知做了什么错事的孩子一样。

    周围没有其他人，孔明不由自主的唤起刘禅的乳名，“一个人也许可以通过装傻充愣来欺瞒他人，但是，他的心无法骗人。阿斗，你的伪装太厚了，不累吗。”

    “相父所言阿斗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是阿斗做错了什么吗？”刘禅一副很可怜委屈的样子，“阿斗全靠相父才有了今日，相父能安全回来，阿斗怎么会有别的想法呢？”

    孔明叹了口气说：“如果你认为这就是你的活法，我也无话可说。我不在的时间，《申子》《韩非子》《管子》这些书中的东西没有忘记吧。”

    “随问随答。”

    “好，那你告诉我，《韩非子》中《喻老》篇是什么？”

    刘禅的眼角眉毛挑动一下，很快就恢复了，他平静的说：“楚庄王莅政三年，无令发，无政为也。右司马御座，而与王隐曰‘有鸟止南方之阜，三年不翅，不飞不鸣，嘿然无声，此为何名？’王曰：‘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

    孔明问：“你知道其中的意思吗？”

    “阿斗愚笨，不知何意。”

    “阿斗不笨，只是用错了地方，很多年前齐威王已经给出了答案。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三年不飞一飞冲天。阿斗，你不要蛰伏太久而忘记了你原本拥有的翅膀。”

    刘禅浑身一颤，“相父，阿斗……”

    诸葛亮语重心长的说：“你能暗中培养力量伸进军营中，我不会感到不安，相反很是欣慰。因为你成长了，知道积蓄力量了，学会从厚重的蛋壳走出来，搭建属于自己的巢穴了。”

    “你今日在殿中大封群臣，是想分衡我的权利吧，你想扶持子龙来制衡亮。我让你看的书果然读进去了，虽然还有些拙劣稚嫩，至少，你学会运用了。”

    “只是，你用错了地方，如果你想分权制衡，只是一句话的事，你原本就有一双翅膀，但你却忘了用。”

    刘禅再也忍不住了，“翅膀，哈哈哈，朕还有翅膀？”刘禅低头笑着，笑出了眼泪，“朕被相父拔的一干二净，浑身光秃秃的，你现在对朕说，朕有翅膀？”

    刘禅伸出双手，“朕的手脚都被厚重的锁链锁住，即使还有翅膀，又如何飞得起来？朕早就忘了还有翅膀，连同外面的天和云，朕早已忘记如何飞翔，翅膀还有什么用呢？”

    孔明说：“如果你想出去，没人能拦住你的。”

    “没人拦朕，朕连自己的宫门都无法随便踏出啊！禁军中有董允，宫门外有蒋公琰，朕贵为九五之尊，上不能游揽九天，下不能穷尽山河，连出一道小小的宫门朕都要被阻挡！”

    “守卫宫门的卫兵居然敢说，‘没有丞相与董大人的命令，陛下还是保重圣体不要外出的好’，朕居然尊贵到连宫门都不能出入！好一个尊贵的天子啊，尊贵到只能缩首在这看似宫殿实则是个豪华牢笼的地方！”

    “朕只能蜷缩着身子看着您，一句怨言也不敢说，一个多余手势也不敢做。朕不得不伪装自己，如果不这样做，朕连直视您的勇气都没有。”

    “有时感觉自己像蝼蚁一样卑微，伪装了太久连朕都不知自己是真傻还是假傻了，您见过如此窝囊的皇帝吗！”

    “臣的确下达过这样的命令，但是命令的后面还有一条，只要陛下执意外出便不得阻拦。但是陛下一次都没坚持过，但凡您还有一点先帝的雄风与果断，拿出天子的威严，这季汉千里，谁敢拦您？”

    “臣希望您能正视自己，你才是季汉的天子，如果您害怕我畏惧我，大可一声令下，‘将乱臣诸葛亮拿下’，臣束手就缚，绝不抵抗。”

    “臣只是一个文弱的老者，手无缚鸡之力，手中也没有利剑，有什么好怕的呢？是您自己没有放正位置把自己当皇帝看，臣手中的权利哪一份不是陛下赐予的，如果您认为臣的权利过大，一句话就够了，何必鬼鬼祟祟！”

    “老臣知道，您恨着先帝，先帝欠了您太多，没有尽到一个人父应尽的责任，这一切，只因您陷入怨恨而看不到先帝为你做的一切。亮是看着陛下长大，先帝对陛下是怎样的一种感情，亮是一清二楚，年迈的父亲对叛逆的儿子又爱又怜。”

    “他又何尝不想像其他父子一样，但是，他害怕，一个习惯了在别人翅膀保护下的雏鹰如何在更艰难的暴风雨中存活下去。他要在死前不断磨砺雏鹰的翅膀，哪怕可能会弄伤雏鹰的翅膀，甚至是让雏鹰恨他一辈子，如果仇恨能转化成前进的动力，他也能心满意足了。”

    “先帝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你明明有着那种能力，为何要伪装起来。一辈子都带着微笑的假面，活在过去的阴影，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哭泣，这样真的好吗？”

    “你已经不小了，身为人父，为何还有着小孩子的任性！这次我回来了，您还可以继续欺骗自己，但是下次我回不来，您还能依赖谁呢？”

    “姜维和荆云是臣为陛下寻的两个人才，如果您认为现在的生活就是您想要的，庸庸碌碌一生就好，只用姜维就好了，他能保您三十年太平。但凡您还有一点血性，有一点刘玄德的样子，还想匡扶汉室，保护这片最后庇护汉室遗民的土地，请重用荆云！”

    刘禅低头不语，诸葛亮摇着头说：“这就是陛下的答案吗，即便如此，臣必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完孔明拂袖离去，刘禅看着他，他的背比出征前更弯了。相父老了，而阿斗始终没有长大，还是像个小孩儿一样不停的让他操心，除了他，不会再有人会对阿斗好了，不会有人了。

    刘禅不知道，孔明忠诚自己，到底是因为自己是刘玄德的儿子，还是因为阿斗本身。

    在孔明即将踏出宫殿的那一刻，刘禅开口说：“相父，阿斗，能见一见那个荆云吗？”

    孔明的脚步一顿，随后继续踏出，“这是陛下的权利，谁都无法阻拦。”

    孔明走出宫殿，温和的阳光重新照在身上，相比于皇宫大殿中的阴暗，还是外面更加光明自由。

    孔明对荆云说：“炎羽，陛下要召见你，进去吧，不要失了礼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