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当归难归

    看着寥落的星辰，荆云小声说：“我从未在外人前透露过自己的身世，因为我不愿想起伤心的回忆。我不是母亲的亲生孩子，我是养子，但我们的感情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养父在抚养我之前为保护养母被仇敌刺杀，同时失去的，还有他们未出世的孩子。养母虽然获救，却也因重伤无法生育，一度想要追随养父而去。”

    “直到她遇到被亲生父母丢弃在雪地中的我，她才找回活下去的意义。养母向族长求情，将我纳入荆家的族谱，给了我名字，一个人把我抚养长大。让我来到这世间的是亲生父母，而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则是养母。”

    “我发誓要报答养母的养育之恩，我习武，并非为了出人头地，只是想保护母亲而已。”

    “养父为保护养母而死，每年那个日子，母亲都会做噩梦，哭着醒来。如果看不到我，她会觉得天塌地陷一般，我是她最后的支柱。”

    “我曾告诉母亲想要报答他，但她只是微笑着抚摸我的头，什么都不说。现在想想，母亲想要的其实不多，只是希望我能平安无事待在她身边而已，而我，连这一点都没有做到。”

    “直到我因为某些事不得不远离家乡，我才明白什么是珍惜，有些东西，不要等失去了，才知道后悔。”

    “我到现在也不明白，有的人被残忍的剥夺做母亲的权利，有些人却可以冷血到抛弃自己的亲生骨肉，同样是父母为何差距如此之大。”

    听到荆云的身世，赵云也有些心疼，忍不住问道：“你还恨抛弃你的父母吗？”

    荆云摇了摇头说：“如果是以前，我会恨的，但是现在不会了，毕竟是他们生下的我。如果我有幸还能见到他们，只想问一句，他们当初为何要抛弃我。”

    赵云看到荆云情绪很低落，想要鼓舞荆云，于是说：“既然你不把我当外人，我也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荆云有了些兴趣，“哦，愿闻其详。”

    赵云不紧不慢的说：“从前常山郡有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里面住着一些善良淳朴的村民。”

    “村子里面有一户赵姓人家，家主早亡，只留下寡妻与两个男孩，一个十岁一个五岁。母亲并未改嫁，而是独自抚养两个孩子长大，因为村民的接济，日子虽然拮据却也安稳。”

    “如果日子就这样平稳的过下去，等两个孩子长大成人，娶妻生子，母亲也许就能安居晚年了。”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最小的孩子在八岁的时候生了一场怪病，方圆百里的医生都束手无策。为了救治小儿子，赵家不多的积蓄也耗光了，人们都劝她放弃那个孩子。”

    “赵母没有放弃，她听说百里外一座深山里有个道观，里面的一位老道士经常免费为人看病，很灵验。”

    “于是赵母冒着大雨抱着孩子前往道观，老道士仔细检查后认为孩子没救了，劝她回家。赵母不甘心，冒着雨在外面跪了一天一夜，终于感动了老道士，用了一副极为珍贵的药材才救下小儿子。”

    “幼子虽然得救，赵母却因为淋雨留下了病根，亲戚和外人都说幼子是前世的讨债鬼，唯有赵母待他如以前一样。”

    “长子长大后生的膀大腰圆，很有气力，是干活的好手。唯独幼子自生了那场怪病后，体弱多病，连田都下不了。”

    “每当幼子出来时，村里调皮的孩子都叫他‘病鬼’，大人听到了也不指责，因为事实就是如此。赵母听到后，也不敢斥责，只能默默带着幼子回家，傍晚，时常会听到赵母的哭泣声。”

    “在赵家幼子十二岁的时候，村子里面来了一位高人，一眼就看出赵家幼子骨骼惊奇，是个练武奇才，想要收他做弟子。”

    “赵母认为他在说胡话，练武奇才还会体弱多病朝不保夕？高人告诉赵母，这个孩子体质特殊，是‘天妒之体’，如果不跟随他习武，活不过二十岁。如果赵母相信他，八年后会还她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赵母不渴求他能成为什么大英雄，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活过二十岁，赵母虽然不舍，还是把幼子托付给了高人。”

    “在幼子随高人走后第五年，赵母因为思念成疾旧病复发，但是她想遵守和高人的约定，没有让人告诉习武的幼子。直到赵母真的快病死的时候，提出想再见小儿子一面，小儿子告别师尊日夜兼程想要赶回来，结果只看到赵母新建的坟茔……”

    “子欲养而亲不在，世间没有比这更悲伤的事了，小儿子遵循母亲的嘱咐，发誓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在小山村的附近，有一伙山贼，经常打家劫舍，为祸一方。十八岁的赵家小子在一个夜晚，单枪匹马杀了上去，最终杀死了首领，迫使着百余名山贼下山投案。”

    “因为此事，赵家的小子名声大振，受到村民的拥戴，因为身处乱世，他带着本郡的义从吏兵想要投奔明主。”

    “然而天下大乱，诸雄并起，天子都要颠沛流离，他不知道该投奔谁。最终他选择了一位久在边疆，保境安民的军阀，他觉得，边疆的人知道百姓的疾苦，应该是一位明主。”

    “很快他就发现了，所托非人，那位军阀和其他人一样，只为在这乱世分一杯汉室的残羹，壮大自己的实力，没有尽早平定乱世的想法。”

    “在迷茫中，他在军中遇到了一位奇人，这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子，只要看到他的眼睛，就能有一种被治愈的感觉。两人相谈甚欢，惺惺相惜，男子告诉他‘真正的英雄不是靠武力让人臣服，而是让人从心里感到钦佩’。”

    “赵家小子觉得那个男子才是自己心中的明主，但是他始终不愿背弃旧主。直到旧主因为争权杀死了真正的君子，汉室宗亲刘虞，他知道旧主的倒行逆施早晚会覆灭，因为兄长去世，他离开了旧主，再没有回去过。”

    “赵家小子回到家乡后，为兄长守孝，因为之前的事，他认为在这乱世天下英杰只想着争权夺利。现在的他心灰意冷，只想保境安民，守护好这座小山村。”

    “直到他再次遇到当初的那个奇男子，此时的那个人已经是名满天下了，却还像过去的老朋友一样握住自己的手。他当时在想，也许这就是天意吧，他最终决定一生跟随这个主公。”

    听到这里，荆云已经彻底明白赵云讲的这个人就是他自己，感慨的说：“原来赵前辈也有这样一段往事。”

    赵云轻轻的说：“这样就两平了，这件事你心里知道就可以了，就像我不会外传你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也许就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打探别人的隐私真的不好。”

    “我跟你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天下没有不爱自己子女的父母，我相信你的亲生父母一定是有什么苦衷的，”

    荆云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喃喃地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但愿彼时的亲人，同样仰望着这片星空，让明月寄托我的思念直到亲人身边。”这是承载着来自一千八百年前的思念。

    就在荆云想要离去的时候，赵云伸出一只手说：“炎羽，如果可以，你可以把我和丞相当做亲人，而季汉，就是你的家。”

    看着赵云的手，荆云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握上那只手。荆云知道，自己对这个陌生的世界产生了真正的感情，再也挣不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