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七章一念成殇（6）

    “梦舒……”楚澜裳感受到了阮梦舒手心的温度，不禁轻唤了一声。

    “放心吧，你不会有事的！”阮梦舒笃信的说道，同时紧了紧她的手心以传递给她信心。

    趁着裴玉雄和那几名倭寇厮杀之间，阮梦舒紧紧牵着楚澜裳拔腿就爬，楚澜裳腿脚不便，阮梦舒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几乎是半抱着楚澜裳在山路之间狂奔，楚澜裳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前途怎样，就只能被动的跟着阮梦舒奔跑。

    阮梦舒对于罗浮山的地形显然十分的娴熟，二人在密林深处七扭八拐，不一会儿竟然被楚澜裳寻到了一处被无数藤蔓缠绕的灌木垒搭起来的类似帐篷一样的地方，此刻已经深夜，这里的隐蔽程度刚好能够将她们完美的潜藏起来。

    阮梦舒牵着楚澜裳躲到了茂密的藤条之下，碧绿的枝叶将她们整个人都遮掩起来，一路的狂奔让二人都有些体力不支，休息下来的时候，二人各自都十分夸张的喘着粗气。

    “澜裳，这里应该是安全的了，只要我们能够在这里撑到天亮，你们的军队就会搜救到这里！”阮梦舒一边说着，一边将周围的藤条撕扯着尽量将楚澜裳掩盖起来。

    楚澜裳没有想到为难关头会得到阮梦舒和裴玉雄的营救，真的说起来，楚澜裳对于阮梦舒没有半分的敌意，当然，曾经阮梦舒要扬言追求黎曜尘的时候楚澜裳心中确实有些反感。不过在清楚真相之后楚澜裳就渐渐放下了，然而二人毕竟各为其主，又有国境之分，此刻的阮梦舒依旧让楚澜裳有些难辨敌我。

    阮梦舒何其通透的女子，哪怕从楚澜裳的神色之中就能猜得出她心中所想，不禁淡淡笑道：“澜裳，你不必多心，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么，我是汉人，而并非安南皇室血统，我愿意救你，或许是出于一种感恩吧……”

    阮梦舒的语气带着忧伤，想到自己所背负的命运，想到自己的母亲临终前的神色，想到所有的一切，就好像上天给她出了一道难题。

    她本以为这一切都会随着她的复仇逐渐的失去，她的世界曾经只有仇恨，可是在遇到了楚澜裳之后，她才找到了比报仇更重要的东西。

    楚澜裳听着她的话感到由衷的欣慰，面色比月光还要柔和的说道：“梦舒，你答应我，忘记这里的一切，好好的活下去，好吗？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在乎你的人！”

    阮梦舒的眼眶渐渐湿润了，她抱着双膝坐在楚澜裳的身边沉默下来，楚澜裳似乎也能感受到她的心情，便也沉默着不说话，就在她的身边默默的陪着她。

    阮梦舒的声音有些沙哑的开口：“可是……我已经杀了人……来得及么？”

    楚澜裳心中隐隐叹息一声，缓缓伸出手摸索着攀上了她的肩头，一道温柔的笑意就像甘醇的山泉缓缓汇入心海，阮梦舒看到楚澜裳的眼中仿佛藏着一缕淡淡的忧伤，楚澜裳轻呵一口气说道：“梦舒，这个世间的悲剧太多了，我真的不想再看到有人伤心了，已经死了那么多人……好好活下去吧！”

    阮梦舒定睛看着楚澜裳，那双绝美的双瞳之中掩映出自己此刻的每一寸容颜，晶莹的泪光缓缓滑落，阮梦舒的双唇发出颤抖的呜咽，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银色的月光挂满梢头，乌夜啼的声音在耳边盘旋着，这个夜晚在人们煎熬般的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山中微微有些冷，楚澜裳和阮梦舒二人躲在潮湿的灌木之中，散发着凉意的气息让二人不得不搂在一起抱团取暖。

    即使楚澜裳此刻什么都看不见，她也能够感受到阮梦舒的此刻在深深担忧着裴玉雄的安危。正当楚澜裳意图说点什么安慰一下阮梦舒的时候，灌木之后忽然传出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楚澜裳感到身边的温度徒然一空，阮梦舒几乎是下意识的从灌木之间窜起！

    裴玉雄浑身浴血的样子沐浴在月光之下，显得有些狼狈而狰狞，阮梦舒在看到她平安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的时候，不顾一切的冲进了他的怀中。

    裴玉雄微愣片刻，也慢慢的环上双臂，阮梦舒的啜泣声刺痛了他的心，曾几何时，他也这般幻想过，像一个忠实的骑士一样默默的守护在她的身边，哪怕一生一世的时间，也无怨无悔。

    “没事了。”裴玉雄轻声安慰着道。

    可是阮梦舒却依旧深深的埋在他的怀中，不断的耸动着双肩啜泣着，仿佛想要流干这一生所有的眼泪。就在刚刚，在楚澜裳说出那一番话的时候，她的脑海中被裴玉雄的身影充满，在自己的生命中，还能有一个这样默默守护在自己身边的人，让她倍感珍惜。

    二人紧密相拥的画面在月光下静谧而美好，那些潜藏在心中多年的话语，此刻也被彼此心照不宣的默认下来，这个世上，有些感情，在经过生死的考验之后，就会变得格外的真挚，哪怕没有任何的语言去拼凑，单纯凭借这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就能完美的诠释。

    “我一直都在担心你……我真的好怕……”阮梦舒从裴玉雄的怀中缓缓抬起头，眉梢上挂满了泪珠儿，更衬着巴掌大的小脸显得楚楚动人，“你是我这个世上最后的一个在乎的人了……”

    裴玉雄的喉间一阵难忍的紧致，眼中的晶莹几乎都要夺眶而出，声音也不禁哽咽下来，他悔恨曾经那个唯唯诺诺的自己，他悔恨自己一直将那份爱深埋进了心底，才让他们错过了这么久，如若他早一点告诉她那些心里话，是不是现在的一切都会变得不同了。

    裴玉雄动作温柔的将阮梦舒脸上的泪水拭干，表情中的冰冷顷刻之间发生了蜕变，他轻声启唇道：“等我一下。”

    说着，便放开了阮梦舒的手，然后绕道了灌木丛之后，看着楚澜裳的方向重重的双膝跪地，双手伏在地上，以一种极度卑微的姿态面对着楚澜裳恭敬的唤道：“公主殿下！”

    楚澜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的有些不知所措，她看不见东西，却清晰的听见双膝跪地的声响，她有些局促的问道：“裴大人这是何意？”

    裴玉雄满脸的虔诚：“玉雄自知，大殷律法严明，我们杀了人，自然会偿还公道，只是……玉雄只有一事相求，恳请公主殿下允许玉雄代为顶罪……”

    “裴玉雄！”站在一旁的阮梦舒闻言之后忽然急切的唤道，却被裴玉雄一个手势打断了即将开口的话语，裴玉雄转而再次看向了楚澜裳，这一次的目光更加的诚恳，让人动容：“殿下，她这一生，多已不易，权当了却玉雄一个心愿吧……”

    阮梦舒的泪水汹涌宣泄，她竟然不知，这世上竟然还有一人待她如此！

    楚澜裳心中盈满了暖融融的感动，她笑着对裴玉雄说道：“裴大人请起吧，关于此事，孰是孰非，我已不想再去追究了，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我已经不想再看到这样的结局了，此事若了，从今往后，愿你对梦舒好生相待！”

    裴玉雄整个人完全呆怔下来，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楚澜裳的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关于这起连发的血案，她已经决定不会再追究任何的责任！

    “公主殿下……”裴玉雄的声音之中压抑着感激之情，他朝着楚澜裳的方向重重磕了一头，“殿下便是玉雄此生的恩人，日后如有需要，玉雄定当赴汤蹈火。”

    楚澜裳淡淡一笑示意他不必多礼，而一旁的楚澜裳早已泣不成声，楚澜裳的心中散发着暖意，不管这个世界多么冰冷，总是能够这样珍贵的感情融化着她的内心，裴玉雄如此骄傲的一个人都能够做到为了阮梦舒放下姿态，他的心中，应该是真的爱她。

    裴玉雄起身看着阮梦舒，充满的浓浓的神情，到了这一刻，他终于能够毫不保留的表达自己的情意，他一步步的朝着阮梦舒走去，然后轻轻将她拥进怀中，柔声说道：“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开了！”

    阮梦舒在他的怀中破涕为笑，她娇嗔的捶打着他的肩头：“都是你那么讨厌，其实你早就喜欢我了对不对？可是你都还没有亲口对我说过……”

    听着阮梦舒一边笑着一边抽泣的声音，裴玉雄也有些忍俊不禁：“你若想听，这有何难？”

    “谁要你现在就说？一点诚意都没有！”阮梦舒不屑的撇嘴道，忽然话锋一转说道，“其实你早就知道我不是公主了对不对？”

    裴玉雄面色悄然一变，有些局促的开口道：“和你是不是公主没关系，不管你是谁，我喜欢的人始终都是你！”

    这番平淡无奇的告白，却让阮梦舒的心中似抹了蜜般的甜美，楚澜裳在一旁旁听着二人的悄悄话，不禁也被这少有的甜蜜气氛所感染，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真心便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阮梦舒被这一阵突然的告白有些不知所措，整个人傻傻的窝在裴玉雄的怀中，享受着片刻的安宁：“那你以后会有什么打算呢？皇兄不在了，四皇子很快就会接替皇位，皇宫我再也不想回去了，可是你毕竟是朝中重臣……”

    说到这里，阮梦舒的情绪不禁有些低落，阮梦舒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说道：“此番我们使团的人只有你我二人活下来，陛下自然不知我们死里逃生，我们只需将死讯传回国内，日后，我便陪你隐居尘世，浪迹天涯。”

    阮梦舒的眼中仿佛燃起了璀璨的星光：“真的……”

    裴玉雄轻轻颔首，刚欲开口，阮梦舒背后浓烈的杀意让他整个人表情剧变，当那些锋利的十字镖划破空气攻击而来的时候，裴玉雄几乎完全都是下意识的动作！

    “小心！”裴玉雄在那一瞬间用尽全力调转了二人的身位，与此同时，数枚十字镖纷纷嵌进了他的后心！

    重伤造成的气血逆流让裴玉雄的嘴角瞬间鲜血狂涌，阮梦舒愣愣的看着面前的人，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她不敢相信这一刻的画面是真的！

    “玉雄……”阮梦舒轻声的唤道，裴玉雄的身体开始缓缓栽倒，他的手上甚至还维持着拥抱她的动作，就在刚刚他们还在一起谋划着未来，转瞬之间，竟然演变成生离死别的惨剧！

    无法承住裴玉雄的体重，二人一同栽倒，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楚澜裳都陷入了怔忡之中，阮梦舒跪坐在地上疯狂着摇晃着裴玉雄逐渐变冷的身体，眼中的泪水疯狂的涌出，然而尽管泪水的滚烫，却难以挽回爱人的体温。

    裴玉雄的神态安详，最后的最后，这位少年用自己的生命来证明了这份彻骨的爱！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阮梦舒握紧了裴玉雄的双手，可惜这双温暖的手掌再也没有温度，她仰头痛苦的哀嚎，为什么，自己身边的亲人和爱人都要一个个的离开自己？

    密集的脚步声从身后围络上来，都是那些训练有素武功高强的忍者军，他们身穿着黑衣，手中握着锋利雪亮的忍者刀，就像一个个从地狱浴血归来的死神。

    他们的位置还是暴露了，裴玉雄虽然打败了清昌道长和那几名倭寇，但是他们面对的敌人不止如此，裴玉雄一心想要见到阮梦舒，却忽略了去警戒周围，才让暗中的敌人钻了空子。

    “梦舒……”楚澜裳此刻充满了自责，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刚刚的混战之后，她和裴玉雄原本可以全身而退，却因为他，一对终成眷属之人在此阴阳永隔。

    阮梦舒的脸上露出了苍白而苦涩的笑容：“澜裳，你说的没错，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在乎我的人，我应该好好的活下去……可是，这一世，已经太迟了，来世再说吧……”

    楚澜裳的胸口忽然传出一阵冰冷的刺痛，她的心中开始没来由的感到一阵空虚，她错愕不安的望着阮梦舒的方向，语气颤抖的问道：“梦舒……你要做什么？”

    阮梦舒充满决绝的看着楚澜裳一眼，然后说道：“之前菀儿曾经给我算过一卦，现在想来，我只怕是真的没有逃脱宿命吧……澜裳，黎曜尘真心待你，你们一定要幸福下去……”

    阮梦舒的手中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瓷瓶，又从中倒出了一粒黄色的药丸，这是罂粟所制，和当年在罗浮山将那些幽冥卫杀的一干二净的那几个瓦哈族族人服用的是同一种配方的药，服用这种药之后，短时间之内会功力倍增，而且毫无痛感，看上去就好像刀枪不入一般。这一刻，阮梦舒终于知道了当年的那个人，为什么会有这样视死如归的心情。

    因为，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人都离开了自己，只有看淡生死的人，才会真正的强大起来！

    楚澜裳被阮梦舒击晕，她只记得晕倒之前疯狂呼唤着阮梦舒的名字，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天以后了，长久以来的疲惫积攒到了一处，这一觉她才睡了这么久。

    这一战，无论殷军还是安南军，折损都十分的严重，好在关键时刻，楚澜裳的部署改变了整个战局，才避免了大殷的领土未曾陷落，赵无极的死讯传遍岭南军，那些活下来的军士们带着白绫为赵无极默哀守孝了整整三天。

    长生观的后事七零八落，战斗中又有那么多的道士被杀，这一次的事件中弥远真人的五大弟子四人都已经离开人世，整个后续工作都是明意的主持之下完成的，据说弥远真人意欲将掌门之位传给明意。

    楚澜裳和黎曜尘最后一次来到了母子崖前，黎曜尘当时找到楚澜裳的时候，满地都是尸体，那些忍者的尸体死状极其凄惨，几乎都是被分尸殆尽，当时没有语言能够形容看到这一切之后黎曜尘心中的恐惧和绝望，直到他发现楚澜裳只是简单的晕厥过去的时候，心中的狂喜让他难以置信。

    “我将他们葬在一起了，就在这里……”黎曜尘搀着楚澜裳的手臂，望着面前的两座坟冢说道，“他们救了你，可惜我还没有来得及说上一声谢谢……”

    楚澜裳轻轻靠在黎曜尘的怀中，心中的伤感久久不曾散去，她在脑海中极力刻画阮梦舒的容貌，然后轻声说道：“尽管经历了这么多，我想，这一刻，他们应该是幸福的吧……”

    执子之手，承汝之忧，愿为甜酿，盈汝之杯，但如明烛，为汝之光，永佩此誓，与汝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