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二章审判之时（9）

    楚澜裳他们远远就听到了那通天彻地的巨响，赶到这里的时候这里已经沦为了一片废墟，仿佛是人间地狱一般，整个悬崖就像被人用刀豁开了一道伤口，遍地都是高高垒起的碎石，那些碎石之间偶尔还能够看到一只只裸露出的手臂，浸染着鲜血，早已僵硬多时，似乎是死前在一片绝望和惊恐之中仓皇的抓附着什么，整个乱石堆除了那一阵火药爆炸之后浓烈的让人无法看清视野的烟雾之外，还夹杂着浓郁的血腥气息。

    柳亦枫和几位青年正在打理着现场，火药的覆盖面积很广，刚刚那一阵岩崩让所有的忍者兵无一幸免，柳亦枫远远看到了赶来的楚澜裳他们，便急忙迎上去，彼时他的眼中自然只装得下钟离瑾月：“瑾月，你看，我终究还是不辱使命吧！”

    说着，还十分惬意的摊手，摆明了一副邀功请赏的样子。

    钟离瑾月面色之上一片清冷，说不担心是假的，即使她笃定了楚澜裳不会错。因此此刻看见柳亦枫安然无恙欢蹦乱跳的样子，除了有些灰头土脸的狼狈之外，总算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柳亦枫亲昵的抓过了钟离瑾月的双手，妖娆的俊颜凑近了她仔细打量着：“瑾月，之前你孤身一人，我最担心的一直都是你，现在看见你毫发未伤，我的心中总算巨石落地了。”

    柳亦枫平日嬉笑的模样惯了，如今这番话却是发自肺腑，钟离瑾月听罢心中不禁划过一阵暖意，另外的几个人见到了徐千户平安出现也十分热络的上前问候，几个人围起来说着大家都听不懂的话。

    接着柳亦枫简直就像膜拜神明一样的目光看着楚澜裳，恨不得五体投地的敬服：“澜裳啊，你可真是神机妙算，说实话最开始的时候我听到了你的计划都感觉匪夷所思，你是怎么算的这么精准，这些倭寇竟然真的傻乎乎的来到了我们设伏的地方？”

    楚澜裳一方面因为眼痛症刚刚发作的缘故，另一方面，黎曜尘迟迟不现身，她心心念念的都是黎曜尘的身影，面对柳亦枫的时候难免有些无精打采，略显几分敷衍的说道：“柳兄过奖了，我也只不过雕虫小技，倭寇暗杀未遂，定会卷土重来，比起昨晚，我们今晚的准备相对充分了一些。”

    柳亦枫一边点头，同时也看出了楚澜裳眼神中流露出的忡然之色，还惊奇着缘何战胜了倭寇，楚澜裳的脸上竟然看不见丝毫的喜色。钟离瑾月冷冷的扫了柳亦枫一眼，这一眼倒是十足的默契，柳亦枫看着周围不见黎曜尘的身影，猜也能猜到是什么原因了。

    这时徐千户告诉那几个青年可以去石窟那边传讯了，这些倭寇被一网打尽，乡亲们可以回来了，徐千户有绝对的自信，依照黎曜尘的实力，那几个留下来纠缠黎曜尘的忍者此刻恐怕凶多吉少了。

    徐千户目送那几人离去之后便围靠回了楚澜裳的身边：“公主丫头，折腾了这么久的时间，该做的，该说的，我基本上都已经说的差不多了，你考虑一下，要是身体还能坚持住，我这就送你们走，若是觉得有些疲乏，还可以再次再逗留一晚，明日起早我送你们离开，苏丫头计算过，你也应该清楚，那条指引你们回去的山溪，只有早晚的流向是回程的，我们必须要卡在这两个时间段。”

    楚澜裳似听非听的点头回应着徐千户，徐千户有些奇怪，此刻楚澜裳又给人一种心事重重的样子，似乎在担心着什么。徐千户不禁大大咧咧的唤道：“你这丫头也真是，和你的情郎分开这片刻就这么忍受不了？你放一百个心，你那情郎武功远胜那些东瀛杂兵十倍有余，莫说受伤，你更应该担心的是那些东瀛杂兵才对！”

    徐千户嗓门本就洪大响亮，那情郎二字被这么明目张胆的说出，顿时让楚澜裳苍白娇弱的脸颊浮起一阵红霞，低声呢喃道：“前辈，我……我并非只是记挂着尘哥哥，只是还有些问题，让我的心中始终盘旋着些许的疑惑，我似乎想通了这些倭寇杀我的原因，但是似乎还是缺少了点什么……”

    “倭寇杀你的原因？”钟离瑾月听见了楚澜裳话不禁有些疑惑，“这原因显而易见，你的存在威胁到了他们的筹划，扬州和荆州两次案件，已经足够让你进入倭寇的黑名单。”

    钟离瑾月对于这个问题和黎曜尘的意见是一样的，但是楚澜裳却不这么想：“刚刚我在徐前辈家中药庐的时候，曾经和尘哥哥探讨过这个问题，倭寇如果是为了这个原因杀我，有很多机会，他们为什么要偏偏选择在这里，要知道，我们出现在这个地方，完全都是因为一些偶然性的原因，那么如果换一个角度，我们当初并没有误入此处，这些倭寇又该如何呢？”

    “这……”钟离瑾月却没有楚澜裳想的这么深入，此刻被楚澜裳提出之后，也发现了这其中的蹊跷之处。

    于是楚澜裳将自己刚刚的想法说出来：“我之前还没有来得及对尘哥哥说出我心中的想法，我总会觉得，倭寇此番重兵集结此处，杀我，只是顺便而为！”

    “顺便？”钟离瑾月对楚澜裳这个用词显然有些吃惊，“你的意思是说，倭寇杀你的背后，其实还有一个更大的阴谋？”

    楚澜裳的眸色深沉下来：“安南大将军死在了长生观，偏偏赶上了清玄道长行踪不明，安南皇子一口咬定他是凶手，加剧了两国的矛盾，这便是战争的导火索。假若，这一切都是出自银衣少女的手笔，那么她将倭寇布置在此处，绝对不只是为了杀我这么简单，甚至，这些倭寇原本的目的根本不是杀我，他们为了杀我而违反了银衣少女的命令！”

    楚澜裳这一番话让站在原地的几人纷纷惊诧不已，钟离瑾月吃惊于楚澜裳得出的这个结论，而徐千户和柳亦枫则吃惊于楚澜裳竟然能在这种命悬一线的关头还能保持如此清晰的思维！

    冰冷的月色就像老人风烛残年的苍白面庞，月色忽明忽暗的刹那，正在专心思考最后这个疑惑的楚澜裳，丝毫没有注意到突如其来的杀机！

    事实上并没有人注意到，因为楚澜裳抛出的问题，余下的三人纷纷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之中，石川隆介的身影如同自幽冥地狱之中复活归来的鬼魅，森然的月光笼罩着他嶙峋的爪牙，蜿蜒崛起的身影距离楚澜裳几人不过三十步的距离！

    十字镖雪白的光芒晃过了徐千户的视线，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为什么刚刚那阵岩崩没有将这个人一起活埋。一切都是那么的突如其来，就像骤然爆发的暴风雨，滚滚乌云之下闪烁着喑哑的雷鸣，左右手各三只十字镖，夹带着索命的鸣音飞射而来，六只十字镖从天而降，所有的走势系数瞄准了楚澜裳！

    “澜裳！”后知后觉的钟离瑾月和柳亦枫几乎同时发出惊颤的呼救，可惜这种千钧一发的瞬间过于短暂，二人纷纷起步扑向楚澜裳，然而身体的速度终究追不上暗器的速度，那随意而来的画面带着让人难以想象的绝望，危急之际，却早有一道身影更快一步的冲到了楚澜裳的面前。

    “唔！”一道残破的闷哼，六道锋利的利器穿插贯穿皮肉的声音。

    楚澜裳，钟离瑾月，柳亦枫，三人同时呆立在原地！徐千户双臂张开，就像一只展翼的雄鹰，佝偻的背脊仿佛都在这一刻挺拔的笔直，之前被纱布缠绕的伤口早已裂开，白色的纱布染透了一片浑浊的血色，然而，同样的血色却出现了他身体的各个角落。

    六只十字镖，被他用自己的肉体硬生生的抵挡住，两只穿入下腹，两只贯穿肩胛，一只自右胸穿胸而过，最后一只……命中了心脏！

    “徐前辈！”望着那道身影就像一片凋零的枫叶自树桠脱落，钟离瑾月和柳亦枫完全呆愣在原地，楚澜裳眼睛看不见，却能够感受到，当慢慢地死亡气息将自己围绕的时候，有一道宽阔的身影奋不顾身的挡在了自己的身前，代替她迎接了死亡。

    柳亦枫冲上去将徐千户栽倒的身体缓缓承住，楚澜裳和钟离瑾月纷纷围在了他的身边，楚澜裳双手颤抖着摸上了徐千户的手掌，沾染在手掌上粘稠的血迹刺痛了楚澜裳的心，楚澜裳的声音带着轻颤的哭腔：“前辈……你要坚持住，尘哥哥，尘哥哥，马上就会来了，他医术高深，一定可以救你的，你这里有这么多药，你不会有事的……”

    徐千户卧躺在柳亦枫的臂弯之上，逐渐僵冷麻木的身体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痛，只是临终前带着一番深深的不甘，最终还是没有成功抱得这个混蛋的一箭之仇，偏偏还死在这个混蛋手上。

    徐千户看着楚澜裳焦急不安的表情，嘴角极其吃力的浮现一丝浅笑，此时的他已经说不出话了，深红色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奔涌，直到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了。徐千户不仅觉得有些好笑，曾经幻想过自己无数种死法，唯独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因为舍命救下一个敌国的公主，不过他并不否认，楚澜裳给他的感觉是亲切温和的，如果排除两国之间的恩怨，他想他应该会非常喜欢楚澜裳这个孩子。

    所以徐千户并未后悔替她去死……

    眼睛缓缓的合上，心跳逐渐的停止，脉搏也逐渐的停止，最终，这位风光一时的幽冥卫千户长，连一句遗言也没有，安静的离开了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