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初心不悔（5）

    “你赢了。”躺在黎曜尘的面前，李棠佑放弃的闭上了双眼，回顾他的一生，竟然从未有过如此的平静，于是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其实你从一开始就赢了。因为你比我先放下，而我从未学会，如何放下。”

    “我赢了吗？”黎曜尘微微哽咽的声音回道，复杂的目光低着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李棠佑，“用输赢去评判这个世间，会让你失去很多宝贵的东西，每个人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开始就未曾停止过失去，我以为时间的流逝会让每一个人足够的懂得珍惜……”

    “是啊，像你一样，放下真好。”李棠佑的嘴角涌起一道笑容。

    “李棠佑以下犯上妄图谋反罪不容诛，今日便是你等贼子的死期！”杜儒康冰冷的声音忽然响起，而在他说话的同时便从地上拾起一只羽林卫士兵的长矛朝着李棠佑用力飞掷过去！

    这一切都发生的过于突然，杜儒康内力深厚，飞出的长矛一瞬间就注入了李棠佑的心口，就连黎曜尘都措手不及，一声闷哼从李棠佑的口中发出，鲜血随即染红了黎曜尘的视野。

    “不要！”黎曜尘忽的一声大吼，手中的宝剑应声而落，整个人旋即都扑到了李棠佑的身边，紧紧的握住他的手腕，微弱的脉心让黎曜尘的心头如同刀砍斧劈一般的锥痛。

    嘴角不断的涌出猩红的血沫，李棠佑在生命的最后之际，一抹释怀的笑容挂上眉梢：“我想知道，人……一旦放下仇恨之后会是什么样子的……可是我再也没有机会了，所以你来帮我完成这个心愿吧……太子……殿下……”

    李棠佑闭上双眼的那一刻，黎曜尘只觉得自己也在同时被那一柄长枪贯穿！

    原来李棠佑早就知道这一切，他是郓州节度使的儿子，他早就知道自己是大明的太子。

    钟离瑾月摇了摇头叹息着，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趟泰山之旅会牵扯出这么大的一番波折，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她忽然感到头顶传来了一抹浓烈的杀气，她甚至从来没有遇见过这般强烈的杀气，不由自主的脱口喊道：“有刺客，保护陛下！”

    羽林卫的士兵朝着楚光瀚纷涌而去，厚重的铁盾迅速筑起了一道坚实的城墙，这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沉浸在好友离世的悲痛之中的黎曜尘也在这种杀气之下逐渐恢复了冷静，就在此刻，大殿之外还隐藏着一名高手！

    一道虚影如同鬼魅一般从殿外虚晃而过，映入在人们眼中就像一道飘渺的夜风，此等高深的轻功就连黎曜尘都应接不暇，尽管所有的一切都在刹那之间布置完毕，但是钟离瑾月还是慢了一步，没有人看清那个人如何出手的，一枚锋利的七星镖如同坠落大地的流星一般带着仿佛擎天撼地的力道飞进大殿。

    羽林卫的圆盾阵让楚光瀚被保护的水泄不通，但是钟离瑾月的双目却在一瞬之间被无数的震惊所填满，因为那枚七星镖的最终目的根本就不是楚光瀚，而是……楚澜裳！

    “公主小心！”钟离瑾月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保护楚光瀚上，却忽略了楚澜裳，她知道这时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追悔自己的自以为是了，她的身体先于意识更快的迈开脚步冲向楚澜裳意图挽救。

    黎曜尘的身影早已更快一步的冲向了楚澜裳，但是他们此刻距离楚澜裳都有一段不算很短的距离，任凭一个人的武功再高，这样的时刻根本无法追及的上一枚高速运转的钢镖！

    就在黎曜尘咬紧牙关对着楚澜裳扑过去意图阻止这一切的时候，一股巨大力量将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楚澜裳一把狠狠的推开！

    楚澜裳一声轻呼之后倒在了地上，七星镖嵌入皮肉的声音随之传来，黎曜尘惊骇的目光愣在了原地，钟离瑾月也在距离楚澜裳一步之遥的地方呆怔着双目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远远不断的鲜血从念儿的嘴角溢出，但是看到楚澜裳毫发无损之后，念儿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欣慰的笑容：“小姐，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念儿？”楚澜裳重重的摔在地上，钟离瑾月的那一声惊呼让她的心中没来由的一阵恐慌，念儿羸弱的声音让她顿时茫然的不知所措，她甚至不敢去设想心中的那个答案，她怔怔的表情从地上爬起，伸出颤抖的手够向念儿的方向，“念儿，你在哪里，把手给我……”

    她害怕，她从来没有过一刻这么害怕过，她深深的惧怕着即将沦为现实的答案。

    这一幕震惊了所有人，楚光瀚勃然大怒的对一众羽林卫吼道：“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朕出去追，一定要将这群逆贼肃清！”

    羽林卫的大军风风火火的冲出了大殿，而大殿之内，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深深震撼，七星镖狠狠的镶嵌在念儿的胸口，源源不断的鲜血顺着她的衣襟滴落，整座大殿安静的只剩下鲜血滴答滴答落地的声音。

    念儿的视线逐渐模糊了，这一刻似乎真的感觉不到痛了，楚澜裳站在原地对着她的方向伸出了手，念儿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了自己的手，可是差了一点距离，念儿努力的朝着楚澜裳的手伸去，却依旧触及不到。

    意识也模糊了，念儿感觉到了眼前越来越黑，她忽然害怕了，她看不到了楚澜裳的脸，但是她听得到楚澜裳在哭，她想说，小姐不要哭了，哭化了妆就不漂亮了。但是嚅了嚅双唇，却无法发出一丝的声音，念儿感觉身体的力气都被一点点的抽空了，她有些疲惫了，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就像一株弯折的柳枝缓缓倾倒。

    念儿倒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鼻翼间被一股淡淡的黄芪清香充满，在她倒地的一刹那，黎曜尘将她奄奄一息的身体轻轻的烘托在怀中。

    “念儿，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说话？”楚澜裳哭着问道，她的双手朝着面前的虚空胡乱的抓取，但是得不到任何的回应，她的泪水大片的滴落。

    “小……姐……”念儿用尽最后的力气唤了一声，楚澜裳如获至宝的听到了她的声音，循着声音的残存记忆，楚澜裳摸索着迈动步子，感受到了念儿的身体，楚澜裳蹲下身将她的手紧紧的捧在手心贴在脸上，血腥味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欺骗自己，这一刻的楚澜裳，除了流泪之外什么都不会了。

    “念儿，你别吓我……好吗？”楚澜裳带着祈求的哭着道，冰凉的泪水浸透了念儿的指尖，刺痛了念儿的心头，直到这一刻，念儿忽然发现自己有好多话想对楚澜裳说，她发现原来自己真的舍不得她。

    “尘哥哥，你医术这么厉害，你一定有办法救她的对不对，我求求你一定要救救她……”楚澜裳的哭声扎进了黎曜尘的内心深处，带起一片鲜血淋漓的痛，黎曜尘紧紧咬住下唇，知道唇瓣泛白出血，念儿的脉象已经代表了一切，黎曜尘却不知如何对楚澜裳开口。

    “小姐……这一刻的结局……其实我早就预料，我的一生……都被仇恨牵绊，最开始接近你我也有目的，我知道你是公主，所以在你的身边，我早晚有一天能够再次见到那些仇人……可是小姐，你知道么，我怨怼上苍，却也深深致谢，我的生命虽然历尽磨难，但是我从不知道自己如此幸运，陪在你身边的这几年，我真的好快乐，你让我重温了家人的温暖，你又何曾不是在带动我的喜怒哀乐呢……”念儿的声音轻盈的就像一碰就会碎的泡沫，楚澜裳紧紧的抓着念儿的手，泣不成声的听着念儿最后的话语。

    “为什么……你明明说过，要成为我的眼睛的……你明明说过，要带我看遍这个世界上最美的风景的……”楚澜裳的抽泣已经让她的话语变得含混不清，泪水一滴接着一滴就像没有尽头的江流。

    “对不起……小姐，对不起……”念儿的泪水随之汹涌的溢出，她从来没有过畏惧死亡，可是她却畏惧着自己离开这个世界以后，楚澜裳会不会变得孤单。

    我只是担心，我死以后，这世上还会不会有人，似我这般懂你？

    念儿紧紧的抓住了黎曜尘的衣袖，黎曜尘红着双眼低下头，将耳廓凑到念儿的唇边，念儿气若游丝的声音缓缓响起：“神医……哥哥，替我好好……”照顾她……

    最后三个字并没有如她所愿的说出口，在合上双眼的那一刻，念儿的眼前忽然浮现了好多的画面，她看见了小时候自己在村口的河边玩，爹爹赤着脚站在河水中用鱼叉抓鱼，她看见了娘在她生日的时候用布满薄茧的双手擀面条，她看见了自己家村口那棵最高的槐树，夏天的时候树上筑满了蜂巢，空气中到处都是花蜜的清香……

    她看见了爹和娘还有全村的人站在阳光下朝着她挥手，她知道，她是属于那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