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2 章

    刘府后院，傅先生听完手下的汇报，无声地笑了起来，他找来随从，悄悄地耳语一番，然后去找刘焕。

    南方战乱又起，朝廷上下一片紧张，各种公文诏令雪片似得发往各地驻军，丞相府忙得不可开交。刘焕刚刚歇下，听闻傅先生来找，又赶紧爬起来。

    “先生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吗？”

    “也不是什么急事，不过大人这些日子都不会有空了，我只好晚上来找。”

    刘焕叹了口气，耐着性子问道：“那先生想说什么？”

    “我刚刚接到消息，武威候沈策死了，江南大营已经落入乱党手中，大人怎么看？”

    “什么？”刘焕吃了一惊，云阳城到底什么情况，他们还不知道，但是他不怀疑傅先生的情报。江南大营一倒戈，张峣的五千轻骑和两万戍军，只怕艰难了。

    “先生这么问，想做什么？”

    “大人反倒问起我来了。”傅先生冷冷一笑，“南边大乱，正是我等好时机。大人何不给他们加把火？”

    “你想让我从中阻挠，让叛军坐大？”

    “不，我是想让大人帮帮张峣，让他活捉匪首，你知道匪首是谁吗？”

    “是谁？”

    刘焕一肚子疑问，傅先生招招手，让他附耳过去。刘焕迟疑了一下，还是凑了过去。听完傅先生的话，刘焕心中只能用惊骇两字来形容。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帮帮张峣了吧，至于怎么做，大人应该很熟悉。”

    刘焕皱皱眉头，无端觉得他的话十分刺耳。但是能够扳倒晋阳王，也是一举两得的事情。只要晋阳王一倒，他的那些把柄就无足轻重，这个傅先生也就可以丢掉了。

    想到这里，刘焕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来，他要给自己找一条退路了。

    傅先生看着刘焕的表情一变再变，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来。

    张峣带着五千轻骑兵火速南下，只用了四日时间就到了江北大营，然后征调渔船和商船准备渡江，就在这几天里，云阳城的情况像是一边倒了，肉眼可见对岸战船林立，随时可能打过来。

    张峣和孟昱汇合之后，派了好几拨探子过河，探子回来之后，带回一个惊人的消息。南泽郡的叛军首领是韩麟，现在云阳城中郡守徐仁已死，江南大营的沈策也死了，他已经控制了南方六郡，调集了戍军多达十万之众。

    张峣吓了一跳，永安五年的南泽叛乱又一次上演，而这次，北宁没有大将军梁振坐镇，只有他。

    这份沉甸甸的责任压得张峣喘不过气来，额上一片冷汗，孟昱也没料到事情会变得这般棘手，眼看春汛到了，漓水风浪又大，他们这些北人不善水战，只怕会陷入苦战。

    但是不管怎样，这场仗还得打，选了一个风平浪静的日子，张峣命孟昱为先锋，率领大小船只五百艘强行渡江。

    船只行到江心，便见对岸放出一排火箭，那火箭甚是厉害，射到船上便会炸开，不一会就烧成一片。孟昱带着部将连对岸的石头都没摸上，便匆匆回撤，就这样还是损失了一百多艘船和几百个将士。

    出师不利，大家的士气低沉。但这还不是最让人绝望的时候，晚上天一黑，便见对岸千帆齐发，鼓噪声震天，一同杀了过来。

    张峣匆匆备战，将士们都撤到牛首山码头，但是偏偏今晚刮南风，数百舰船如同离弦之箭一样扑了过来，在水上张峣没有任何胜算，只能放敌军上河堤，然后用步兵和骑兵来厮杀。

    这场战斗一直持续到天亮，天亮之后，河堤之上尸骸遍地，鲜血将青草染成黑色，无主的战马在尸体边哀鸣，岸边只剩下些破船和木板。孟昱身负重伤，江北大营的水军和骑兵折损上千，若不是五千轻骑兵死守城下，叛军早已长驱直入。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心惊胆战，张峣赶紧上报朝廷请求支援，另外写信给沿河各郡请求支援。光江北大营这点水军，根本撑不住敌人的第二波进攻。

    兴许是第一战没有拿下什么成果，敌人蛰伏了几日，也就是这几日，给了张峣一个喘息的机会，让他得以重新布置城防。

    云阳城中，顾愈下令将皇宫的地道堵死，他亲自看着手下的人动手，阴沉的脸色让顾春都不敢开口说话。

    皇宫朱红色的柱子一一倒塌，韩麟远远的望着那里腾起的烟尘，心中一阵紧张，忙派人去接应。今日他派人冒险进了云阳城，现在看来是暴露了。

    过了半天，胡祁才和一帮手下一块回来，他擦了擦汗，急匆匆的说道：“钟胥死了，这回我总算把他杀了！”

    其他人一听，都喜笑颜开，纷纷说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韩麟听闻，闭上眼睛，他不知道此时是该笑还是该哭，父亲留给他的人和物在一点点离去，裴英战死，钟胥也死了，还有一个齐茂，现在不知生死，十二铁卫还剩下两人，韩麟看着身边的老兄弟们一个个离去，但他却也无力阻止，这种滋味，就像是拿软刀子割肉，虽然柔和，却依旧痛彻心扉。

    “钟胥死了，汇昌楼会乱一阵子，不过顾愈迟早会接手，快，随我去城外的大营，我们再试一次。”

    “掌柜的想来个里应外合？”

    “里应外合自然最好，但是这次派来的是张峣，这个人正直有余，却有些呆板，我们的身份尴尬，他不会信我们的。算了，等到我们把这边安排好了，再去江北大营。”

    正商量着要换地方，突然探子来报有急信。韩麟一看，心中大喜过望，胡祁见他露出笑容来，问道：“掌柜的，是什么好事？”

    “是王爷，他派人来了，你们几个跟我走。”说完带着几个人悄悄到了曲江边的一个小院子里。

    “先生，别来无恙！”

    何意站在门边等候，韩麟见到他，心中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笑道：“没想到是你。”

    “都是王爷的意思，他让我过来帮先生一把。”

    “这样说来，昭儿已经得到消息了，是不是虞俢回去了？”比预料的时间要短一些，韩麟有些意外。

    何意想了想，还是照实说道：“先生，虞俢下落不明，他的仆人回去了，还有……齐叔战死……”

    韩麟闭上眼睛，今日接连得知两个老兄弟的死讯，叫他悲伤不已。

    但是眼下没有时间给他哀悼，何意扶他坐下，问道：“我们的消息渠道被人掐断了，王爷在平城，很担心先生的安危。我来的时候，看见南岸的船只已经备齐，顾愈是不是打算马上就要出兵了？”

    “若不是这样，我们也不会急着除掉钟胥了。算起来，也才半个月。”韩麟叹了口气，简略的将复兴盟那帮人和徐仁的勾结说了一遍，接着说起这段时间的事情来。

    “顾愈出手将复兴盟连根拔起，他手下的爪牙和汇昌楼的联合在一起，煽动了南方六郡，现在云阳城外的的戍军已经多达十万。之前我们怕他们过江，烧了江南大营的水军战船，不过这几天顾愈又从各地调来来了数百艘战船，我们拦不住了。刚刚我们才杀掉钟胥，顾愈发现了我们的密道，现在我们连云阳城都进不了了。用不了多久，云阳城将是顾愈一人的天下。”

    “先生是说，钟老将汇昌楼交给了顾愈？”

    “没错，他早就有这个打算，我们只是给他们找了一点麻烦而已。”

    “汇昌楼全交给顾愈也不错，只是他们打着王爷的旗号，实在无耻。南边的事情很快就会传到平城，到时候，王爷就是长一百张嘴，也说不过的，先生对此有什么打算？”

    韩麟沉默了一下，过了一会温和地说道：“你放心，这件事还是有办法的，只是时机未到。我本打算去见一见几个戍军都尉，我想说服他们反了顾愈，你身上可有带着王爷的印信？”

    “先生是想来真？”

    “昭儿最恨被人逼迫，我怎么会这样做。”韩麟轻笑一声，“我只是需要他的印信让人信服，搅乱戍军。”

    听闻韩麟这样说，何意有些惭愧。他掏出晋阳王府的腰牌来，这是萧珹临走之前给他的，以便他调动南泽的暗卫。

    韩麟看了看，道了一声：“太好了，这下魏玄和王睿这些人不会再有借口了。”

    “我随先生一起去吧。说服他们最好，王爷已经让人往东仪送信了，再撑几天，援军就到了。”

    “那再好不过。”

    听闻左江会派人支援，韩麟十分高兴，东仪郡也有一支水军，眼下江南大营的水军被烧毁，东仪的水军就会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说话间，韩麟带着何意去见了魏玄，几人在一处隐蔽的树林子里见面。魏玄见到韩麟，脸色很微妙。像是生气又像是隐忍。

    “都尉一直不去找我，老朽只好厚着脸皮再来找你了。”

    “你说的我都查了，没错，郡守确实古怪，江南大营也确实叛变，太子也确实没有谋反，顾大人说了，我们这是要拥护晋阳王登基，所以，我们起兵有什么错？”

    “这句话要问你自己，若是你觉得没错，还来见我们做什么？”何意穿着一身短襦，魏玄还以为还是韩麟的护卫，他突然开口说话，魏玄皱皱眉，问道：“你是什么人？”

    何意拱拱手，笑道：“都尉，我就是你口中要扶持的晋阳王的丞相。”说罢将自己的私印和令牌拿出来，介绍道：“鄙人何意，都尉看清了。”

    魏玄大吃一惊，他虽是个武将，何意这天下唯二的丞相的名头还是听过的，他接过令牌和私印，见东西都不似伪造的，心中越发惊讶。

    “是王爷派你来的吗？”

    何意将他的神色看在眼中，微微一笑道：“没错，我的确是奉王爷的命令来的。都尉，你口中的顾大人要造反，借了我家王爷的名头，你们这群人都被他骗了，王爷根本没这个意思，你这是要陷王爷于不仁不义的境地。都尉若是真心拥护王爷，难倒愿意眼睁睁的看着他被冤死吗？”

    “我……”魏玄一时语塞，他从没有想过这一层，若是晋阳王不想造反该怎么办。他惊疑不定，他不相信韩麟，又对冒出来的何意充满怀疑，在他看来整件事情都有问题。

    “眼下十万戍军聚集在云阳城，全听一个商贾的一面之词，都尉不觉的可笑吗？以韩先生和我何意的两人的分量，若是都尉还不信，鄙人也无话可说了。”

    “丞相不用激将我，我自会判断。我从未见过韩麟，也从未见过何意，更从未见过晋阳王。我一个个小小的都尉，何德何能让你们这么多人惦记？你们二人的话我记下了，今日到此为止，有事情我会去找你的。”

    魏玄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韩麟和何意两人对视一眼，何意笑道：“这个人倒也不蠢。”

    “他是云泽后人，顾愈的话对他们影响不小，不过他现在已经生了疑心，下面就看天意了。走吧，接下来还有好几个要见呢。”

    两人接着联系了好几个各郡县的都尉，顺便查探了一下顾愈的准备。顾愈依靠江南大营提拔起来的一群将领和各地调来的船只，眼看就要打过去。然而河对岸的江北大营，还是一片原样，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何意对中郎将张峣有所耳闻，知道此人向来谨慎，遇上顾愈这样行事诡谲的人，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果然没过两天，张峣命人强行渡江，顾愈早有准备，直接放火箭烧船。这边何意和韩麟还想着法子扰乱顾愈的计划，那边顾愈已经派人乘胜追击了。

    看着江面上火光一片，喊杀声震天，胡祁觉得此时倒是一个好机会。

    “现在顾愈将人手全部压在战场上，云阳城中守备空虚，我们何不趁机毁了他们的粮草。”

    “现在城门封闭，哪里还进得去。”

    地道被毁之后，他们也无法子进入云阳城，这时胡祁说道：“我倒知道有一处可以试一试，水门。”

    韩麟眼睛一亮，“不错，水门虽然被封死，但是年久失修，我们或许可以一试。”

    当晚，众人去了云阳城的水门。云阳城一共有十二个城门，另外还有一个水门，当年城中的粮食木材全是走水门直接运进去的，后来河道淤塞成了一个臭泥坑，水门便弃之不用了。众人到了此处，只见河道上飘着一层白沫子，水只有一尺来深，下面全是淤泥，四处蚊虫乱飞，恶臭扑鼻，难怪没有守卫在此看守。幸好何意没有来，否则非十天半月吃不下东西。

    水门的闸门被封死，这么多年过去，铁栅栏上全是锈，胡祁也不怕恶臭，将竹排划到栅栏前，招呼众人一起用锉刀锯栅栏。这铁栅栏当年好好歹也是用精铁打的，众人花了一夜的时间，才离开这个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