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0 章

    永安十四年秋，梁振带着妻子部将回京述职，说是回京述职，其实大家心中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军中粮饷出现亏空，经手人死得不明不白，偏偏此事还牵扯到云泽叛逆组织青焰帮，局势对梁振来说十分不好。

    马车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咳嗽声，沉闷压抑的咳嗽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梁振赶紧调转马头到了马车边问道：“小妹，又难受了吗？”

    说罢挑开车帘往里看了一下，马车里坐着两个女子，是梁振的夫人柳氏和她的丫鬟杜鹃，柳氏捂着嘴咳了一会，勉强笑道：“我没事，就是有些喉咙痒。”

    梁振知道她是太过劳累才病发的，现在夜里又冷，天气又干，她的咳嗽越来越严重。梁振望了望东方，试探着说道：“小妹，我先送你回老家好不好，老家暖和湿润，你就不会咳嗽了。”

    柳氏抓住车窗，急切的说道：“哥哥，我早就说过，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休想把我撇下！”

    梁振叹息似得说道：“小妹，是我没用，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柳氏打断他的话，骂道：“哥哥又说什么胡话。”说完笑道：“跟着你我愿意。”

    梁振心中一酸，再不好说什么，半响才道：“还有两三日路程就到平城了，小妹再坚持几天，今晚我们早些投宿。”

    “恩。”柳氏轻轻应了一声，将脸背过去。梁振知道她在哭，想安慰几句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守在车外。夫妻两个隔着车窗行了一会，柳氏出声道：“哥哥快回去，让人看见了笑话。”

    梁振已是鬓边带霜，闻言又是羞涩又是难受，到底还是上前面去了。

    当晚一行人在镇子里的驿站落脚，安顿好以后梁振去屋子里看她，却瞧见杜鹃躲在门廊后面，梁振走过去问道：“杜鹃，你在这里做什么？”

    杜鹃吓了一跳，匆匆摸了一下脸转过身来，连连道没事。梁振见她眼眶通红，衣襟上还有泪痕，一只手背在身后，心中一沉问道：“究竟怎么了，你哭什么，你手中拿着什么？”

    杜鹃闻言捂住嘴巴，将背后的手拿出来，只见她手中拿了一方帕子，帕子上面沾了不少血迹，梁振一见心中大痛，颤抖着将帕子拿过来。

    杜鹃哭道：“夫人从昨天起就有些咳血，今日越发厉害，她不让我说，将军，好歹找个大夫来吧，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

    “大夫……我这就去找！”梁振像是惊醒了一样，拿着帕子转身就要出去找大夫。

    “哥哥，回来！”柳氏扶着门框走出来，梁振上前两步扶住她，焦急的说道：“小妹，你怎么起来了，快躺下，我去给你个大夫。”

    柳氏握着他的手虚弱一笑：“哥哥……老毛病了，没用的……”

    梁振眨眨眼睛，偏过头去，将人扶到榻前，给她盖好被子，轻声道：“我还是去找个大夫来，至少……至少让他开些药，把咳嗽止住。”

    “何苦让我喝那些苦药汤……梨子一样可以止咳，你去给我买些梨子来吧。”柳氏微微一笑，伸手将他脸边垂下的头发顺到耳后。

    “好，我这就去！”

    梁振将杜鹃叫进来，自己出去找梨子，此时镇子上的铺子都关门了，哪里买得到梨子。正焦急无奈的时候，梁振抬头瞧见远处围墙边有一枝梨树枝丫伸了出来。梁振大步走过去，才发现是一座荒废的院子，院子的围墙塌了一半，荒草长得半人深，老梨树已是半死不活，秋风一打连树叶也不多了，借着月光倒是能看见树顶上还挂着几个果子。

    梁振大喜过望，不顾侍卫阻拦，自己亲自爬上树将果子摘了下来。回到驿站，梁振掏出那几个梨子来，梨子皮像是一个老人的脸，长满斑点和皱纹，大小形态各不一样，其中有一个还被鸟啄了几口。这几个歪歪扭扭的果子实在拿不出手，梁振有些歉意的说道：“小妹，只找到这几个，明日再买好的来。”

    柳氏倒很开心，拿着一个说：“这样的就很好，我听人说……果子长得越丑越甜呢……”

    “这是什么道理。”梁振听完一笑，挑了一个最好的拿刀把皮削了，先尝了一块，没想到这梨子真的很甜。

    梁振喂了一块梨子到柳氏嘴里，柳氏吃了笑道：“哥哥，我就说丑果子甜吧……长得丑的，便越努力长得甜……”

    “恩，这样说倒有几分道理……”梁振慢慢的喂她吃梨子，柳氏吃了大半个便吃不下了。也不知是不是梨子真有奇效，第二天柳氏真的好多了。

    过了两日，一行人终于到了平城，梁振在平城有一座小院子，是他们成亲的时候买下的，当初搬到凉川的时候，这里只留了一个老仆人看守。几年没有回来，家中一切如旧，柳氏见到甚是欢喜，连精神都好了许多。

    隔日皇帝派人来府上宣旨，让梁振上朝议事。梁振接完圣旨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柳氏拿着披风出去给他披上，梁振拉着她的手，叹息说道：“小妹，这回是凶多吉少了。”

    皇帝下旨让他上朝议事，这是要让他与廷尉当场对质，本就是莫须有的罪名，又那里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不就是上朝议事吗，我等着你就是，若是你不回来了，我就去找你。”柳氏说完掩面而泣。

    梁振突然扶着她的肩膀说道：“不，小妹，你要活下去，若是我回不来了，你就回临海老家去好不好。”

    柳氏哭到：“哥哥，为何此时你还不知道我的心么？在西凉的时候我就说过，刀山火海我也跟着你去。你答应过我的，再也不丢下我的！”

    “小妹，小妹……”梁振见她哭的这般伤心，只好只是轻轻拍着妻子的背细声安慰，几次都想将那孩子的事情告诉她，却始终没敢开口。他已经料到了最坏的结局，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暗暗说道，再等等吧。

    凉川大营的粮草案件卷宗早就呈送平城了，在梁振回来之前朝廷就已经有了决定，至于他勾结云泽余孽谋反一案，朝中大臣倒是分成了两派，众人爆发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只等梁振回平城再做最后的审问。

    大朝会的时候，梁振上殿陈述，廷尉丞拿出大量的证据来责问梁振，“大将军，凉川大营倒卖粮草所得银两不下于十万，这笔银子据查全部秘密落入青焰帮之手，我们抓住了几个青焰帮的余孽，这些人指认银子是将军所赠，不知将军还有什么话要说。”

    “无稽之谈，你让我说什么，凉川大营粮草是我疏忽大意，才叫奸人有机可乘，但是我从未资助青焰帮。”

    “将军话不要说得太满，韩麟是怎么从阳泉关逃走的？此事有里正为证，官差追捕韩麟的时候，将军‘恰好’路过，当时若不是将军出面拦住官差，怎么会让韩麟逃了？

    依我看，这一切只怕都是算计好的吧。当年你不顾部下反对执意出兵攻□□山部，是为了什么恐怕只有你自己心中清楚了，你与韩麟两人早有勾结，还敢说从未资助青焰帮。陛下饶韩麟不死已是恩赐，将军不思君恩，反倒屡次帮助匪首，到底是何居心？”

    梁振闭上眼睛，这件事情是有内情的。当时他听闻阳泉郡北部几个镇遭到黑山部的洗劫，阳泉关守军不想节外生枝，挑起更大的战事，只打算坚守不出。梁振得知了惨状决定带人去剿灭黑山部匪徒，但是当时云泽起义刚被镇压，朝廷也不大支持出兵，是他坚持上书才得以出兵的。

    回来的时候路过阳泉关，刚好碰见逃亡的韩麟。皇帝没有杀韩麟，但也没有轻饶他，韩麟在阳泉关做了两年苦力，备受折磨，而且仇恨他的人，依旧没有停止暗杀，韩麟无奈只有逃亡，刚刚被他的部下救了出来，几人躲在一处偏僻荒村里。梁振见到他的时候，只见韩麟头发白了一半，短短两年未见，英俊潇洒的韩家少主已经像一个垂暮老人了，若不是眼睛还有几分昔日的神采，他差点就认不出来了。梁振见了如此模样心中十分难过，知道若是将韩麟交出去，他只会死在那些人手里。

    他不忍看韩麟就着这么死了，又确信韩麟不会再做危害他人的事情。所有才冒险作出决定，命亲卫悄悄将人送走，自己出去打发了追来的人。

    这些事情是他一个人的判断，怎么说得清呢，本以为这件事就此过去，没想还是被人翻了出来。

    “将军没话说了吧，还有当年云泽王世子蓝邵的死，虽然陛下不愿深究此事，但是将军，你见完蓝邵之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蓝邵就自尽了，此事可是人人皆知。现在想来，将军这是逼死蓝邵，好让韩麟出师有名啊！”

    “一派胡言，我只是怜惜韩麟之才，他早就不是青焰帮帮主了，也没有反心了，难倒诸位看不出来吗，这一切都是青焰帮的阴谋……”梁振本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止水，但是提到这一点他还是忍不住辩驳。

    当年蓝邵的死是何等大事，他去见蓝邵，也是因为皇帝的意思，只不过是帮着去安抚一二，没想到却惹下这样一个说不清的大麻烦。

    “慢着……将军这是承认助韩麟逃走了？怜惜其才，将军莫不是忘了，韩麟是什么人了，紫阳河一役，我们损失了数万将士，还有江南大营的覆没，全是出自韩麟之手！将军这不是叛国是什么？”

    “笑话，我叛国到底有什么好处！”梁振气笑了，他若是要叛国，何必等到今天。

    “那就要问问将军的野心有多大了！”廷尉丞寸步不让，其他大臣也纷纷窃窃私语，丞相和太尉二人算是与他交好的，此时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梁振望着御座上的皇帝，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若是有一点不臣之心，就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梁振这个重誓将朝臣们都镇住了，几个站在他这边的武官们有一种唇亡齿寒的悲凉，其中有一武将大骂廷尉丞污蔑忠良，众人在朝堂上大吵起来。

    御史中丞站出来说道：“大将军征战南北立下汗马功劳，天下百姓无不敬仰。正如大将军所说，韩麟早就不是青焰帮帮主了，这一切未必不是青焰帮的阴谋，他们这是想让我们自相残杀，臣以为此事还需慎重。”

    廷尉丞再次站出来说道：“梁振刚刚亲口承认包庇韩麟，私纵囚犯是什么罪，左江你不会不知道吧 。凉川大营粮草案人证物证具在，你还要什么证据？陛下，臣以为大将军梁振勾结云泽余孽证据确凿，还请陛下圣裁！”

    左江语塞，支持梁振的人都拿不出站得住的证据，渐渐被廷尉丞辩驳的无话可说。

    梁振自从发出毒誓之后再无言语，末了只是轻轻叹息一声。皇帝让人将梁振押入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