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6 章

    隔日萧珹来幽篁居找柳月，柳月见到他有些愧疚，不等他开口先道歉：“大哥，对不起，我不该乱说的。”

    萧珹愣了一下才道：“没什么。”

    柳月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又怕挑起萧珹的伤心事，只好作罢，问道：“大哥来找我有什么事情？”

    萧珹严肃的说道：“你有没有什么药，可以让人生病，看起来像是被惊吓过度，但对身体没有什么损害。”

    这个要求十分奇怪，所谓药品，一是毒药，二是良药，毒药伤人，良药救人，虽然毒药良药相辅相成可互相转化，但是没有一种药可以让人既生病又没有损害，而且萧珹还要求让人看上去是受了惊吓的，天下那有这样的药。

    “大哥要这样的药做什么，你要给什么人用？”

    萧珹叹了口气，将实情说了出来：“是给宝儿用的。皇后准备将他接到宫中教养，我不想让他去，唯一的法子就是让宝儿装病。”

    “什么！”柳月有些吃惊，没想到皇后和萧珹已经不合到这个地步，直接问道：“皇后这是要拿宝儿做人质吗？”

    “皇后是想牵制住我，倒也不见得会拿宝儿怎样。”

    “原来大哥还是关心宝儿的。”柳月感叹了一句，又想到他派去照顾宝儿的是多寿这样的大管家，责怪自己怎么没有早点明白，白白怪罪了萧珹好几天。

    萧珹垂下眼睛：“是我亏欠了他。”

    “大哥……”柳月想安慰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说道：“我这里毒药良药都有，让人产生幻觉的也有，但是让人看起来像是被吓坏的不好办，宝儿太小了，控制不好会伤到脑子。不如让他昏睡，就说得了其他病。”

    “他必须是被吓着了才行。”

    “为何？”

    “因为他是从宫里回来之后就病了的。”

    柳月一下子明白过来，说道：“你的意思是，宝儿是被皇后吓坏的，这样就有理由不进宫了？”

    “没错，皇后会派人来查看的，若是其他的病，没有作用的。”

    “我明白了……”柳月深觉责任重大，但是一时也无法，若是宝儿大一点，倒可以让他装出受惊吓的模样来，但他才三岁，连话都说不清，演戏这种事情太为难他了。

    萧珹见他一脸为难，有些失望：“没有这样的药吗？”

    柳月摇摇头，皱眉道：“大哥，这种药我做不出来。不如买通皇后派来的人，反正她又不会亲自来看宝儿……”

    话还没说完，柳月想到一计，坐直了身体问道：“皇后是不是会派太医来，是不是会派最好的太医来？”

    萧珹看了柳月一脸激动，也醒悟过来：“太医令白襄子！”

    白家人一向低调，虽然名声在外却从不参宫中纷争，柳月不提他差点都忘了，白襄子是白华子的亲侄子，论起辈分来，柳月还是他的师弟。

    “没错，虽然宫中太医多，名声比白师兄大的也不少，但他一向不偏不倚，还很擅长治妇儿，我这就写信给他。”

    萧珹十分感激，抱拳道：“小安，多谢！”

    柳月摇摇头：“先别急着谢我，我只是帮你联络他，成与不成还不敢保证，至于皇后会不会指派他过来，全靠你周旋了。”

    萧珹一笑道：“恩，我自有办法。”

    柳月写好信准备让萧珹送过去白府，想了想不妥，自己毕竟是晚辈，到了平城本该上门拜访的，但是他还是小时候随白华子去过一趟，现在突然上门太唐突了，而且白家一向不爱牵扯乱七八糟的事情，他现在还要劝白襄子帮他作伪，有些强人所难。犹豫了一下，先送了一份问候的信过去。

    当天晚白襄子就回了信，约柳月在一家叫酒肆见面。

    隔天柳月带着润生还有十五两个去往西市赴宴，三人乘车到了西市，找了好一会才找到。酒肆是个两层楼的小铺子，进门就见两个半人高的大酒缸，简陋的柜台上也放满了各式各样的酒壶酒碗，扑面而来一股酒味，熏得几人喘不过气来，放眼望去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白灰墙上写了几个拳头大的字，润生好奇地念出来：“一杯在手，万事不羡，一杯入喉，快活神仙。”念完自顾自的大笑起来，几人都是头一次到这样的地方来，都疑心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十五特意退出去望了望门楣上的招牌，讽刺道：“‘神仙馆’，这是什么神仙馆？我看叫‘酒鬼馆’才是！”

    柜台下面突然钻出一个酒糟鼻的老头子来，老头子破口大骂：“小兔崽子，瞎说什么呢，这里就是‘神仙馆’，再乱说我撕了你的嘴，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十五气的脸都青了，润生赶紧拉住他：“别冲动。”

    柳月有些尴尬，毕竟十五是奉命陪他来的，受此辱骂实在不该。赶紧上去问掌柜道：“大叔，有没有一个姓白的客人在此？”

    掌柜打量了一下柳月，一脸见鬼了的表情：“你是……柳月？”

    “真是在下！”

    “他奶奶的，老家伙定是在骗我，他怎么可能养出你这样的人儿来！”

    “骂谁呢！”楼上探出一个脑袋来，冲着柜台大骂道：“兔崽子，别以为我听不见，告诉你我耳朵好使的很！”

    掌柜一缩脖子，赶紧换了一副神情，谄媚一笑，热情地将众人迎了进去。

    柳月一见那白花花的胡子，大喜过望：“先生，你怎么在这？”

    白华子朝他招招手，笑道：“快上来，快上来……”

    柳月一马当先上了楼，十五冷哼一声跟了上去，润生看了看也被骂“兔崽子”的掌柜，忍住笑也跟了上去。

    二人上了楼才知道楼上有多小，上面只摆得下一张桌子，旁边貌似是店家居住的地方。柳月见两人上来，少不得介绍一番，先指着十五润生道：“这两位是晋阳王府的人，今日是陪我来的。”又指着白华子白襄子道：“这位是我先生，这位是太医令。”

    双方见过礼，几人坐下说话，润生站在柳月身后不动，柳月邀他坐下，润生哪里敢坐，一个劲的推脱，柳月知道他拘束，笑道：“润生，要不你先下去逛逛，买些吃的待会带回去。”说完掏出荷包拿了几块碎银子交给他，润生十分高兴，接过银子就跑了。

    “先生你不是回云岫峰了吗，怎么到了平城？”

    “山上冷冷清清多没意思，我就到平城来逛逛，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也到平城来了？”

    柳月心中一热，知道白华子是故意拿话挤兑他，他是早就猜到他要到平城，这才提前到这里等他。

    “我是随大军一块来的。先生，先不说这些，我写信给白师兄是有要紧的事情。”

    说起来也是别扭，白华子从不让柳月叫他师傅，但是又让他叫白襄子师兄，白襄子的儿子都比他大一大截，听见柳月这声“白师兄”倒没有什么尴尬神色，笑眯眯地说道：“我就知道你没事不会写信过来的，本想写信问一问，叔父非要将你叫出来当面问，说罢，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柳月将王府的情况说了一遍，几人都面面相觑，白华子摸着胡子道：“看来皇后是要动手了，哎，天下又不得安宁了。”

    “皇后这步棋走的急了，将晋阳王逼到险境，自己也到了悬崖边上。你是想让我瞒过皇后，可是万一皇后派别人去呢，又或者派两人去呢，这瞒得过吗？”白襄子也不惊讶，倒是想起这计划的漏洞来。

    “这些事情王爷会安排好，只是要为难师兄破例了！”

    “哈哈哈，这有什么为难的，你以为这样的事情他做少了吗？”白襄子还没有出声，白华子就先笑出了声，将他的面目戳穿。

    白襄子老脸一红，横了白华子一眼，清咳一声道：“都是权宜之计，我也只有一条命，偶尔打个马虎眼怎么了？只要不违背医德，不伤人性命就行。何况这件事情是皇后咄咄逼人了，晋阳王别的不说，要不是他出手收拾了赤沙人，现在我们那有这么安逸。算了，今日就看在北疆百姓的面子上，帮他一把吧。”

    “多谢师兄！”柳月大喜，没想到白襄子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十五心中高兴，拿起茶壶给众人倒茶，倒出来才发现里面都是酒。白华子见状惋惜道：“为了等你酒都冷了，老癞头，菜好了没，快端上来，把你的好酒再烫上一壶。”

    掌柜的应了一声，不一会端着木盘子上来，盘子上放了两个瓷盆，一个里面温着酒壶，一个盖着盖子。他一上来，白华子就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是这个味，这么多年还没有变。”

    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哈哈哈，我就靠着这门手艺吃饭，快趁热吃，不够还有。”说完掀开瓷盆盖子。

    热气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飘了出来，白华子凑近猛吸了一口气，拿起筷子也不等别人，下手捞起一块就放到了嘴里，那模样活像是吃了仙丹似得，叫柳月大开眼界，心道原来先生除了好酒还好这一口。

    瓷盆里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全是猪杂碎。大肠小肠猪肚猪腰子混在一起，用油过一遍再倒进去一坛好酒焖煮，加上姜蒜麻椒茱萸大酱调味，收干汁水起锅时撒上新韭，那味道酒香油香夹着内脏特有的膻味，闻起来十分特别，反正叫柳月下不了筷子。

    十五和白襄子也没有吃过这种东西，猪肠猪肚这些东西一来是有怪味，二来是收拾起来麻烦，一般上不得席面，也就贫穷人家才会吃。三人面面相觑，白华子见他们不动筷子，催促道：“快吃啊，冷了就不好吃了……”

    见他吃的那么香，三人都有些咽口水，白襄子夹起一块猪肚说道：“猪肚性温，与糯米同煮可补脾胃，也罢，我尝尝这样做是个什么味。”说罢眼睛一闭，将猪肚丢进嘴里。

    柳月十五两人都望着他，见他嚼了两下便两眼放光起来，大呼：“竟有此等美味，好吃好吃！”

    白华子笑道：“哈哈哈，我就说好吃吧，看你们一个个的，哎，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柳月和十五这才放心尝了尝，柳月胡乱夹了一块，咬到嘴里才知道是一截猪肠，猪肠绵软不失劲道，一口咬下去里面的油脂冒出来，险些将他舌头烫了。果然如同白襄子所说，这些猪杂碎做的极为美味，入口没有那股膻味，反倒有一种说不清的肉香味，叫人吃了还想吃。

    三人起先还矜持着，渐渐地筷子齐飞，打架似得将一盆猪杂碎吃得精光，十五吃得满嘴流油，笑道：“没想到这掌柜的竟有这么好的厨艺，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也就这点手艺，他家的菜除了这个，别的我一口也不吃。每次到西市，都念着这一口，你们几个今日是沾光了。”白华子见盆底快光了，叫掌柜的再上了一小盆，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吃起来。

    一顿饭吃到午后，白华子有些醉了，柳月扶着他慢慢下楼，润生坐在门口等他们，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零嘴。大家慢慢往巷口走，白华子和柳月两人落到后面，白华子悄悄问柳月：“王府可还住得惯？”

    柳月答了一声：“还行。”

    白华子叹了口气，酒味直冲柳月鼻子，“你长大了，主意也大了，想什么做什么老头子也管不了了。只有一件，你要想好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以后可不许后悔，老头子可没力气安慰你……好在萧珹不像他爹，还算是个明白人，你跟在他身边自己小心点……”

    白华子明白，柳月是想通过萧珹给他父母平冤昭雪，现在皇后和太子都盯着萧珹，柳月的身份还是通缉犯，去年年底满城的流言才刚散去，万一柳月被皇后太子的人识破了，萧珹很可能为求自保将他抛出去。

    “恩，我知道，如果不是有事情，我也不会出门。再说了，知道我身份的人不多。”柳月倒是有信心瞒下去，他在萧珹军中是用化名的，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真的不多。

    “好了，我再逛逛，你们先回去吧。”走到巷口，白华子拍拍柳月的肩膀，示意他们先走。柳月也不啰嗦什么，和十五，润生出了巷子，绕了一点路找到马车，众人这才回了王府。

    隔天皇后果然派太医过来查看，来的就是白襄子。皇后本来派了两个太医来的，另一个今早生了急病，这才让白襄子一个人来。柳月不能露面，他给宝儿配了一些昏睡的药，跟过来的内侍只看见宝儿脸上红彤彤的，昏睡不醒，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事情就这样圆了过去。

    十五和他吃了一顿猪杂碎，倒是吃出几分亲切来，得空就往幽篁居走，和他说一说外面的情况，柳月这才知道萧珹的整个计划。

    皇后逼萧珹送宝儿进宫，还强迫他娶妻，萧珹一个都不愿意，所以才想出这个法子。现在宝儿被吓病的事情已经被传到皇帝耳朵里了，皇帝毕竟是萧珹的亲爹，见皇后做得太过分了，便有些生气，据说帝后二人大吵一架，帝后失和的事情隐隐都传出来了。

    柳月对皇后很好奇，她是萧的元妻，据说当年就是她助萧登上帝位的，这样一个女人，手段眼光都不低，当初是怎么容忍萧迎娶云泽公主的。

    十五不大清楚当年的事情，只是感叹道：“蓝夫人虽然宠冠六宫，还不是败在她手下，只可怜了我们王爷。”

    “王爷的母亲怎么样了，我怎么从未听人说起过？”

    柳月只知道萧珹的母亲是云泽公主，却从未听他提起过，就像他从未提起过宝儿一样。

    “没什么好提的，蓝夫人疯了，我们王爷小时候养在皇后身边，长大了就去了边关，这么多年母子两个连见都没见过。”

    一句疯了，简直让柳月脊背发凉，皇后这样的人，萧珹的母亲落在她手中会是怎样，想也想得到，难怪皇后这样防备萧珹，萧珹暗中对付她也没客气什么。

    柳月想到自己的父母，他们生死相随，连上刑场都是一起，自己虽然怨恨他们丢下自己一人，却还是羡慕他们的。反观萧珹父母都健在，却是形同路人，一时间竟是分不清自己和萧珹究竟哪个更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