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 章

    白皑皑的雪堆在沙丘的背风处，几蓬乱草在风里挣扎，突然出现的马蹄声踏碎了满地风雪，在这样的夜里格外显得凌乱不堪，萧珹握着缰绳的手绷得很紧，直到听见远处的厮杀声，他再也等不住了，一挥手打马上前去，李重吓了一跳，忙追上去说道：“殿下，太危险了，我带人去……”

    萧珹不说话也不回头，他的坐骑乃是千里良驹，李重和手下的马都追赶得很吃力。李重见萧珹这个样子，知道劝不住了，遂连连吹哨子发出命令，让人群都散开，另外留下接应的人马。

    若是公孙翱和李延在此，他们一定会大惊失色，明明应该在平城的萧珹，居然突然出现在玉琼城外。

    没错，这就是玉琼城外，此时的萧珹只带着二十个暗卫在此，他们隐藏在风雪中等待多时，就是为了这一刻。

    厮杀声越来越近了，雪光之下，可以看见一队人马正在往这边来，模糊间根本看不清谁是谁，萧珹心中提起来，他一鼓做气的冲过去，先将追兵截成两段，一转头，他就见到了柳月的身影。

    柳月得以逃出李府，其实并不单单是走运，他匆匆从李府逃出去，那几个仆人也随后跟着他一块逃走，并且十分训练有素地分散成三路引开追兵，为首的喊了他一声，柳月这才明白这些人是来救他的，几人一路到了一家隐蔽的客栈才坐下来说了几句话。仆人摘掉胡子，亮出晋阳王府的腰牌，那一瞬间，柳月只觉得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眼眶发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心中想到，原来还有人记得自己，原来还有人愿意来救自己，原来自己并不是孤单一人……

    他们是晋阳王府的侍卫，一共有十人潜入玉琼城中，为了救柳月出来足足废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了。他们先是费尽心思混入了李府，又千辛万苦打听打到柳月的下落，但是有一个关键的问题是柳月一直被人看管着，而且传言柳月已经疯了。这件事是他们始料未及的，偏偏他们好不容易取得了管家的一点信任，不知为什么李延又下令彻查府中的人，玉琼城中也四处开始搜查，有疑点的统统抓走。

    见情况似乎已经打草惊蛇了，他们只好将事情报告给上面，之后得到的命令是直接将人抢出来，于是他们计划在李延寿宴这天动手将人弄出去。

    可是他们没料到柳月先动手了，等到他们摸到柳月住的地方的时候，只看见睡过去的阿赫，柳月不见踪影。他们本想直接将阿赫弄醒逼问柳月下落，仔细一看发现阿赫是被人迷昏了，屋子里也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两人相视一眼，得出了一个结论，柳月已经逃走了。他们找不到柳月，只能将李府的水搅浑，好助柳月逃出去，这才有厨房失火的事情。

    没过多久又传出东院有刺客来，他们迅速做出调整，一面密切关注李延手下的人的动静，一面寻找柳月，但此时也容不得他们乱跑了，安西候府的侍卫很快将整个府封了起来，当他们看见封城的信号弹升天的时候，知道今天麻烦了。

    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了柳月的踪迹，因为靠近后厨的侧门也是他们留下的退路，柳月的样子和画像上的完全不一样，还好暗卫都是眼尖的，一下子发现了这个行为异常的小厮，仔细对比了一下长相，见他帽子下面的露出的头发，这才确定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几人匆匆交代一番，柳月也从惊讶中清醒，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他们要赶紧逃出城去才行。他们本来在玉琼城的偏僻之处准备了一些绳索，但是李延下令封城，城墙上此时绝对是守卫森严，等着他们去送死。柳月想起怀里的布包，找出李延的城主令牌来。他想这么短的时间里，玉琼城四处的城门守卫一定还没有来得及收到警告。

    几人当即出去，拖回来几个李府的侍卫，将他们的衣服脱下来换上，拿着城主的令牌以追击匪徒为由骗开城门。城门守卫已经看见了烟花，信以为真，没有仔细勘验，一行人混出城去。李延的反应也不可谓不快，他发现令牌不见了，马上就让人封了城，冷静下来又察觉到还有漏洞，于是赶紧让人亲自去传信，得知有人已经混出城去了，便派人追了过去。

    柳月他们离开没多久就被追兵追上了，一行人一边打一边逃，这样惊心动魄的雪夜追击柳月不想尝试第二次。冷风像刀子一向刮在脸上，连血的腥味都仿佛被冻住，他将所有的夜美人都用了出去，极不合身的衣服让他十分不灵活，缰绳将双手勒出了血，肩上也挨了一箭，但是此时他的眼神却是清明坚定的，他知道只要逃出这片荒漠他就能活下去了，是以再累再痛，他也咬牙忍受着。

    萧珹率人将追兵截成两段，一眼就看见穿着铠甲的柳月，他一边往柳月身边靠拢，一边打了个呼哨，他手下的人一下子改变阵型，厮杀没有持续多久，追兵就被解决了。

    汗水糊住了柳月的眼睛，转眼间又被寒风冻住，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黑暗里他看向萧珹，萧珹也正好看向他，时隔两年，两人终于再次相见。这一刻显得格外漫长，柳月张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只来得及露出一丝笑容来，眼前的景物便模糊成一片，他晕了过去。

    萧珹望向柳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柳月摇晃了一下，一头从马背上栽下来。萧珹慌忙伸手将人抓住，一只手就将他拉过来抱在怀里，看他脸色隐隐发青，知道是旧病犯了，忙翻找他身上带着的药，喂他吃了一丸梨花白。

    先前拎在手里就觉得分量太轻，此时将人抱在怀里才知道什么叫单薄，柳月身上还穿着玉琼侍卫的衣服，乍一看壮实不少，其实为了将衣服撑起来，里面塞的都是草，萧珹摸了摸他满是血的手，和流血不止的肩膀，心想自己来的太晚了。

    李重看见远处又有追兵过来，急忙说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

    萧珹扯下披风将人拢住，众人拥簇着他往南边去。

    柳月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有云岫峰终年不化的雪，也有春日里开满溪谷的花，他仿佛回到幼年时代，无忧无虑的奔跑在山上，先生就站在不远处，仿佛时刻准备着拉一把摔倒的他。那是一种久违的安心的滋味，足以将这两年满身的伤痕和委屈都抹去，什么理想抱负，什么国仇家恨，什么阴谋算计，仿佛不存在一样，他睡得无比香甜。

    柳月陷在这一方安乐的世界里，耳边传来沙沙的声音，他转过头去一看，竟是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上有金黄色和黑色的花纹，阳光一照就像在发光一样。蝴蝶一直绕着他不肯离去，柳月伸出左手来，那蝴蝶也不怕人，颤颤巍巍地停在他的手背上。毛茸茸的爪子爬在手背上的感觉非常奇妙，有点发麻但更多的是有点痒。柳月伸出右手小心的触碰了一下它的翅膀，手指上也沾染了金色的粉末，柳月将那蝴蝶举到眼前，蝴蝶扇扇翅膀，更多的金粉落了下来。柳月开心的笑了起来，就在这时，蝴蝶突然口吐人言，叫了一声“小安”。

    柳月大惊失色，再一看眼前哪里有什么雪山春花，分明是狂风不歇的荒漠。狂风卷着沙子将他的腿埋住，柳月举起手覆在眼睛上，手上有金黄色的粉末簌簌而下，柳月呆住了。就在这时，他又听见了有人在呼喊什么，一只带着金光的蝴蝶穿过狂风，停在他的面前，柳月下意识的伸出左手，蝴蝶便停在他的手上。

    “是你在叫我吗？”这次柳月不再惊慌，仔细打量了一下蝴蝶，反倒生出几分亲切来。

    “小安。”蝴蝶晃动着翅膀，开口说道。

    “你是谁？”

    “小安。”

    “不不不，我才是小安……”

    “小安……”

    “你怎么会说话？”

    “小安……”

    “……”

    柳月终于发现，蝴蝶只会说这两个字。过了一会，蝴蝶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突然撞向他的脸，他躲闪不及只能闭上眼睛，蝴蝶没入了他的额心，柳月只觉得眼前一片金光，脑中像是被注入了一道清冽的泉水，突然无比舒适。

    突然手臂一痛，柳月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既不是雪山春花，也不是漫天黄沙，昏黄的火焰飘在头顶，他闻到一股松油的味道。

    “小安……”

    柳月眨眨眼睛，蝴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熟悉的脸，他懵懂地看着这张脸，脱口而出道：“蓝大哥……”

    “醒了就好……”萧珹笑了一下，他见柳月还是呆望着他，知道这是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他松了口气，准备起身去叫人拿些吃的过来。就在这时，柳月突然伸手抓住他。

    萧珹的手上有不少茧子，摸上去很粗糙，但是掌心却温暖干燥，柳月紧紧捏着，喃喃道：“原来是真的”。

    萧珹愣了一下，火光之下，柳月那黑溜溜的眼睛显得格外的大，萧珹伸手替他将毯子掖好，拍了拍他的手道：“还不醒来。”

    柳月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萧珹想起之前传来的关于柳月疯了的消息，心中有些担心。

    “先喝点水。”他扶柳月坐起来，拿着水囊喂水给他喝。温水恰到好处的滋润了干渴的喉咙，柳月像一只吃奶的小兽，咬着水囊不松口，萧珹见状将水囊拿开，柳月一动，扯动肩膀上的伤口，疼得大喊一声。

    这下子，他算是彻底清醒了。

    前因后果他都想起来了，他还记的见到萧珹的那一刻的震惊，他从未想过萧珹会亲自来救他，以致于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面前的人是真的。但是指尖传来的触感是那么真实，他甚至闻到萧珹身上特有的一种味道，像是干草的味道，但比那要清新一点，好像雪后的草地，风一吹满是清冷的气息，这一刻他才真的接受萧珹亲自来救他的事实。

    重新躺下，柳月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处境，头顶是一顶小小的帐篷，他躺在一块毛皮毯子上面，外面风声很大，他想他们现在还在野外。

    “蓝……”柳月张张口，刚刚尚未清醒时还能叫出来的名字，此时却怎么也叫不出口，他记起两人的身份，也记起了两人之间的鸿沟。

    “怎么了，伤口疼吗？”萧珹见他欲言又止，怕他是伤口疼得厉害，正待仔细询问，见他眉眼间染上了一丝阴霾，看他的眼神十分纠结，萧珹顿时有种说不出口的苦涩。

    他自然是知道柳月这份阴霾是什么，他也明白这份痛苦纠结，但是他依然不好受，心道原来柳月果真还是有些怨恨他的，这身份注定了两人之间的鸿沟，现在自己所做的也许都是徒劳吧。

    “小安，你好好休息吧，我让人给你拿些吃的来。”萧珹弯腰起来准备出去。

    即使再迟钝的人也能感受到气氛不对了，柳月突然十分后悔，心里还没想明白自己在后悔什么，就已经下意识的抓住了萧珹的袖子。萧珹停下来回头看着柳月，终于他迟疑地问道：“我……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萧珹突然叹了口气，随后又轻笑了一声，“谁让我是你蓝大哥呢！”

    听到这句话，柳月鼻子一酸，将他的袖子抓得越发紧，整个人都瑟瑟发抖起来。

    “我怎么会放下你不管。”萧珹蹲下来，目光落在柳月抓着他袖子的手上，柳月双手都被磨破，手掌上缠着绷带，但是左手又格外不同，他的左手小拇指弯曲着，上面还落下疤痕，萧珹将他的手捏住轻轻抚摸了一下小拇指，一时间心中满是歉意，低声说道：“我来晚了……”

    柳月手一抖，眼眶通红，萧珹这一句话仿佛击碎了他所有的坚强，这一年多受到的痛苦和屈辱统统涌了出来，让他再也忍受不住。眼泪落到手背上的时候，柳月自己都惊呆了，他什么时候竟变得这么脆弱。

    殊不知这就无所依靠和有所依靠的区别，当初手指断掉的那一刻，他纵使疼得发疯也忍住了不哭，这个时候轻轻地抚慰竟让他觉得手指又断掉了，那天钻心的疼痛扑面而来，让他想哭喊想大叫，他泪眼朦胧的看着萧珹，竟然生出一丝埋怨来。

    为什么你不早点来救我……

    柳月的眼泪从指缝里落下，有一滴落在萧珹的手心上，这温凉的泪水像是钻进了他的皮肉，萧珹心中一紧，心中暗暗责怪自己失语，柳月的抽泣声像是打在他的身上，连同泪水一同涌进了他心里。此情此景，任是铁石心肠也免不了心生怜惜，何况眼前的人是牵挂已久的人，只是他这么多年的经历都没能告诉他，该怎么安慰眼前的人。

    萧珹扎煞着手不知该怎么办，人生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手足无措来。忽然他记起奶娘哄孩子的样子来，情急之下伸手僵硬地拍了拍柳月的背。

    柳月本就是咬牙忍着的，萧珹倾身过来拍抚他的背，不光没有安慰到他，反倒惹得他哭得更厉害。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柳月伸手狠狠抓着萧珹的衣襟，将头抵在他的胸口，小声啜泣起来。

    萧珹措手不及，看着柳月小小一团埋在他的胸口，短暂的慌乱之后萧珹静静地抱住柳月，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不让他的肩膀乱动。

    柳月在萧珹抱住他的时候终于爆发出来，所有的痛苦折磨仿佛终于在这个温暖包容的怀抱里找到了慰藉，他哭得东倒西歪声嘶力竭，简直要将自己所有的泪水都哭出来。萧珹感觉到胸口的濡湿，荒野里只听得柳月的哭声和狂风的呼啸。

    柳月安心地哭着，呼吸间满是萧珹身上特别的味道，哭着哭着他便又生出满满的愧疚来，他恨透了自己的软弱和任性，一边自责一边在心底问萧珹。

    为什么你要对我这样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柳月终于哭累了，他就这样一边抽泣着一边睡过去，萧珹小心翼翼将人放下，搽干净他脸上的眼泪和鼻涕，转身出了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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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意:“我算算，隔了多少章了，你们才同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萧珹:“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