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4 章

    柳月这些日子活得心惊胆战，看着李延和公孙翱大打出手固然爽快，等他清醒之后才觉得事情不太妙，连阿赫都能想到李延可能事后算账，他自然也预料到了这一点，还好上天眷顾，后面的事情走向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公孙翱和李延闹掰了，李延甚至一蹶不振将自己封闭起来，李府里一团乱麻，自然没有人再打他的主意。

    这十几天里，柳月觉得自己不能错过机会，依旧夜探李延书房，李延的书房他现在十分熟悉，李府的主事人虽然是庞先生为明，卫先生为暗，其实背后都是公孙翱，公孙翱直接占用了李延的书房，将武关送来的密报也带到这里处理，这点倒是方便了柳月，他看完这些密报，才知道公孙翱为什么会到玉琼城。

    老赤沙王早就瘫痪多年了，赤沙国全部由左贤王公孙衍把持着，公孙翱借着南下督战攻的借口逃出公孙衍的掌控，本来他率领的南线军队一路高歌猛进拿下中原数郡，比起东线的柴涿来说功劳大太多，仗着军功公孙衍是奈何不了他的，但是后来赤沙军南线节节败退，甚至在邙原不战而退，这是在是奇耻大辱，这回公孙衍用他父亲逼他回国，两人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但是接着柳月发现公孙翱并不急着回去，他在玉琼城停留了大半个月，这其中固与李延突然发疯有关，但也不是全部原因，甚至不是主要原因。

    公孙翱接手了李延的暗人，密信他便直接放在书房里，柳月打开抽屉来，才知道公孙翱在等什么，他在等萧珹被召回平城。

    萧珹的身份不用说了，再加上有人故意煽风点火，他勾结外敌的嫌疑简直洗不清了，这回就连皇帝也不打算护着他了，下旨召萧珹回京，柳月拿着密信气得手都在打颤，比之公孙翱利用他的身份来诬陷萧珹更加气愤。

    人心如此薄凉自私，就连亲父子也不过如此吗？

    不说萧珹冒险解了东仪之围，就是在昌邕的事情上，也把那些躲在背后指手画脚的人比下去一大截，柳月本想骂这些人都是瞎子吗，转头一想这些人却都盯的清楚得很，连萧珹的一点逾越之处都挑出来了，其他的怎么会看不见呢，他们并不是眼瞎了，是心瞎了。

    最让柳月难受的是皇帝的态度，萧珹出生入死殚精竭虑，最后却连他亲爹都不站在他的一边。他仿佛看见萧珹独自一人冒着风沙往平城而去，像一个侠客一样无畏的前行，他的眼睛里依旧盛满了疏离和冷漠，身上带着塞外的寒风，一步一步前行，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他一个，然后慢慢地便再也看不见背影。

    安静漆黑的书房里，柳月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了。他翻到密信中提到的几个朝中官吏，搜罗了一些真正的通敌证据，一咬牙将这些东西带出了书房，他知道以公孙翱的警惕，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少了什么，但他想公孙翱怀疑到他身上估计还要一段那时间，他就拿这段时间做赌注，赌他一定能逃出去。

    公孙翱离开后，李延迅速振作起来接手玉琼城的所有事务，以前是怎么来的现在还是怎么来，旁人一点都看不出他和公孙翱已经决裂了。同时公孙翱将柳月留在了玉琼城，而且依旧放在侯府里，其中原因不外乎两点，一是柳月不好安置，二是他相信李延真的不会再找柳月的麻烦了。

    柳月也预料到了这点，他倒是非常高兴，李延这回折了这么大的面子，自然不会再来和他计较，阿赫逃过一劫，也不再嫌弃饭食粗劣了。但同时李延开始暗中调查府中的奸细，凡是有嫌疑的一律先打二十鞭子。府中人心惶惶，连侍卫都增加了一倍。

    柳月也十分着急，一边准备故技重施潜入李延寝室偷取出城的令牌，一面先将出府的令牌拿到手。侯府出府办事的一般都是特定的人，他们身上带的都是铁牌，门口护卫也都记得他们的脸，若是有临时出府需要办事的只能去管家那里登记领取木质的对牌，外院的对牌在外院管家那里领，内院的在内院管家那里领。内院管家吴管家这段时间一直陪在李延身边，这让柳月也难以下手，眼看天气越来越冷，就在柳月想要放弃这个办法直接逃出去的时候，终于出现了转机。

    李延是在冬月初一生的，他的生日往年也不大操办，今年因为打仗的原因，李延反倒借着寿辰的由头大摆宴席，将玉琼城有头有脸的人都请到了李府，一面是笼络人心，一面是威胁震慑，这方面李延向来玩的很顺手，玉琼城的人谁也不敢反抗，毕竟在李延举城投靠赤沙国的那一刻，他们就都是共犯了。

    初一这天大雪整整下了一天，将整个玉琼城都蒙上一层素白，柳月看着远处茫茫天野，收拾好自己随身要带着的东西，安心等待晚上的机会。天冷了阿赫想要练武艺的心情也淡了，这几天一直和另外两个赤沙侍卫在一起喝酒，他现在对柳月十分放心，柳月不哭不闹不发疯，到时间了就吃饭，该睡觉了就睡觉，除了太过呆滞以外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分别，而且他还比其他人更好伺候，阿赫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清闲，天天玩得都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到了晚上，柳月照例在阿赫的饭菜里放了东西，等他睡过去，柳月看着阿赫昏睡的脸暗暗道了一声对不起，便悄悄出了院子。他将的仆人的衣服拿出来换上，将自己的脸收拾了一下，他本就生的瘦小，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摇身一变就成了厨房常见的跑腿小厮。

    今日因为客人多，李府各处人手都不够，连侍卫巡逻时也走得比平时快一些，柳月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碰见了侍卫巡逻，不过好在柳月会演戏，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脚下走的飞快，脸被冻得红彤彤的，见到有人过来便停下来让路，不光如此还主动冲人笑了一下，笑容里还带了几分谄媚几分畏惧，将一个忙着赶路的小厮样子演的十足，侍卫看上一眼便放他走了。但到了东院，柳月知道今天他预料错了一点。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清泉居了，原本他以为今晚府中的侍卫都在前院，这里的侍卫不会太多，但是现在清泉居的侍卫是以往的两倍多，而且里面的奴婢不许出来，外面的东西都要经过勘验才能进去，柳月远远的看了一眼，顿时无比失望，难倒今夜的计划又要夭折了吗。

    夜越来越深，外面也越来越冷，就在柳月快要放弃的时候，西院那边突然冒出火光来。柳月看向那个方向是厨房的位置，也许是有人不小心造成的，也许是有人故意的，但是此时，他想他的机会来了。

    西院厨房的大火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侍卫们纷纷抬着水车前去救火，厨房今日又格外忙碌，里面的人慌慌张张往外跑。前院的宾客们也受了影响，本来就是一顿鸿门宴，大家见状纷纷辞行。李延一看这个阵仗挑眉一笑，一点不满都没有，吩咐下人将客人安置了，亲自坐镇指挥搜捕。

    自从得知书信被盗之后，李延就在府中彻查，但他和公孙翱一样忽略了柳月的存在，没办法，柳月一个人势单力孤，李延不相信他有办法潜入书房。再加上柳月偷走的书信全是关于宁朝官员的，其他更重要的反而没有动，最需要这些东西的人是萧珹，因为有汇昌楼的前例在，李延怀疑萧珹的手脚已经伸到了玉琼城。他命人明察暗访，在城中布下天罗地网，府中的人凡是有疑问的全部拖出去审问，但是可惜贼人没有落网？于是李延决定给蟊贼一个机会，故意露出一个破绽来引诱他再次出手，他就不信光是那几份书信就会让那蟊贼满足，果然他一放松防守西院就失火了。

    李延这个人认真起来，向来都是不好对付的，现在没了感情上的影响，他便越发果断冷静了。李延一边下令封府，一边赶往书房，书房重地，他一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清泉居的侍卫见状，有的分出去搜查书房，有的分出去救火，柳月等这一刻太久了，他立刻找机会混进了清泉居，先是去了吴管家的房间拿到出府的木牌，又去了李延的寝室。

    李延的寝室这回有好几个婢女在，柳月悄悄打开一侧窗户撒入夜美人，离得近的两个立马就晕了过去，落地声引来其他的婢女，柳月对付不了侍卫，两个侍女还是可以应付的，他迅速跳进去将人打晕，然后轻车熟路地打开了李延的暗格。这一刻柳月的心脏如同擂鼓一样，紧张刺激中有一种眩晕的感觉，他知道李延就在隔壁院子里，外面嘈杂的救火声和奔走声交织在一起，让他仿佛有一种回到东仪郡守府大火的那一夜的感觉。

    柳月摸到一块冷冰冰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正是李延的令牌，他大喜过望，听着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慌乱中来不及细看，一不做二不休随手扯了一块布将暗格的东西统统都包了起来，然后从窗户跳了出去。

    清泉军中的奴仆侍卫从没有像今天一样混乱过，刚刚一群人浩浩荡荡将书房包围住，那边寝室里居然进了刺客，不知谁惊慌的尖叫一声，几个侍卫立刻冲进了李延的寝室，一眼就看见昏在地上的婢女，这下子更热闹了，李延接到消息心中一惊，马上赶了过来。

    他脸到了寝室，没发现什么被盗的，但他闻到一股古怪的香味，李延仔细一看，发现自己床榻边上的帐子破了一块，李延心中一惊，让众人退散之后方才打开暗格，顿时心中如遭雷击，他甚至有一瞬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暗格里面依旧空空如也。

    惊讶，愤怒还有疑惑一同涌了上来，要知道连做这个暗格的工匠都让他秘密处死了，世上除了他没人知道这个暗格，到底是谁，在背后监视着他。李延怒不可遏，咬牙切齿的喊道：“给我追……封城……”

    封城的信号弹很快升空了，躲在墙根处的柳月暗恨在心，没想到李延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现在出府的木牌和出城的令牌都没用了，这让柳月心中的焦灼又升了一层。他靠在院墙根处，只觉得心口疼得厉害，匆匆掏出瓷瓶来吃了一颗梨花白，看着西院的大火，想到今晚要是不出去，今后就更没有机会了，还不如搏一把，他讯迅速收拾好表情，匆匆往西院而去。

    现在的李府呈现两种状态，一面是西院一大帮人忙着救火，一面是东院一大帮侍卫忙着搜捕盗贼，两拨人应该是互不干涉的，但奈何西院的火和东院的贼都来得太快，很多不明就里的仆人一团乱，根本来不及撤退疏散，柳月夹在这波人中间趁机溜出去，一路往西院狂奔，西院后面有一个侧门，李府的仆人都是打那里走的，现在厨房失火，那里是他最后的机会。

    黑暗中，柳月紧紧捂着心口，他很久没有这样紧张地奔跑过了，好不容易到了西院，他才发现不光是厨房烧了，还有连着他住的那个院子也烧了，大火将天上的雪都压回去了，又混在灰尘里落下来，灰扑扑得落了他一身。柳月不禁担心起阿赫来，阿赫被他弄晕了，若是没人救他出来只有等着被烧死的份。

    一咬牙柳月往自己住的院子去，他赶到的时候他和阿赫住的那间屋子已经着火了，院子里还有不少人忙着打水救火，大冬天取水不易，这样下去简直杯水车薪。柳月急得团团转，他现在一副小厮打扮暂时没人注意，但是跳出去找阿赫绝对会让人看见，到时候自己再没有活路。

    正当他急得不知怎么办的时候，柳月看见了那两个赤沙人侍卫，那两个人现在正光着膀子吭哧吭哧地运水，脸上一道道黑灰，柳月这才注意到他的房门不是烧开的，上面被踹了一个大洞，顿时心中放下一半，这两个人和阿赫要好，多半会救阿赫出来。柳月转身去了外面寻找受伤的人，果然在院子里找到了躺在地上的阿赫。

    烧伤格外疼一些，院子里哀嚎不断，府里的大夫带着几个小厮给人裹伤，柳月也顾不得许多，冲上去扒开阿赫脸上的头发，见他还有气在，伤的也不重，顿时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阿赫微微睁开眼睛。

    柳月的迷药虽然让阿赫陷入昏迷，但是大火却让他惊醒，他脑中紧绷着，不安和恐惧导致他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柳月一接触他就惊醒了。柳月见状下意识就捂住了他的嘴，将人又弄晕过去。

    处理完这个，柳月这才往厨房后门去，那里已经被烧成了一个空架子，连救火都没人救了，有的远远看着，更多的是李延调来的士兵守着。这短暂的耽搁，李延已经反应过来了，各处门口都被重兵把守，只许进不许出。连阿赫那里都已经露陷了，等阿赫醒来他就死定了，柳月望了望门外，手心捏了一把汗。

    这是柳月做过的最没有把握的事情，他从来都是算计好各处的状况才肯动手，现在却一再被打乱计划，他想自己这回要赌一把运气了。柳月正想做点什么引开门口侍卫的注意时，火场中不知道什么东西炸了，带着火花的木头和烧红的砖瓦满天飞，侧门口的侍卫被炸到了，柳月趁乱往外冲，一手提着捡来的刀，一手捏着装夜美人的袋子，不管不顾地往外冲。

    这一刻柳月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他没有时间思考自己能不能冲出去，更没有想接下里来该怎么办，就这样莽撞地杀出去，后来他才发现不止他一个人浑水摸鱼。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几个仆人和门口的侍卫打了起来，电光火石间柳月来不及多想，就这样出了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