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一匹快马四蹄如飞地奔向平城，寒风将马上的士兵冻得如同石头一样僵硬，唯有眼睛看起来还算有几分活气，他努力地舔舔干裂的嘴唇，铁锈一样的血腥味充斥了鼻口。终于到了，他看见了平城高大的城阙，士兵想露出一个类似于笑容的表情，然而他脸上的肌肉已经僵硬，他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他看见守城的卫士快速向他奔来，便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从马上掉了下来。

    “报……寒城八百里急报……”青黑的天色里，年轻的士兵高举着手中的令旗，沙哑地嘶喊道。

    平城再一次被惊醒，皇帝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大殿上雅雀无声，唯有呈上军报的小吏瑟瑟发抖地跪在御道上。

    清晨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乃是骠骑将军赵光亲手写的奏报，赤沙人不畏严寒，数次围攻寒城，寒城危在旦夕。不光如此，朝廷调拨的冬衣太过单薄，不能御寒，将士们已经冻死数人了，冻伤的不计其数。

    和军报一块送来的，还有一件染血的袍子，又破又脏的袍子黑乎乎的一团落在大殿昂贵的地砖上，露出狰狞的面目来。

    袍子破损处裸露出里面填充的东西，全是一些乱七八糟的鸟毛和芦花之类的东西。

    普通百姓，即使家中贫寒置办不起皮裘，一般御寒的衣物里也会絮上一些诸如丝絮或者鸭毛鹅毛之类能保暖的东西。芦花这样的东西，只有南方暖和一些的地方才有穷苦人勉强拿来做衣服越冬，到了北境，这样的袍子穿出去只会将人冻死。

    皇帝看着恭恭敬敬跪在御座前的太子，眼底露出消失很久的神色，愤怒得近乎凶悍的眼神，吓得朝臣个个提心吊胆。

    “太子，你做的好事！朕一直强调西北战事，一遍遍嘱咐你，你是怎么回复我的？”

    皇帝大怒，太子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儿臣……儿臣错了……父皇息怒……”

    这句话简直是火上浇油，太子话音刚落，就引来皇帝的新一轮怒骂。“让你处理朝政，却出了这样大的事，你让朕如何息怒。太子，你太让朕失望了！”

    入冬以来，皇帝旧疾复发，太医建议静养，皇帝与几位大臣商议之后决定让太子暂代朝政。西北战事乃是重中之重的的事情，皇帝十分不放心，太子却信心满满地

    接了过去。不料才过了数月，便出了这么大纰漏。

    “陛下，此事不能全怪太子，冬衣都是从各地调拨的，难免有人从中动手脚。”太尉王宜出列为太子说话，这个时候，也就只有他敢站出来了。

    丞相刘焕也跪下请罪，认为此事他也有责任。

    赵光出兵西北的时候还是春夏时节，将士们自然没有携带冬衣，等到战事拖到冬天，上上下下才忧心起这件事情来。一般来说，凡是军中所需物资皆由朝廷直接发出调令，就近从各个郡县征调，如果不够数量，就需要从市面上征购了，这批冬衣里面就有一大半是从南方买过来的。

    其他人对视一眼，也纷纷出列为太子求情。

    “你倒是心疼他。”皇帝冷冷看了一眼王宜，“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上心，太子难倒还有理了不成。”

    “陛下，太尉说的没有错，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陛下，现在天寒地冻，首当其冲应该赶紧筹措冬衣补送。”

    “陛下，依赵将军所言，寒城只怕危险了，该从何处增兵？”

    “陛下……”

    大殿上再次吵成一团，群臣各抒己见，却无一人站出来扛起重责。皇帝靠在龙椅上，冷眼看着众人。

    “陛下，老臣请命，彻查此事。”御史申彦终于出列，请命彻查此事。

    王宜一见附和道：“此事由御史来查再好不过，须知粮草大事，全是有朝廷调拨，申大人可要好好查一查了。”

    “太尉此话说的好，此事还得仰仗王大人。”申彦侧身回了一句。

    此话听起来似乎是气话，不过王宜一见他的神色，心中便产生了不好的预感，申彦那个眼神，分明有几分幸灾乐祸的。

    “好了，申爱卿既然请命，朕就赐你一旨，此事全权交于你彻查，不管查到什么，都要如实上报。增兵一事，调拨御林军一万，平章郡戍军两万，即刻发兵。另外，筹措冬衣一事交于丞相。”皇帝话刚一说完，底下又是一片哀嚎。

    “陛下，万万不可，御林军怎么能随意调动……”

    “御林军乃是拱卫皇城的，万万不可调离啊……”

    “都闭嘴……”皇帝听完，气得想破口大骂，他如何不知道调动御林军不是明智之选，且不说天寒地冻行军不易，光是御林军的士兵就足够让人担忧。御林军负责守卫皇城，俸禄不低，勋贵之家多有子弟填充其中，这么多年都没有战争，御林军的战斗力很成问题，皇帝有心整顿一番，奈何牵一发而动全身，只好不了了之。今日朝堂上强烈反对的诸位大臣，哪个家中没有子侄在御林军中任职。

    “此事就这么定了，至于太子，监国不利，罚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出来。退朝！”皇帝不等众卿家行礼，便起身离开。

    大臣们见皇帝气成这样，也不敢再说什么，等皇帝走远，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末了叹息一声离去，一场轰轰烈烈的早朝，就这样鸡飞狗跳般收场。

    “太尉请留步。”内侍偷偷跑到宫门口拦住王宜，王宜见是东宫的内侍，心中有几分不悦，想了想还是问道：“何事？”

    “大人，太子有事相商。”

    内侍恭恭敬敬地拦着马车，摆明了是不去不行了，王宜皱了皱眉头，随内侍去了东宫。

    太子刚被禁足，皇帝正在气头上，这个关头太子胆敢私自会见朝臣，若是让皇上知道了，又免不了一顿斥责。内侍带着王宜绕了远路，悄悄去了东宫的花园。大冷天，太子捧着手炉立在墙根下，身边再无他人。

    “殿下，这种时候召老臣来究竟何事？”王宜开门见山，他对太子是越来越不理解了。

    “舅舅这次可要帮我。”太子走近一步，看上去有几分委屈，“这次定是有人要陷害我，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我监国的时候就出事，还将父皇惊动了，可见是蓄谋已久。”

    “殿下，事已至此，你还是好好闭门思过吧，这些事情老臣一定替你盯着。”

    “我就知道，舅舅一定是明白我的苦衷的，父皇这些年来对我是什么样子，大家都看在眼中，我这个太子当得可是提心吊胆啊。”

    “太子乃储君，何出此言，眼下陛下还在气头上，若无他事，老臣不便久留。”

    “哎，也罢，我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只是嘱咐一句，既然如此，舅舅就先回府吧。以后有什么事情，差人叫我知道，免得我成了聋子瞎子。”太子微微一笑，将手里的暖炉塞到王宜手中，“天气太冷，舅舅拿着捂捂手吧。”

    王宜猝不及防接了暖炉，谢了恩又随着内侍出了东宫。

    坐在自己马车上，王宜越想越觉得有问题，皇帝的态度，申彦的态度还有太子的态度，糅合到一起处处透着诡异。

    首先赵光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送过来，上面说冻死的士兵已经达到数十人，为何要等到人都冻死人了才上报，难道所有将士都是瞎子，看不出冬衣有问题不成。

    其次，皇帝让太子临朝听政已有三月有余，按理凡是奏报首先要呈报丞相府，再呈由太子批阅，若是大事再奏报皇帝，然而今天早朝实在奇怪得很，从西北来的军报居然直接呈上大殿，皇帝也从寝宫赶来。种种迹象就像太子说的，显然是蓄谋已久。

    还有太子，他刚被禁足就迫不及待的拦住自己，见了面又没有说什么要紧的事情，单单一句嘱咐何必多此一举，这实在不似太子的行事风格。

    王宜皱着眉头将前前后后思索一番，最后留在脑海中的居然是申彦最后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此事还得仰仗王大人。”

    到底是什么事情，还要“仰仗”自己。王宜眉头皱缩成山峦，握着暖炉的手一不小心将暖炉上罩着的锦缎套子拨开了，精铜打造的暖炉烧得正旺，王宜被烫了一哆嗦，他望着烫手的暖炉，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