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狭长的山洞终于走完，蓝晋一脚踏上岩石，甩了甩腿上的污泥，再走了两步，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条暗河劈山破石而来，水花汹涌地拍打着两边的岩石，这山腹之中有一个高逾丈余的山洞，山洞顶上又有几个小洞，露出一点天光来，两人借光看去，山洞里遍布奇石，有的像人形，有的像柱子，上面不知是什么东西，还泛着幽幽青光。封闭的洞穴里回音太大，这水声被放大数倍，轰隆隆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刚刚两人在外面听见的巨大水声，就是这样产生的。

    两人被眼前的奇观惊呆了，柳月虽然看过先生的笔记，知道有些神奇的景象，但是亲眼看见还是震惊不已，蓝晋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虽然眼下两人狼狈不堪，但都掩饰不住眼底的惊讶。

    惊讶归惊讶，两人却没有时间好好欣赏这奇景，蓝晋打量一圈，原来这里面的河道不止一条，有的已经干枯了，有的被淤泥塞满。蓝晋看到一处高地，大声说道：“这里水汽太大了，我们往那边去。”也不管柳月听没听清楚，背着他走到较高处的洞穴里，挑了一块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石头将他放下来。

    经过这一夜的追杀逃难，两人都精疲力竭，现在安全了，一直提着的精神一松，只觉得浑身没有一丝力气，不管天崩地裂，再也不想起来。两人瘫软地倒在石头上歇了一会，蓝晋强撑着起身探查一番，也许是河水改道，这处洞穴已经没有水了，洞中居然很干燥，不远处还堆集了许多枯枝腐叶，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从何处冲过来的。蓝晋捡了一堆枯枝生起火来，温暖明亮的火光将洞穴照亮，让人安心不少。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柳月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此时的蓝晋衣衫褴褛，好在衣服是黑色的，也看不出其他颜色来，但是脸上就没那么幸运，除了血就是泥，黑乎乎的一片，只露出两只眼睛来，这样严肃认真的样子配上这样一张面孔，实在滑稽。

    笑着笑着他便笑不出来了，柳月仰躺在石头上，拿手盖住眼睛，血的味道从两人身上传来，诉说着这一晚的惨烈，惨死的屋主一家五口历历在目，闭上眼睛便能看见那些扭曲的尸体和惊恐的眼神，听见那些临死的惨叫。

    蓝晋知道柳月在哭，比起大哭大骂，柳月这无声的哭泣更让他觉得锥心刺骨。看着柳月蜷缩着身体，蓝晋什么也没有说，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多余。

    烤了一会火，全身的知觉都开始苏醒，之前忙着逃命，这会松懈下来才觉得身上的伤口疼得厉害。柳月长这么大还没有受过皮外伤，现在只觉得肩胛那里疼得快没知觉了，连着胳膊也抬不起来，他想要坐起来，一动便觉得撕心裂肺得疼，徒劳挣扎了一下，蓝晋过来将他扶起。

    “我的包袱里有伤药，要把铁蒺藜取出来……”柳月疼得满头冷汗，铁蒺藜的尖刺深深扎在他的左肩上，每动一下都是酷刑折磨，好在他随身的包袱没有丢，里面东西齐全，此时还不至于束手无策。

    “别乱动，我去打些水来。”蓝晋让他靠着石头坐好，从柳月包袱里找出水囊来打了一些清水。

    就着冷水擦洗了伤口，血已经凝固了，将几层衣服黏在一起。一时找不到趁手的工具将衣服剪开，蓝晋见状，伸手将他的腰带除去，顺势脱掉他的衣服，一点一点揭开血痂。柳月疼的昏昏沉沉，只觉得身上一凉，肩上一痛，半片单薄的胸膛就这样暴露在空气里。一个铜钱大小的血窟窿狰狞地嵌在柳月的肩胛上，伤口正中，铁蒺藜上的尖刺隐约可见。

    “你做什么？”柳月大惊，这一挣扎牵动伤口，又痛呼一声倒下去。

    “别怕，我给你把它取出来。”蓝晋看看伤口，掏出匕首放到火上烤好，准备就这样硬生生地将铁蒺藜挖出来。

    柳月见那雪白的刀刃贴近，就觉骨肉生疼，连忙出声阻止道：“等一下。”他哆嗦着手掏出麻药给自己服下，又给自己扎了两针封住左边身体的各大血脉，这才视死如归的说：“你动手吧。”

    “忍着点，一会就好了。”这点小伤在蓝晋看来本不算什么，或许是柳月紧张的神色感染了他，蓝晋也紧张起来，安慰了一番，又找了一块干净的帕子让他咬住才动手。

    这一刻纵使山洞里水声震天柳月也听不到了，他清楚地感觉到刀刃割开自己皮肉时冰冷的温度，甚至听到铁蒺藜上的尖刺在骨头上刮过的声音，当铁蒺藜连肉带血被挖出来的一瞬间，他再也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柳月死死咬着帕子，右手紧紧扣着石头的缝隙，被割得满手鲜血也感觉不到了。在他的记忆里，最疼不过是心口疼，现在才知道，原来皮肉伤也能疼到这个地步。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心脏也开始疼起来，绵绵密密的充斥着四肢百骸，若不是帕子隔着，一口银牙都让他咬碎了。慢慢地他觉得头脑开始发昏，这是病发的征兆，但是他却没有力气动弹，只来得及看了一眼蓝晋，就这么昏了过去。

    柳月昏倒，把蓝晋吓了一跳，他见柳月右手捂着胸口，嘴唇发紫，冷静了一下想到之前柳月的症状，便找出他先前吃的药来，捏着下颚喂他吃了一颗。过了一会，柳月呼吸渐渐平缓，脸色也好了点，只是依然没有醒过来。蓝晋摸了摸他的脉搏，见没什么大问题，心中稍安。

    紧张过后，蓝晋这才想起给他裹伤口。见柳月的衣服上都是血迹，索性将他的衣服都脱了下来，只留了一条亵裤，这才拿清水将他身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柳月生的单薄，此时擦净污浊,身体便显出少年特有的稚嫩来。雪白细腻的皮肤覆在纤细的骨架上，薄薄一层皮肉连肋骨都掩藏不住，柔韧的腰腹微微蜷缩露出一个柔滑的弧度。纤细的胳膊上有好几道血口子，狰狞的伤口衬在雪白的肌肤上，在昏暗的火光下，显现出一种残酷的美来，显得格外惹人怜爱。

    蓝晋微微侧目，定了定心神，快速将伤口裹住。处理完大大小小的伤口，却发现柳月的肩上渐渐显露出一块淤青来，原来是刚刚挖出铁蒺藜的时候，按住柳月肩膀的手力气太大，将他的肩膀捏青了一片。

    “真是脆弱……”鬼使神差，蓝晋摸了摸柳月的肩头，指尖传来的温润触感让人心头一颤，他慌忙丢开手，从包袱里找了件衣服来给他穿上。

    柳月睡得极不安稳，起先觉得冷，下意识便往温暖的地方靠，却牵扯到伤口，梦里都疼得叫出声。折腾一会才找到一个温暖的地方，这才渐渐放松下来，连伤口的疼痛似乎也可以忍受了。昏昏沉沉睡过去，一觉醒来也不知今夕何夕，恍惚了半天才想起自己是在哪里，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发现四周没人。

    “蓝兄……”柳月沙哑着喊了一声，空旷的山洞将声音放大，回音嗡嗡传开，无端吓人一跳，火光落在石壁上，扭曲的影子显得十分诡异，远处黑黝黝的洞窟，轰隆隆的水声，这一切都陌生而又压抑，冷风灌进来，柳月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独自一人在这黑暗可怖的洞穴里，一种名为害怕的情绪渐渐笼上心头。

    柳月挣扎着站了起来，虽然他向来不信鬼神，天上地下没有哪里不敢去，但到底还年幼，处于陌生危险的环境里，不安是一定的。冷静片刻他才发现自己的伤包扎好了，火堆还燃着，风口处还挂着自己和蓝晋的外衣，破烂的衣服清洗过，此时已经半干了，这一切说明蓝晋并没有丢下他一个人走了，柳月稍稍心安，忍不住再次呼喊。

    “你醒了。”片刻之后，蓝晋匆匆回来了，手里提着水囊和一串小鱼。

    “我还以为你走了。”柳月疼得龇牙咧嘴，扶着石头坐了下来。

    “饿了吗，我捉了一些鱼。”蓝晋在火堆的另一边坐下，将小鱼串成一串放到火里烤。

    “包袱里还有一些饼……”说到饿，柳月才觉得此时心中饿得发慌，伸手将自己的包袱拉过来找饼，只见包袱里乱七八糟，自己的衣服堆成一团，药匣子里面也一样，药瓶每一个都被打开过。

    柳月看了蓝晋一眼，蓝晋脸色有点古怪，咳嗽一声道：“饼我已经吃了，里面的药我不知道是什么，只能一个个试。”

    “……”柳月听完他的话先是一惊，见他面色如常没有中毒的痕迹方才放下心来，心想他还真是命大。然后又是一番心痛，面饼倒无所谓，只是他随身带的药都是上好的，有几种还是他从山上带下来的，市面上买不到，被蓝晋这般尝试，浪费了大半。

    蓝晋见柳月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心中有愧，递给他一串烤好的鱼赔罪道：“等出去了，你要什么样的我都赔给你，先吃点东西吧。”

    柳月无精打采地摇摇头说了一句：“不必了。”事情紧急也怪不得蓝晋，几颗药丸子还要人赔，也太小气了。他默默接过烤地黑乎乎的小鱼咬了一口，一无盐二无油，本以为烤的小鱼不会好吃，但是咬上一口，才知道这种鱼十分美味。洞穴里终年不见阳光，鱼长的十分怪异，除去刺多了些外，肉质却细嫩多汁，简直能和鲋鱼媲美。柳月饿极了，也顾不得烫，抓着黑乎乎的小鱼大吃起来。

    吃着吃着，柳月又想起了那碗鸡肉，一时胃口全无。

    蓝晋见他停了下来，以为是嫌弃鱼不好吃，便说道：“这里没有什么好吃的，你受伤了，不管怎样要多吃点。”

    柳月良久无言，喃喃地说道：“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鸡肉了……”

    回想起昏暗的灯光下一脸满足地啃着鸡翅膀的柳月，无声哭泣着的柳月，蓝晋突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柳月的纠结痛苦他感同身受，然而作为始作俑者，他根本没有立场去安慰他。但是他知道柳月还小，这件事若不好好开导，很可能会成为他一辈子的心病。

    良久蓝晋问道：“柳月，你后悔救了我吗？”

    屋主一家五口的死，说到底是他引来的杀身之祸，柳月恨他也好，怨他也罢，都很正常。他不愿意见柳月再纠结下去，将不满和怨恨发泄出来总比闷在心中好。

    柳月没出声，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他不是没有怨恨过蓝晋，但他更怨恨是他自己，这场杀戮之中，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可悲的引路人，若是他没有顺手救了蓝晋，也没有后来的惨剧。现在蓝晋这样问他，柳月心中的罪孽感更加深了一层，他想他若是不救蓝晋，蓝晋岂不是也会死。

    他扪心自问这一切可有后悔过，认真思考一遍却发现即使再重来一遍，他依然会选择出手救蓝晋。

    初遇时，蓝晋只是一个伤患，而他只是一个医者。见死不救，非医者所为，而那无辜惨死的一家人，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想通这点，柳月轻轻地坚决地摇摇头：“不后悔……”

    “柳月……”蓝晋心中一痛，这样的柳月更让他心生怜惜，小小年纪能够这样通透，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以他的年纪本该承欢膝下，无忧无虑才对。

    “你放心，这笔血债我会报的，他们不会白死。”蓝晋知道这五条人命就是压在他们心中的石头，但是仇他来报就好了，不能让柳月再卷进去。

    柳月听到蓝晋这样说有些不满，咬咬牙大声说道：“蓝兄此言差矣，他们的恩情我还不了，难倒报仇都还要别人代劳不成，我虽没什么本事却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他们的仇我是报定了！”

    蓝晋头一次见他如此生气，转头一想，柳月怕是误会自己了。他将报仇的事情拦下来确实是不愿柳月插手，但却没有轻视他的意思，柳月小小年纪就敢一人行走江湖，纵使还留有纯真幼稚的一面，也早不能用平常眼光来看待了，这是蓝晋早就明白的道理，关键是报仇不是儿戏，他不能看着柳月去送死。

    “我并没有轻视你的意思，你要手刃仇敌我也不拦着你，可这帮人都是亡命之徒，你一个人怎么报仇？我迟早是要收拾干净的，这样吧，等我抓到罪魁祸首，我把他交给你处置可好？”蓝晋一向严肃，难得露出几分温柔来，解释道：“这是我的一点私心，他们都是冲着我来的，我不愿再把你卷进来。”

    柳月无法反驳，他知道蓝晋是真心为他着想的，但他还没发现自己的弱点就是心软。蓝晋若是强硬的拒绝他，他反倒会理直气壮的反驳回去，这会儿蓝晋态度温和得和他解释，他有什么不满也说不出来，反而觉得十分羞愧，浪费了别人的一片好心不说还有些无理取闹，简直幼稚。

    良久，柳月问道：“追杀你的究竟是什么人？”

    “等我出去就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了。”蓝晋扔了把树枝在火里，眼中弥漫起浓浓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