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柳月咬牙关上两片破烂的木门，交代了屋主夫妇两人几句，转身大步离去。柳月迅速往江边走，他一边担忧天晚了船夫不肯过江，一边担忧蓝晋伤还没好，他在前进与后退之间反复纠结，结果越走越慢，越走越迈不开脚，终于他停下了脚步。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蓝晋坐在破陋的屋子和他告别的样子总是出现在他眼前，那个人的眼神如此坚决，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船家见他来了，催他快上船，柳月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否则这一路都不会心安了，安慰自己道：“罢了，救人救到底……先生那里，就再迟一天吧……”一咬牙让船家推迟一天，转身往回走。

    柳月急匆匆回了屋子，打开门，屋子里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只是床上已经没有人了。柳月觉得身后有异，悚然回头，只见蓝晋居然穿戴整齐，手中握着一柄利剑藏在门后。柳月来不及惊讶，蓝晋就质问起来：“你回来做什么？”

    “我……”柳月语塞。蓝晋目光冷厉，见到他不光不高兴，还带着几分恼怒。这样的眼神语气，让柳月心一下子冷了，正想开口自嘲几句，就听见蓝晋急切地说道：“你赶快走……”

    蓝晋有些懊恼，情急之下语气不佳，也没有时间给他解释因由，只是催促他赶紧走。

    柳月本来还有些伤心，但到底不傻，见蓝晋这般急着让他赶紧走，瞬间明白了关键所在。李重只怕是凶多吉少了，而蓝晋的仇家随时会找到他。

    “要走一起走，快跟我来，我定了船过江，船家应该还在江边……”柳月抓起蓝晋的手，拉着他就要往门外走去。

    窸窸窣窣的风吹过，一片落叶在他眼前断做两半，柳月张大眼睛，蓝晋抢先一步，将他护到自己的身后，出手快如闪电，“噗”的一声，鲜血四溅。蓝晋有些歉意地冲他说道：“来不及了……”

    三个黑衣杀手埋伏在门外，蓝晋受了伤，又要护着柳月，行动迟缓，片刻便落了下风。待三个黑衣人一起打过来的时候，蓝晋听见柳月小声说了一句：“闭气！”

    蓝晋不知柳月的意思，只是下意识屏住呼吸，一阵诡异的香风过后，三个黑衣人踉跄一下，蓝晋一剑下去瞬间将三人斩杀。空气里还留有浓郁古怪的香味，蓝晋只闻了一口，就觉得头昏。

    柳月足足比蓝晋矮了两个头，拉着他的手往门外跑，两人跑到院子里，蓝晋便停了下来。

    “不用跑了，他们来了。”蓝晋环顾四周，四面八方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十多个杀手渐渐露出了他们的身影。

    柳月觉得自己倒霉透了，在仪城的时候也是这样被杀手围攻，跑到这样偏僻的山村居然还能遇见，真是倒霉透顶。他看了一眼身边蓝晋，心中好受了点，心想至少这次还有一个人和他作伴。

    “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先躲起来。”蓝晋重伤未愈，一个人对付十几个杀手十分勉强，他没有多余的力气来保护柳月。

    “不，我们一起上！”柳月担心蓝晋的伤口再次裂开，但是很快，他就没有时间来担心这些了。

    杀手配合的天衣无缝，不给他们片刻喘息，蓝晋和柳月背靠着院子里的柴堆，一起面对这刀光剑雨。蓝晋本以为柳月会手足无措，没想到这个小孩再次给他一个惊喜，柳月身形灵活地，居然毫发无伤。

    “柳小哥，这是……这……”院子的打斗声惊动了屋主，大叔一出来几乎吓傻了。柳月一见暗道事情不好，果然，那杀手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一刀便结割断了大叔的脖子。鲜血顺着台阶缓缓流下，随后出来的小孩和他妻子亲眼目睹了死亡，吓得失声尖叫，哭喊一片。

    “快躲起来，快……”柳月急得大叫，拼命示意他们赶紧离开这里，闪身躲过一击，想要跑过去帮他们。蓝晋挥剑挡开砍向柳月的刀剑，将他一把拉回来。柳月急得大叫：“快救救他们……”。蓝晋抿着唇，眼神冰冷骇人，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手中的剑挥舞得越发用力。

    惨叫声响起，不消片刻，一家五口再无动静。

    浓郁的铁锈般的血味充斥着鼻端，柳月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那些是别人的。昨天还笑着给他送来鸡肉的婶子惨叫着倒在他面前，胃中的鸡肉仿佛在血水中煮过，叫嚣着奔涌着让他有一种呕吐的感觉。

    柳月发疯似得与杀手拼命，他头一次觉得自己这样无用。渐渐地两人都力竭了，就在他恍惚分神的时候，一枚铁蒺藜打入他的肩胛，剧痛袭来，柳月晃了一下向后跌去，一排的铁蒺藜如同蝗虫一样飞来，将他们两人笼罩在里面。

    蓝晋使出全身的力气将剑挥舞得水泼不进，“叮叮叮……”的声音不绝于耳。他蹲下来护着柳月，一番打斗，两人都浑身是血，柳月苍白的脸上沾了几滴鲜血，长发也乱糟糟的披散着，满目凄惶地望向他，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愧疚。

    “撑住，往西走。”蓝晋将他拉起来，如果不想死在这里，突围是最后的选择。西边是大片的山林，现在天已经黑了，只要他们能够进入林子里，就有活下去的机会。

    “我的迷香不多了，要把他们引过来……”柳月捂着伤口，摸了摸身上剩下的迷香，这种迷香名叫夜美人，是一种烈性迷香，他特意做了用来保命的东西，现在只剩一点点了。

    “我来……”蓝晋咬牙站了起来，他撑着剑环顾着四周的杀手并不说话，鲜血在他的脚下汇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从血池里捞起来的样子，杀手迟疑地围成一圈，面对逼上绝路的蓝晋，反而更加忌惮。

    “一起上！”不知谁喊了一句，四面八方的杀手一起动手，扑了过来。

    “闭气！”千钧一发之际，柳月扬手将药粉撒了出去，晚风里，一阵浓郁的甜香飘散开来，杀手们只觉得鼻子一痒，四周都是软绵绵的无法触摸的云雾，头晕眼花间再也提不起力气来。

    “快！”时间紧迫，蓝晋挥剑斩杀了两个挡着路的杀手，拉着柳月往山上跑，两人都撑着最后一口气，奈何两人都没有多余的力气。

    慌乱的脚步，剧烈的呼吸，柳月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他不得不张大嘴大口的呼吸。蓝晋回头看着柳月支撑不住的身影，将他拉到一块石头后面，柳月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颤抖着双手掏出一个瓷瓶来，瓶子里装的药丸名叫梨花白，他素有心疾，没想到这次心口疼痛得这么猛烈，让他连倒出药丸子的力气都没有。

    “我来！”蓝晋看不下去，打开他手中的瓷瓶倒出一颗雪白的药丸子来喂给他吃。柳月费力的将药丸吞下去，被呛出了泪来，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来。

    “我跑不动了……你快走吧！”柳月此时身上满是血污，肩胛上还不停地渗着血，苍白的脸上一片冷汗，简直狼狈至极。

    蓝晋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胸口的伤口早已裂开，好在他有软甲在身，此次伤的大多是在四肢，但是这黑暗的山林里，两人既不知道方向也不知道地形，每一步都跌跌撞撞，要想甩开追杀，谈何容易。

    “起来，我背你，快！”蓝晋看了一下四周，隐隐听见远处有水声，不由分说背起柳月往那边走。水汽可以隔绝气味，也可以隔绝他们的踪迹，对他们来说是再好不过了。

    好在柳月本就瘦弱，轻飘飘的仿佛纸片，蓝晋背着他也不算吃力，在解决的两个追踪而来的杀手之后，两人终于达到了一条小溪边。青黛色的溪水缓缓流动，转过一个弯，一个方圆丈许的小水潭出现在两人面前。

    “此处有古怪，你放我下来”

    柳月伤口疼，心口更疼，他本迷迷糊糊地趴在蓝晋的背上，见蓝晋准备直接淌水过去，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明明两人都听见了很大的水声，为何眼前只有这么一条刚刚没过小腿的小溪，那巨大的水声是从何而来的？

    “怎么了？”蓝晋停下脚步，他知道柳月虽然年幼却不是个不知道轻重的人，这样紧急关头出声，定然是发现了什么要紧的事。

    “这么大的水声，怎么没有看见水流，这里一定有暗河！”柳月攀着蓝晋的胳膊，看了一下四周的山林，清冷的月光时隐时现，将黑黝黝的山林衬的越发神秘，这缓缓流动的溪水和巨大的水声，让柳月想到了先生的笔记。

    先生年轻时游历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没人见过的事物，他的游记里提到过南方有一种暗河，河水在地底流动，天长日久还会生出山洞，有的山洞绵延数里，里面十分宽敞，战乱年间当地百姓甚至会举家迁入其中避难，不过有的山洞里面怪石林立，连当地人也不敢深入。

    蓝晋听到柳月的话，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水潭。深不见底的水潭边上是一座石山，长满青苔的山要想爬上去显然不可能，两人循着水声找了找，片刻之后在山的侧方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洞口。

    蓝晋小心翼翼的点燃随身的火折子伸入洞口，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只见狭长的洞口仿佛连着更大的洞，洞内有气流涌动，隐隐有水汽扑过来。柳月松了口气，有这个山洞，他们就可以逃出生天了。

    “我先进去看看。”蓝晋攀着石头爬到洞里，一脚踩进没过小腿的淤泥里，探了探路，这才伸手将柳月拉进来，然后将洞口掩住。

    两人手拉着手缓慢的在泥地里前行，不知是太冷，还是太疼，柳月走了几步就踉跄着栽倒在地，蓝晋蹲下来将柳月拉起来，只觉得他柔软的掌心冷汗一片，便又蹲下来将他背起来，摸索着石壁往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