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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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朝正统十七年(公元1457年)农历八月十六日夜。

    怀来城的城楼上,人自是不多,只有一些守护城池的兵士。这些守夜人无论熬过多少个夜晚,他们总会感到疲劳。整座城沉浸在无边的黑夜里,站高处俯瞰,竟能看不见一星灯火。该睡的人都沉睡,不该睡的人面对黑暗,总会因单调而生无聊,因无聊而生倦意。

    好在“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天无雨,夜空中的一轮明月,当然是明亮的、可爱的。士兵们若是不安,若是焦躁,看看它打发时间,总比无所事事好。聊天如何?似乎可以,不过要是违反军纪,自有惩罚可消受。

    现在,士兵们紧张地监察周遭人等,时不时抬头望一眼月亮,思念不在身边的亲人。有的不止会思念亲人,还会思念亲征远方的那个皇帝。他会安全吗?说出征瓦剌就出征瓦剌,敌人会把他怎么样呢?打仗可不能闹着玩,死在那儿回不来,就要改朝换代,改朝换代了,新人又怎样?……

    “有人在吗?”城墙下一声叫喊,打断了好几位士兵的思绪。他们一个个不自觉慌乱起来,但马上又恢复军人应有的镇静,向声音发出的地方聚集,探头探脑。其中一位用粗粝的大嗓门吼道:“你是谁?”

    “我是当今皇上派来的使者,他让我送一封信回京师,现在城门已经关闭,我去不了啊。”下面那位回答。他的声音时而有力时而无力,还带点喘气声。守城士兵明白,他跋涉已久。

    “城门不能开,这有根绳子,我放它下来,你爬上去吧。”那位问话的士兵喊道。使者听见,心内有底,稍稍安静。没过多久,一根绳子从城墙上垂下,正好垂到使者身边。他立马握紧绳子,娴熟地手脚并用攀登城墙,不一会儿就爬上去,被守城士兵们团团围住。

    “各位大哥,这真是皇上的信,你们赶快派个人去京师吧,皇上说了,越快越好,送过去——”他从随身包袱中掏出一卷布,把它塞入离他最近的兵士手里。这兵士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冲他喊话的那位。几个守城的凑近身子,想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刚松手,就倒地不省人事。

    军士们皆满面疑惑。手持“来信”的那位,发愣片刻,又思考一会儿,最后决定,派人把它送到京师,是真是假,皇室自有说法。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边上几个人,他们都同意。于是,他们连忙派出一位精力充沛的卫兵,跨马送信入京师。

    昏迷的人,被他们中的两位抬入不远的士兵营房,搁在张简陋的床铺上休息。一个时辰后,他醒来,发觉自己身边站着位军士,正忙于给他倒水。军士见他醒了,赶忙伸手递水,又问他究竟怎么回事。他略带慌乱,呷口水,低声说,皇上在土木堡大败,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信是别人递给他的,说是皇上亲笔所写,命他送到京师太后那里。军士大骇,不自觉摇动送信人肩膀,问他信上到底写些什么。说完,他意识到自己嗓门大了点,合拢嘴。送信人说,他只顾送信,不知信上是什么。他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困意击倒,又倒下睡去。军士“倏”的一下站起身,既不去倒水,也不去守夜,而是焦躁不安地在屋里转悠,嘴里念念有词:“皇上有难……要不要走啊……一家老小怎么办”。

    他焦头烂额之时,信已经递到孙太后手里。太后紧盯布上的文字,双目圆睁,表情凝重,两手微微发抖。送信的人跪在太后身前,头弯得低低的,宫女只能看见他的发髻。这时,他的表情比太后还要凝重。不止凝重,他还多一分惊恐。谁知他会遇上什么呢?

    信上写着:“土木堡大败,朕已被俘。瓦剌人索要金帛,逼朕速求。”字不多,却吓住了太后。起初,她不相信是儿子写的,细观良久,没错,这确是他的字迹,她从小就看到的,一笔一划,丝毫不差。她怔住。出师之前,儿子信誓旦旦地告诉她,他带走了兵部尚书,还会带上王振,有王先生在,绝不会败在敌人手里。如今,败报已至,徒呼奈何。她又细看信中每一个字,“索要金帛”,要不要送些金帛给他们?不送点钱去,儿子怕是要不回来了。可要真送,送多少?仓库里财宝有的是,瓦剌人没见过的还有一堆,送肯定不是问题。对,不如就送,先把消息封住,再把金银财宝送走,换他回来……昨天还在宫里庆贺中秋,欢声笑语,今天怎么就碰上这般事情?

    她下定决心。“你先退下。”太后扭头对送信人说。

    送信人喏喏连声。“是,是”,他口中不断称是,两脚颤抖着后退,离开太后寝宫。他刚走,太后就把宫女一齐叫出来:“你们听着,皇上出征战败,已经被俘。你们去仓库搜些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多拿些值钱的东西装好,我会命人把它们送瓦剌那边,想法子把皇上讨回来。你们快点,别耽误时辰!”最后那句,她拉长了音调,叫得宫女心里发毛。

    “哦。”宫女们齐齐应声,快步跑出。跑得快的,差点把跑得慢的人撞倒。“等一下!”太后跟在她们后面嚷嚷。宫女们回过头,木讷地望着太后。孙太后来句:“动静别太大,别传到宫外。”宫女们又像之前那样,慌慌张张跑向仓库。孙太后不放心,命旁边两个宦官从旁监督。

    宦官走了。宫女也走了。孙太后倚在一根柱子上,默念道:“皇帝,从我把你抱养来的那天起,你就是我儿子。不管怎样,我得把你救出来,好歹我们也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她微微抬头,半痴半傻地凝视一根木柱,又默念道:“要不是你,我也坐不到太后之位!”

    宫女们手提麻袋,在架子前奔波,手忙脚乱地把仓库里有些价值的什物向里扔。金条、首饰、古董、画卷,一个接着一个被丢入袋子,它们互相撞击,“噼噼啪啪”声此起彼伏,声音不大,可还是给人以嘈杂之感。一位宫女失手把耳环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边上的另一位宫女退后一步,踩住她的手指,力道重重的。被踩中的宫女正在专心致志地拾耳环,没料到一只脚会踏下来。她轻轻尖叫,踩她手的宫女,惊愕地看她一眼,立马把脚松开。“耳环碎了没?”她问。

    “没有,你看,还好……”她强笑回答,用淤青的手指钳起耳环,慢慢塞进麻袋。刚问话的宫女回过头,不吱声,也不安慰。

    各类什物装了几十个麻袋。宫女宦官一同走出仓库,见孙太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外面。她的后面,还立着一群马夫,和八辆马车。几个宫女面露不悦之色。她们是被其他宫女拉去搭把手的,不知根底,但看孙太后的神情,知道不对劲。

    孙太后顾不上她们,手舞足蹈指挥:“把这些家伙都放马车上,小心点,别碰坏了!”话音刚落,宫女宦官就把麻袋一个接一个摞在马车里。宫女手提,宦官肩扛。有个身形瘦小的宫女,提不动大袋子,只能拖行。刚拖到马车门旁边,她便倒地不起,双腿蜷缩。一个宫女和一个宦官上前扶起她,拉她到附近坐下休息。孙太后这边命令,那边指使,见到有点松懈的,会不自觉骂几句。

    八辆马车顷刻间满满当当。孙太后让宫女们退下,他们有的应几声,有的沉默,都老老实实走开。太后见他们远去,向一干马夫使个眼色。之前,太后已经向他们告知全部因由,他们知根知底,也向太后递来同样的眼色。太后颔首,侧身,冲宦官厉声道:“刚皇上递信给我,说他身陷瓦剌敌营,要我们送些金银财宝去赎他。刚才你们也看到了,我搜罗了这些什物,就是为了把皇帝换出来。你们现在就跟这些马夫一同上路,尽快到瓦剌人大营里,告诉他,我们已带这些财宝给他们,叫他们把皇帝放回来!”几个宦官听出她的声音有些怪异,既发抖又有些嘶哑,底气不够。他们二话没说,走上前,加入到不大不小的赎人队伍中。

    他们走在前面,太后紧紧跟在后面。他们离开皇宫,门缓缓合紧,太后竖在原地,不言不语,双目锁住宫门。“我派人去救你了,”她默想,“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她慢慢走回寝宫,脑海中又盘旋着一个想法:“不要让太多人知道……”她撇过头,望着偏殿所在的方向,想:“比如他……”

    第二天上午,偏殿里已有不少大臣。他们大多年过五十,蓄上或花白或乌黑的胡须,戴上大同小异的乌纱帽,身穿颜色一致,只是花色不同的团领衫,远远望去,无人可区分。他们中,有的人气定神闲,有的人心烦意乱,有的人

    惊悸不已。

    外面一位宦官高声曰:“郕王驾到!”

    刚才还神态各异的众位大臣,此刻齐刷刷地换个脸色,镇定自若。他们站起身,迎接这位“郕王”的到来。

    一位身穿亲王官服的青年走进来。他不过20出头,但神色之间已有一丝贵气。这种贵气,在如今的皇亲国戚中,已属难得。他眼神清澈,但清澈中有几分威严,又有几分凌厉。大臣们看见这对双眼,有的会庆幸朝廷出了一个好亲王,有的会忧虑自己撞上一个狠皇帝。不过更多的大臣还是困惑,皇上整天和王振胡混,“先生”来“先生”去,可以让“王先生”坐在他们上边,还可以听了两句“王先生”的言辞,一拍脑袋就往漠北去了。现在进来的这人,年纪尚轻,此前少在宫中活动,他懂什么?

    青年走近偏殿上座,安静地坐下。大臣跪地叩拜。青年依礼回复:“众卿家平身!”大臣们纷纷站起,回座位。

    这位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当朝皇帝明英宗朱祁镇的弟弟,郕王朱祁钰。英宗北征,带离很多朝中重臣,命他在京留守。他起初犹豫不决,推辞万分。毕竟,他自幼住在宫外,进宫见父亲、见兄长、见孙太后,也不过逢年过节那几次。成年后,他大多时间住在郕王府,平日不过读书、谈天、狩猎。他最常做的,就是和郕府讲官们议论国事。论起王振专权,他愤愤不平,却不知如何是好。朝中许多大臣,他留守前同他们素不相识,也不清楚怎么管理他们。但他不好拒绝,只能答应。每日白天进皇宫偏殿,与太监议论国事,议论完,回郕府歇息。

    如今,他已在这里居守近一月。他意识到,自己在郕府里所学的那些知识,在这里似乎都能派上用场。同大臣们论政,与在郕府中同讲官谈天,似别无二致,只是这些大臣们地位更高,在他面前更加严肃。他表面迎合,实则内心别扭。身前的这些“团领衫”,他既把他们当臣子,也把他们当朋友。他希望自己有很多友人,甚至可以有更多。

    当然,亲王的威严,他不能放下。他清清嗓子,扫视一眼群臣,故作严肃地问:“众位爱卿,皇上北征,至今未归。请问各位有何见解,不妨一提。”说完,他的表情又回复轻松。

    下面一人起身云:“侍讲徐珵有事启奏。”朱祁钰很熟悉徐珵此人,他平日话虽多,但大都是些阴阳五行之术,用兵之道会谈,不太多。大臣们对此,或顶礼膜拜,或有嗤之以鼻。朱祁钰对他的话,向来姑妄听之,就礼貌地问:“你有何高见?”

    徐珵高谈阔论:“臣夜观天象,觉必有不祥之事发生。殿下应作长计,免后顾之忧。”

    他刚说完,四周就想起一阵轻轻的嗤笑声。朱祁钰想笑,不得不低下头憋住。他听见有人喊句“此言差矣”,周围的笑声顿时止住。他猛地抬起头,只见兵部侍郎于谦站起了身。他心想,说话者必是于侍郎无疑,便不追问。于谦义正辞严地说:“徐君只知天文术算,不知人事。战场情况瞬息万变,岂是你那套谶纬之说能预测清楚的?”他又对朱祁钰说:“求殿下万不可听此人之言!”

    郕王会心一笑。比之徐珵,他更欣赏于谦的才华和人品。他话音轻快:“于侍郎所言即是。徐珵,你的谶纬之术,一会儿准一会儿不准,满朝文武都不知该不该信。你还是多钻研正道吧!”说完,他又对于谦回一个微笑。于谦微笑颔首而坐。徐珵也回位,顺带偷偷白了于谦一眼。于谦、朱祁钰,乃至在坐其他大臣,都没发现。他们继续谈国事,谈民生。

    早朝结束。朱祁钰回府,众臣回家。回府路上,他决意去哕鸾宫探望生母吴氏。来到宫中,吴氏先是喜悦,后是关切地对视着儿子的双眼,说:“你现在留守京师,国事众多,无需时常看我。身体要紧……”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盯着儿子。

    “母亲不用这样。我很好,有众位大臣支持,可施展拳脚。太后这些日子很少插手,平常也不过问我们什么——”提到“太后”二字,朱祁钰眉头微皱。他话锋一转:“娘,太后对你怎样?没欺负你吗?”

    吴氏微微低头,惨笑,不一会儿神色又变得木然。她吞吞吐吐地回答:“我不是一直都很好吗?你每次来看我都问这句,我都听腻了。”她垂下眼皮,一言不发。

    朱祁钰眼睛红了。他带着哭腔:“您老是这样说,从我小时候起就这样说……”说完,他抱着母亲脖子,啜泣。

    吴氏推开他,问:“汪惠儿怎样?女儿呢?”

    “她们都没什么大碍。”

    “杭姑娘呢?她不是怀着么?没事吧?想当年我怀你的时候,整天除了吐就是吐,身边连服侍的都没几个,杭姑娘比我当年,境遇好太多。”

    闻听此言,朱祁钰不知该说什么。他应声道:“很好,很好。”

    吴氏点点头。

    朱祁钰突露不悦之色。

    儿子的心思,做母亲的很快就能猜出来。吴氏扁一扁嘴,压低声音:“我劝你不要老同唐姑娘混在一起。她和我一样,原来就是个侍女,生不出孩子,又没什么家教,你何必天天缠着?之前我看你子嗣不丰,劝你临幸汪惠儿、杭姑娘她们,好为朱家开枝散叶,你找我说的做,孩子不就有了吗?你还是以后代为重。”

    朱祁钰只觉心痛。他爱母亲,也同情母亲,可母亲这番话令他如坐针毡。他怕听到“后代”这两字。他想不通,这两字在皇家,为何如此令人心牵。他只是轻轻“嗯”一声。

    二人又寒暄许久,还一起用午膳。吴氏送朱祁钰出宫,孙太后站在她的寝宫门边,斜睨这对母子。朱祁钰不知她在身后,起驾回府。

    一路上,他坐在轿子里想心事。社稷、唐姑娘、后代、即将出世的孩子……如果他能掀起帘子看看街道,他会发现,街上已多出不少伤兵。他们有的倒伏在客栈门前,有的踉跄地走在街上,有的勉力和过路人聊天。此时明军战败的消息,已传遍大街小巷。轿里的朱祁钰,对此自是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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