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都怪你太招摇

    与此同时，城门口。

    赶在城门落匙前，一辆牛车快速驶进城内，直奔梅苑小巷。

    “季夫人怎么突然来了，连声招呼都不打。”绿杉忍不住抱怨一句。

    近来天气渐冷，姑娘睡得早。

    刚躺下，就被匆匆叫起来重新梳妆打扮。

    周稚宜柔声交代她：“季伯母素来对我极好，你待会儿可敛着些，我与季穆之间的龃龉甭说给她听，省得她心烦担忧。”

    如果说她打算与季穆解除婚约，最不忍心伤害的，便是这位拿她当女儿般疼宠老妇人了。

    她既激动又愧疚，心里百般滋味。

    脚下却欢快地赶往前院。

    厅堂中灯火通明，仆人们正忙碌地收拾着土仪与行李。

    周稚宜眉眼间溢出笑意，正待上前，妇人乐呵呵的声音隔着一扇风也穿透力十足。

    “北上路途坎坷，棠棠与我互相照顾，情分深如母女般。和光你可别拿她当外人，尽管收下这方松墨吧。”

    周稚宜只觉得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夜路不好走，那些没眼力见的丫头怎么不给姑娘多打盏灯笼？”管家惊呼出声。

    “我一个人就能伺候好姑娘。”绿杉拔高音量，阴阳怪气地说道：“不像某些人得陇望蜀，朝三暮四。”

    屋内气氛瞬间凝固。

    很快，季穆掀开厚重门帘，走过来握住周稚宜冰凉的手：“天冷，怎么不多穿些？秋家商号来皇都办事，顺道送娘过来。内宅之事，还是得交由你来安排。”

    当他的手握上来那一刹那，恶寒与恶心齐齐冲上周稚宜头顶，激得她一个机灵。

    她猛地抽回手，没有接话。

    反倒是秋棠正好搀扶着季徐氏出来，两人面色是如出一辙的难堪。

    “阿宜尚未嫁进来，是为客，哪有让客人给你打理内宅的道理？”季徐氏语气嗔怪，到像是十足为周稚宜考虑似的。

    短短三月，院中少女出落得愈发旖丽，难怪没了嫁妆，还能轻易勾走儿子心魂。

    季徐氏心里一阵不舒服，恹恹地垂下眼眸：“舟车劳顿，我困了，今日便让棠棠跟我一道睡吧。”

    秋棠志得意满，冲周稚宜抬起下颌：“季大哥且放心，我定会照顾好伯母的。”

    两人姿态亲昵仿若真正的婆媳。

    周稚宜宽袖下攥紧手指。

    “娘？”季穆略带不满。

    见识过皇都繁华，他决计不会去娶一介商户女的，对他的仕途毫无助益。

    季徐氏掏出帕子抹眼泪：“路上多亏棠棠照顾我，我已经习惯她在身边伺候，难道连这点小事你都不依着娘吗？”

    季穆眉心阵阵胀疼，气势冷峻。

    平日里周稚宜此时应该会上前宽慰季徐氏，不拘金银首饰名贵布料，哄得季徐氏眉开眼笑，拍着她的手直呼窝心。

    如今她却站在原地，眉目不动，丝毫没有当和事佬的意思。

    季徐氏借着手帕遮挡撇撇嘴，看来是真没钱了！

    她视线很快落在秋棠手握着的那方松墨上，她曾在姑苏城的珍宝阁见过，一方价值千金。

    很快又高兴起来。

    “你要是不同意，我立马带棠棠去住客栈，让天下学子戳你的脊梁骨。”季徐氏深谙儿子的命脉，一瞧一个准儿。

    季穆果然妥协。

    待两人跟着管家去后宅歇息，他带着歉意宽慰周稚宜：“母亲与秋棠姑娘结伴上京，对她依赖些也是正常的。阿宜，你会理解她的对吗？”

    “季公子你别欺人太甚！”

    听到这番无耻下作的言论，绿杉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季夫人当众下了我家姑娘面子，凭什么还要姑娘理解她？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你们母子俩简直没脸没皮，天下无敌。”

    季穆拧眉不虞，蓦地抬起袖子。

    惧意一把抓住绿杉的心脏，吓得她小脸发白，声色内苈地继续说道：“你、你说理不成，难道还想动手打人？”

    不成想季穆仅仅是按了按阵阵作痛的眉心。

    他自诩正人君子，哪怕极怒，自是做不出来当众逞凶斗恶之事。

    “绿杉，你退后。”周稚宜厉声喝退婢女。

    绿杉唇上下翁动，悻悻地退回姑娘身后，心里更为姑娘不值。

    然而周稚宜神色平静，无半分屈辱难过之意，唯有一片毫无波动的漠然。

    她平铺直叙：“伯母所言极是，你我尚未成婚，哪有客人掌管内宅的道理？她既来了，自然应由她当家。”

    至于当什么家？

    一大家子住着别人宅院，白吃白喝，当家做主不过是个空头衔！

    “阿宜一如既往体贴周到。”季穆颇感欣慰，又想伸手去拉周稚宜的手，却被她侧身躲开了。

    女子看重管家权，她一时恼怒也是人之常情。

    “我心中只有你一人，决不会让任何人动摇你的正妻之位。”他信誓旦旦地保证，给她吃颗定心丸。

    周稚宜垂下头，眼帘低低地搭着，遮住眼底的嫌恶。

    “我乏了。”

    季穆不疑有他，体贴道：“夜里路不好走，我送你回梅苑。”

    “不必！”

    意识到语气太强硬，周稚宜克制住情绪，强压着不耐补充道：“春闱在即，你读书要紧。”

    夜风将灯笼吹得轻轻飞起，昏黄的光晕映出季穆感动的面庞。

    -

    主仆二人顺着来时的路，回到梅苑。

    厨房里适时上了盏安神的参汤过来，绿杉愁得皱成苦瓜脸：“季夫人一来，兴许以后姑娘就喝不上了。”

    说着，自己就先难过得红了眼。

    周稚宜以前没发现自家婢女如此多愁善感，又是感动又是好气。

    伸手点了下她额头：“这栋宅院样样都是恩公的，关姓季的何事？我让你每日将梅苑的每一笔开支悉数记下，可有认真记录？”

    提及姑娘交代的正事，绿杉吸了吸鼻子，进内室拿出账册递给她：“都记着呢，我特意跟厨房采买的管事打听清楚皇都物价，大约估了一个数。这不算不知道，原来皇都物价如此昂贵。

    尤其是冬日，新鲜蔬菜难寻，光是梅苑一个月的开支，足以抵得上姑苏城三月的嚼用了。”

    绿杉是周稚宜亲自教导出来的，在算账方面天生一把好手，从未出错。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录着迄今欠下的银两：共计两百三十二两！

    这笔钱，迟早是要还给恩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