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1章 佛祖不足畏

    慧远和尚被怼的有些语塞。

    善是他的性子，他改不了，也不会改。

    可太善良了注定会被人欺负，李修缘跟着他修佛的话，也会被人欺负，肯定会很苦。

    “可修佛修佛，不修如何成佛？”

    慧远和尚认真的问。

    何欢摸了摸一脸茫然的李修缘脑袋，笑问道：“佛在何处？”

    慧远和尚一愣，再次认真的道：“在极乐，在西天，在我们上下左右，在我们心中。”

    何欢客气的道：“那您能请祂们下来见我吗？”

    慧远和尚惊恐的瞪大眼，难以置信的道：“你对佛祖没有敬畏？”

    这个时代的人对神佛都充满了敬畏，突然遇到了一个对神佛没有敬畏的人，纵然慧远和尚是得道高僧，也有些失态。

    何欢能理解。

    但即便是他以一种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出现在数百年前，他依然对神佛没有敬畏。

    如果真有神佛，那妖魔鬼怪自然存在。

    妖魔鬼怪都存在了，祖先们的灵魂自然也就存在。

    从人类诞生起，到传承至后世，这中间不知道产生了多少代，再加上其中的姻亲加姻亲，关系套关系，他背后不知道站着多少祖先的灵魂。

    这些祖先中说不定还有成神成佛的。

    那么有这些祖先庇佑，他为什么要敬畏神佛？

    咋地，你西天有人，我天庭就没人？

    不让你们降龙罗汉归位，你们就要收拾我？

    那我请八仙了！

    如果没有祖先灵魂，没有妖魔鬼怪，没有神佛，那为什么要敬畏？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何欢笑着开口。

    这话是王安石说的，现在说出来并不突兀。

    慧远和尚忙道：“施主就不怕……”

    只是话说了一半，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张着嘴愣在那里，许久以后长长的叹息一声，不再多言。

    他或许有无数的话来反驳这话，只是他骗别人容易，却骗不了自己。

    王安石所说的前两句话，他或许能反驳，但‘人言不足恤’，活到他这个岁数了，应该有所感触，所以无力反驳。

    “师傅真的喜欢修缘吗？”

    何欢笑着问。

    慧远和尚愣住了。

    李修缘也愣住了，并且愣头愣脑的道：“师傅怎么会不喜欢我呢？”

    何欢撇了慧远和尚一眼，看向李修缘笑道：“师傅真要是喜欢的是你，又怎么可能忍心看着你受苦呢？”

    李修缘愣愣的道：“我也没受苦啊？”

    何欢笑而不语，看向慧远和尚。

    慧远和尚不可能不知道李修缘跟着他修佛会遭遇什么，毕竟，他现在所遭遇的，就是以后李修缘会遭遇的。

    他吃苦、求人，李修缘以后也得吃苦求人。

    如果慧远和尚内心深处真的将李修缘当子侄看的话，又怎么可能让李修缘步自己的后尘？

    看看何藓、陈大娘子、李二大娘子是怎么做的。

    何藓、李二大娘子，在逼迫侄子不成，害侄子吃苦以后，果断放弃了逼迫侄子。

    陈大娘子虽然一直狠着心在逼迫儿子，可事后心里充满了愧疚，一直不敢面对儿子。

    再看看慧远和尚，对李修缘百般维护，百般疼爱，可在能看到李修缘以后必然受苦的事后，并没有感到愧疚，也没有引导李修缘放弃。

    可见在他内心深处，佛门才是第一位的，李修缘在第二。

    他自己或许没认识到这个问题，觉得修佛受苦是必然的，是每个修佛的人都需要经历的。

    可佛这个东西，如果修的时候真的需要吃苦的话，又怎么可能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说法。

    佛祖舍肉喂鹰固然苦，可也有孔雀大明王吞下佛祖，最后成就菩萨果位。

    赵官家如果能舍弃帝位，跑去修佛的话，那天下所有寺庙里的如来像，说不定都会换成他的雕像。

    所以说，修佛不需要吃苦。

    只是慧远和尚觉得修佛要吃苦。

    “阿弥陀佛……”

    慧远和尚长长的宣了一声佛号，“施主说得对，贫僧确实不喜欢修缘，贫僧喜欢的是佛。”

    李修缘听到这话傻眼了，双眼直愣愣的盯着慧远和尚道：“师傅，师傅怎么可能会不喜欢我呢？”

    慧远和尚苦笑着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李修缘更傻眼了，一瞬间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何欢抚摸着他的脑袋道：“师傅以后会喜欢你的。”

    慧远和尚认可的点点头。

    他以前看不清自己喜欢的到底是什么，现在被点破了，看清了，以后自然不会再执迷不悟。

    他既然认可了会喜欢李修缘这个说法，那一定会这么去做的。

    李修缘有被安慰到，但安慰的效果并不好，他还是有点闷闷不乐。

    慧远和尚可以骗他，却没有骗他，所以见他闷闷不乐，只能苦笑。

    马车晃晃悠悠间到了城外的庄子。

    庄头跟李氏的家丁阿福一起蹲在打谷场的边上，双手捅进袖口里在闲谈。

    打谷场上有一堆孩子在玩耍，打谷场边上的房子里，有四五个脑袋探出一边，在偷偷地看。

    瞧见了马车，庄头和阿福主动迎上前。

    “大师，哥儿！”

    “大师，哥儿！”

    两个人礼貌的给下马车的慧远和尚一礼后，喜笑颜开的招呼起了自家的哥儿。

    李修缘受到伤害了，所以在听到阿福招呼以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头扎进了阿福的怀里。

    阿福顿时有些无所适从，茫然的看向何欢和慧远和尚。

    慧远和尚惭愧的阿弥陀佛了一句。

    何欢则笑着道：“这是好事，往后你们家可能会少一位想修佛的哥儿，多一位为家业奔波的哥儿。”

    阿福略微愣了愣，将信将疑的道：“您不会骗某吧？”

    何欢没说话，看向慧远和尚。

    慧远和尚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阿福是信慧远和尚的，所以在慧远和尚点头以后，先是眼睛瞪大，看看慧远和尚，又看看李修缘，然后脸上快速的浮现出惊喜的笑意。

    “那好，那好，那好啊！”

    阿福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的一会儿去揽李修缘脑袋，一会儿去揽李修缘肩头，最后干脆一把将李修缘抱在怀里，紧紧地抱着。

    “李禄！你死哪儿去了，没看到哥儿哭了吗？快来逗哥儿开心！”

    阿福脸上带着笑意，眼眶里却有泪水在打转，一副苦尽甘来的样子，他冲着打谷场一边大声的吆喝。

    在他的吆喝下，阿禄匆匆赶到李修缘身边，然后就直愣愣的站在那儿，无所适从的伸伸手，挠挠头。

    让他一个没有幽默细胞的老实人逗李修缘，也亏阿福想得出来。

    “哥儿，府上一切都好吧？”

    庄头在慧远和尚宣了一声佛号，去看那些孩子的时候，凑上前搭话。

    庄头姓冯，就是润娘此前提到过的冯翁翁。

    冯庄头伺候了何氏三代人，也算是何氏的功臣，如今说是在庄子上管事，其实是在颐养天年。

    他的两个儿子如今都是何府上的管事，一个管着前院，负责迎来送往，一个配合着雷洪管着何氏的各项生意。

    何欢点头笑道：“一切都好。”

    冯庄头点着头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说着，冯庄头看向慧远和尚走去的地方，笑容一敛道：“那些稚子此前遭受的打击太大了，所以奴用尽了办法也没能将他们引出来，让他们像是正常的稚子一样，跟其他的稚子一起玩耍。

    不过也不是没有效果，奴让庄子上的稚子都过来，就在这里玩，他们从一开始吓得躲到房里的一角，到现在已经开始好奇的往外看了。

    奴相信不久之后，他们应该会尝试着走出来。”

    何欢缓缓点头。

    治疗那些孩子的心理创伤，本就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那些孩子还有好奇心，那就足以说明，他们还有治愈的希望。

    “就是那几个被贼人换了皮的孩子，奴找最好的郎中给他们瞧过了，以后只怕要披着狗皮过日子。”

    冯庄头咬牙切齿。

    他是有孩子的人，看得出也很喜欢孩子，所以看到那几个孩子的遭遇，以及了解到那几个孩子以后要面对什么以后，他自然不可能泰然处之。

    “那就好好的招待招待那几个还活着的贼人。”

    何欢微微眯起眼说。

    “嘿……”

    冯庄头皮笑肉不笑的道：“奴不需要自己动手，那些贼人就被折腾的生不如死了。庄子上的人在看到那几个孩子以后，都会气的跳脚，跑去折磨他们一番。

    最狠的还是雷洪那个老不死的，他每天傍晚的时候都会过来，给那些贼人上上刑，次日一早再回去。”

    具体是怎么上刑的，冯庄头没说。

    但显然不是寻常的刑罚，不然雷洪也不可能亲自动手。

    “他们家里人都刨出来了吗？”

    何欢点点头问。

    冯庄头摇摇头道：“他们不是南边的人，都是跟着官家从北边过来的。以前在军中当职，是溃兵，到了南边以后，无处可去，就被长寿宫的那个老东西给收编了。”

    金人南下的时候，势如破竹，所以北边有很多被击败的溃兵。

    有些被整编了，有些倒向了金人，还有些落了草，还有些组成了义军还在反抗。

    剩下的就成了流民流寇，四处逃窜。

    像是这样的人，在目前的大宋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