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好久不见，查理

    “哈？”

    卡梅隆的话让瑞文有些摸不着头脑。

    “为什么你会突然这么想？查理又开始影响你了吗？”

    “不。瑞文，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影子里伸出两根腕足，轻轻地摆了摆。

    “为什么？”瑞文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保持心平气和。

    “卡梅隆，能给我一个合理的原因吗？”

    “我已经拥有了查理的全部记忆。”卡梅隆回答道：

    “在我恢复力量后，一直侵扰着我的那个意识转变了策略，开始向我输送更多的记忆。我看见了更多属于‘从前’的东西，我觉得我已经足够了解这具躯体的原主人了。”

    “所以，我觉得如果能自愿接受这个身份，以查理的身份存在，或许，一直困扰着我的那些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了。”

    “你是认真的吗......”瑞文用流体触须扶了扶额头。

    他之前的设想确实没错。在卡梅隆恢复力量后，查理的意志确实已经动不了他了。

    但是，自己没想到对方会转变策略，采取更加迂回的方式，试图暗中渗透，取而代之。

    “瑞文，我很认真。”卡梅隆笑着说道：

    “我还是我，你不用担心我变成其他的什么东西。我只是想试着成为一个不同的存在而已。”

    “事情可未必像你想的那么简单。”瑞文提醒道：

    “查理这家伙不是这么好应付的，鬼知道他现在又在盘算些什么。现在看起来或许没事，但是等你将来一受伤，一松懈，他可能还会乘虚而入！”

    “瑞文，不用担心。”卡梅隆摇了摇头。

    “我知道我是谁，我只是在扮演而已。”

    “扮演？”

    “是的，就像你扮演‘瑞文’一样，我也可以扮演‘查理’这个角色。我觉得，这是针对我，最好的‘治疗’方案。”

    “......”

    卡梅隆的这一番话，意外地说到了瑞文的心坎里。

    他其实是对的。自愿成为查理，的确是眼下窘境的一个最佳解法。

    目前，自己既没有办法消除他的认知障碍，也没办法强迫查理离开。况且，自己严格意义上，也只是在扮演着“瑞文”这个角色。

    如果自己能这么做，说不定卡梅隆也行。

    “......好吧，可以试试。”

    最终，他选择了同意。

    “但这不是没有前提的。你必须向我保证这是你百分百自愿的决定，而且，一旦发现问题，不论是你发现还是我发现，扮演都必须要中止，行吗？”

    “当然。”助手眯起了眼睛。

    “好吧，现在，给我出去，重新进来一次。”

    瑞文把卡梅隆给赶了出去，等待他重新敲门。

    “进来，怎么了？”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张有些晒黑的雀斑脸，一双蓝眼睛，以及永不磨灭的灿烂微笑。

    “好久不见，瑞文。”

    “好久不见，查理。”瑞文循着记忆的痕迹开口道。

    在这一瞬间，他的鼻头突然一酸，还未有所反应，一道深红色的眼泪就从右眼眼眶中缓缓流了下来。

    查理走进船长室，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的床边上。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

    “嗯，记得。”

    瑞文点了点头，也坐在了床边。

    “你每隔几天就往我房间里溜，什么锁都关不住你，就连铁链子都能给你咬断。我还记得你没换牙的时候，上下两排乳牙，没一颗是不缺角的。”

    “关在屋子里多无聊啊！来找你玩是我唯一的乐趣了。”

    “你还差点把我眼睛给挖掉......话虽如此，现在的我好像就只剩下眼睛这些东西是原装的了。”

    瑞文扯起查理的袖子，看见了陈旧的勒痕和微微腐烂的皮肉。

    “......我给你补上。”

    他伸出流体触须，包住查理的手臂，慢慢将烂肉复原。

    “船长！”老布尔在外面喊了一嗓子。

    “右舷处有艘远航船正朝这边来！”

    “什么船？冲着我们来的？”

    “五个船锚断了两个，甲板上有血，看起来可不太妙。”

    “让蔻蔻蒂保持警戒，我去去就来。你也一起，查理。”

    瑞文应答了一声，立刻穿梭至高傲挺拔号的瞭望台上。

    远远地，他看见了那艘甲板染血的远航大船。鲜血和粘液沾满了船身，还有几具墨绿色或黑色的畸形尸体。

    “这不是一艘陌生的船......”

    瑞文认出了船身上的名字。

    “这是愤怒女神号！这是另外那七名水手上的船！他们果然也像岸上的水手一样遭遇了厄运！”

    船被海浪推动着，奇迹般地没有沉没，缓缓地朝着高傲挺拔号漂来。瑞文不声不息地跳下瞭望台，穿梭到了愤怒女神号的甲板上，立刻闻到了让人作呕的腥味。

    “整船人都死了......”

    他在甲板和船舱巡视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活人。船上到处都是长满鳞片的尸体，粘液从腐朽的皮肤中渗透出来。

    “嗯？这里有几具正常的尸体。”

    瑞文在船舵附近发现了几具没被虚海诅咒影响的尸体，都是白人，腰间配着刀和枪械，死因是刀伤和子弹，而非神秘力量。

    他们穿着的并非水手的衣服，而在三个人的脖子上，各有一个和岸上的水手相同的绞刑架婴孩！

    “他们不是那十三名水手之一，为什么他们也有绞刑架婴孩？愤怒女神号上发生的事情好像并不只是船难那么简单。”

    “查理，把三具尸体都搬到甲板那边去，我要看看他们是什么人。”

    几分钟后，瑞文举起摄影机，将镜头焦点对准了其中一位躺在甲板上的尸体。

    “这三个人不是和船上的其他人一起死的，他们的死亡是半个月前的事情，在此之前，另外那七名水手就全都丧命了。”

    瑞文慢慢调整焦距，将镜头中的时间慢慢向前推。随着画面慢慢倒流，他看见三名佩戴着绞刑架婴孩的男人起了争执，在船头大打出手，其中一人给了另一人的脑门一枪，而另一人的匕首在同一时间穿透了对方的心脏。

    至于镜头里的这个人，他是吞枪自杀的。

    “一个人不可能开动那么大一艘船，午夜即将降临，他们又没在航线上，就算活下来也只能等死，因此，他绝望地向自己扣动了扳机。”

    可这三个到底是什么人？明显不是船上的水手，他们又是从哪来的？为什么一整船的人全死了，他们却能多活一阵子？

    瑞文继续调整镜头，没一会，皱起了眉头。

    “啧，两个星期已经过了！”

    距离预言的日子早就过去了两个星期，已经超过了摄影机所能窥探的极限！

    不过，他倒也不是一无所获。

    “虽然没能看见愤怒女神号上的其他人是怎么死的，但是可以确定，这些的确不是船员，他们对于这艘船的构造并不熟悉，甚至连方向都分辨不清。”

    瑞文再次来到船舱里，着重搜寻底部，很快就在最底层发现了一个洞，里面留有生活痕迹，似乎有人一直藏在这里。

    他很快就有了猜测。

    这一群人是罪犯。

    不是从哪跑出来的逃犯，就是从事见不得光的行当的走私者。绞刑架婴孩是他们辨识彼此的标志。

    外面的七个人，是以正规水手的身份混上船的。他们的计划是和船舱下面的人里应外合，夺取愤怒女神号。

    而另外的六个人，则是因为听信了占卜师的预言，认为这次行动必然会有危险，选择了留在岸上。

    “可既然如此，会是谁把岸上的人干掉的呢？是遭到背叛的同伙？还是一直在埋伏他们的其他什么势力？”

    这起被预言的海上命案变得越发扑朔迷离起来。

    “先把船给弄回伊洛克岛再说吧。”

    瑞文回到高傲挺拔号的甲板上，在海面造了几个浪，让愤怒女神号慢慢朝码头漂流而去。船上的老布尔已经料理好了那条小魔趸，切成了紫红色的鱼肉块，鱼骨，内脏和鱼皮被分给了等不及的猫儿们。

    “别抢，别抢！小猫崽子们，信不信我把你们的尾巴吊桅杆上去。”

    “查理，帮我扯帆，我们返航，鱼带到岸上去吃。”

    “遵命，我的船长！”查理露出了有些狡猾的笑容，转身跑向桅杆。

    这家伙......自从开始扮演查理之后，表现得真就和记忆中的查理分毫不差！

    瑞文还是有些疑虑，这会不会是真的查理开始渗透的表现，会不会是查理早就已经偷偷代替了卡梅隆。

    然而，当他看见对方影子里那些像平日般舞动的腕足后，这些疑虑暂时就被打消了。

    第一次试航非常顺利。岸上的哭螺吹得一声比一声响。造船工们相互拥抱，跑到甲板上，亲吻桅杆和缆绳，以表示对于这艘大船的自豪。

    而在另外一边，一大群女人们拿着盛满了食蛇树汁的大碗，忙不迭地往愤怒女神号上泼，希望死在船上的亡灵能够就此安息在海里，不要心存怨念，来到岸上害人。

    瑞文上了岸，来到了山楂树对面的小酒馆，几名整天嘲笑老布尔的年轻酒客看见他，立刻肃然起敬。

    “关于绞刑架婴孩，除了给海员们辟邪的传说之外，你们这里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说法？”

    瑞文要了杯淡椰子酒，直接开口询问，期望能得到些新的信息。

    “当然有，西边的海盗们经常用这种邪门的东西。不过，他们不往上面滴血，而是使用一种更加残忍的仪式。”

    “什么样的仪式？”

    “将死去孕妇腹中的孩子挖出，从牙槽骨里取出二十颗没发育好的牙齿，每颗牙齿对应着一个绞刑架婴孩。一艘海盗船上一般二十个船员，这能将他们绑在一起。”

    “嘶，那它具体有什么作用？”

    “相传，这样做出来的绞刑架婴孩永远无法被抛弃，就算丢掉了，它也会用某种方法重新回到你的身边。另外，绞刑架婴孩们的拥有者永远不会找丢彼此。只要他们想找，就一定能找到。”

    这么说，那六个留在岸上的海盗是遭到了同伙的报复？

    瑞文回想着自己所见到的海盗们的数目。

    包括那三个藏在船舱内的海盗在内，他总共见到了十六名持有绞刑架婴孩的人，尚未被定位的人，还有四名。

    “四名......不对，数量对不上。”

    一伙海盗的内部复仇应该不会牵扯到其他人，但那六名水手是同时在六个不同位置被射杀的。照理来说，射击者总共应该是六个人才对。

    “唔，也不排除其中有能够瞬间移动，或拥有其他能力的人，但是，这样的海盗，拿的应该都是土制枪，手里应该不会持有雇佣兵那种相对正式的步枪，它们构造复杂，保养麻烦，并不适合海盗使用......”

    瑞文很快就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也有可能，是剩余的四名海盗落到了想要清剿他们的敌人手中，而敌人利用绞刑架婴孩的特性找上了门来！”

    黑斯雷夫群岛的西边......应该就是章鱼崖那一带，这次环岛之旅，可以去看一看。

    夜幕逐渐降临，被送到岸上的烤魔趸被迅速做成了带着果木烟熏香气的美味。岸上和船上的人一同分享着美食，高声赞美着高傲挺拔号，高声赞美着她的船长。活船们在海中唱着动人的歌谣，相互展示着身上佩戴的珊瑚和贝壳。

    蔻蔻蒂并不打算立刻向她们展示自己的宝藏，她还想自己洋洋自得一会。因此，她离开岸边，来到了海心，在星光下悠然洄游起来。

    “查理，过了一天了，没感觉到什么问题吧？”

    瑞文回到船长室，发现查理正在翻看他从家里带来的东西。

    “瑞文，你的笔记呢？”查理转头问道。

    “笔记？啊，哦，那本笔记本......”

    瑞文想起了自己在地表购买的第一本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大小琐事，包括异咒，包括两个世界，包括神秘学知识，包括自己的身世和所经历的一切，甚至还包括了每个月的房租水电账，以及每个星期的购物清单。

    “那本笔记本，应该已经不在了吧。”

    那本笔记本，应该已经随着地表的毁灭，随着长屋的倒塌而彻底消失了吧。

    “真可惜，我当初没看完它。”

    查理微笑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不然的话，我就能更加了解现在的你了。”

    “现在开始了解也不迟。”瑞文探出两根流体触须，缠了缠从影子里溜出来的腕足，将它们给塞回去。

    “我想把‘深空之眼’吃掉。”查理突然开口道：

    “那样一来，我或许就能回去找我的爸爸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