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不求

    萧默醒来的时候，说不出自己应该是什么心情。

    当时正是深夜，月光清冷皎洁洒进房中，照出一点模糊的轮廓。他看得出这是在颜府之中，只是换了一个比原先更大的房间。

    萧默稍稍动了动，渐渐发现自己全身的力气慢慢回来了，无论是手指还是四指也开始变得可以活动，不再是之前那般无法驱使。

    在昏迷的时间里，萧默并不是毫无意识的，他隐隐能够感觉到有人在照顾自己，只是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除了偶尔花一点力气吞咽一些液体下肚以外，再没有其他的知觉了。

    他甚至连自己喝的是什么都尝不出来。

    那是一片混沌的世界，萧默在其中迷失着，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要去向何方。他有时候发现眼前就是逍遥峰的照影石壁，上面却像是水一样波光粼粼；有时候又会看见一座雄伟的城池，只是城中所有的建筑的房檐都是金色，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还有几次，他隐隐能看见几个身姿婀娜的人影，但却又分辨不清都是谁。

    在身体彻底得到控制之后，萧默努力地将自己的身体撑了起来，打算坐着休息一会。

    然后他就惊讶地发现，虽然自己依旧浑身虚弱，但并不是毫无力气，反而感觉底气十足，就连呼吸都要比往常更加沉稳几分。

    一个他过去完全不敢想象的猜测在脑海中蹦了出来。

    内功！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这已经是他现在状态下能做出的最富含义的动作了——然后放平心绪，感受着自己的呼吸渐渐平稳而有规律，将心神凝于体内，追踪着自己吸入身体的一口气。

    萧默能感觉到这一缕气息自上而下，抵达丹田之中时，已经千不存一，但绝对不是彻底消失。再然后，气息自下而上，一直涌到膻中穴才停下来。

    这和以前的状态有着本质的区别。

    自从被陈越【重楼】一剑伤重之后，萧默每次呼吸吐纳，气息化作内力沉入体内之后，就会在丹田之中直接消失，不留任何痕迹。而现在虽然微弱到和几乎没有一样，但至少并不是完全消散，而是确实能在体内保存下来了。

    只是气息不能存在丹田，而是只能存在膻中**。

    但萧默知道，用穴位储存内力其实十分危险。世间武学千万，但唯独没有以窍穴储存内力的功法，就是因为窍穴不仅容纳的少，而且相比于丹田而言太过脆弱。就以萧默的情况为例，他的膻中穴就像一个水渠的闸口，把所有的内力都堵在这里。眼下毫无影响，但时间一久，内力越积越多，轻则胸闷气短，重则伤及心肺，甚至威胁性命。

    萧默感受着这微弱的内力留存，不知是悲是喜。他尝试着以心神引导内力，但也只有手少阳三焦经一条经脉还算通常，内力可以搬运至右手无名指上，其余奇经八脉和十二正经都还是不灵的状态。

    “也罢，至少不用担心性命。如果膻中内力积压得多了，就从手指上放掉就好。”萧默想到对策之后，心下安然了不少。

    习武练剑的习惯已经无法改变，呼吸之间纳入天地精气已经是萧默下意识的行为。他不可能突然改变自己的呼吸节奏来刻意控制内力的积存，眼下他所想出的办法才是对他而言最佳的解法。

    至于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萧默猜测或许和这几天喝的东西有关。

    他依稀记得老大夫和少女的谈话，其中言语的片段已经回忆不起，但药这个字应该确实出现过。梳理清楚之后，萧默便更觉得自己的猜测有几分道理。

    夜刚过半，此时万籁俱寂，只有秋风细腻。

    萧默挪动着身体，最后还是下了床，推开门走到了院落之中。

    院内月光皎洁，在地上投下树杈的影子，宛若池中的水艸。萧默忽然想起当初自己在百花庄池塘之前，曾有一剑的明悟，只是最后苦于没有任何内力可供驱使，剑招到最后也只是一念而已，不能实际试试。现在，他的内力回来了，哪怕只有一丝，也和没有完全不同。

    苏醒之后，萧默想到的第一件事情竟然还是剑法。

    他蹲下了身，伸出手探向地上的月影，无名指隐隐颤动。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从未听说有人以月为准。日月在天空中交替出现，可人们算时间的时候，却只看太阳，这又是什么道理？

    是因为月有阴晴圆缺，而太阳从未改变，永远照亮乾坤吗？

    光阴之中，有什么是真的没有变过的吗？

    萧默看着月光不语。

    他想起自己在逍遥峰外门练剑的那六年；想起自己下山之前在葬剑池湖心，在师尊面前展示的一剑；想起自己与燕子九不打不相识，也因此见识到的那一招禅宗《澄净指》。

    他想起《逍遥游》虽然是一门内功心法，但总纲之中却包含着深奥的道理。

    他想起直到今日，自己身上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他似乎明白了时光的含义。

    光阴似水，人似水上的孤舟。水不能浅，浅则舟停；水不能深，深易覆舟。过往种种都是孤舟行驶过的痕迹，没有这些，便没有今日的自己。

    剑掉了，在船帮上留下记号并不会让你找到剑。你所想要刻下的，其实也不是剑的位置，而是自己遗失剑时的情形。

    流水从未停止，船不会停在原地，今日相较于昨日，无论是船还是水都已经不同。

    刻舟，是求不到剑的。

    时光也是如此。

    萧默感觉到那一缕内力宛若一条鱼，顺着经络一路游到无名指尖。然后，内力便宛若轻烟一般，向半空中升腾，忽然又平白无故被分为四块，朝向四方飘散而去。

    然后充满整个院落，整个辰都，乃至整个安州，整个江左，整个天地。

    胸怀宽广，才能不介意一剑之得失。能够站在最高处俯瞰整条河流的人，才最能明白船只终归会驶向何处。

    求，是为了不求。

    这才是【刻舟求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