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偷师

    颜府。

    卯时初，府上几乎人人都在熟睡，故一偏僻院落中并无他人，止一黑衣一白袍尔。

    如果不是莫问主动提起，萧默大概都忘了眼前这个曾经名动天下的杀手过去也是用剑的。

    世上人有万万，习武之人不过万中取一。人们练武的目的各不相同，练的功夫自然也就不同。

    专门用于强身健体的《农夫山拳》就是最好的例子。

    杀手，顾名思义，杀人才是目的。他们最需要的就是一击必杀，然后把所有的算计和力气都用在逃命上面。对他们来说，杀人不需要讲究什么手段，不管你是用毒、用暗器、用刀剑，甚至用女人，只要目标死了就算完成任务。

    所以他们根本就不会学【玉井天池】那样浮夸的招数，毕竟使完这样一剑之后，方圆十丈之内所有的人都会把目光聚集在出剑的人身上。

    合格的杀手不会希望自己引人注目。

    于是为了追求杀人的效率，杀手们的武功变得越来越隐秘，越来越快捷。能用一个动作出招，那就绝对不要在前面加一个起手。

    甚至到最后，连内力也变成了多余的东西。

    修炼内功需要多年的水磨工夫，这和杀手所追求的方向背道而驰。试想一下，如果一个习武之人苦练多年内功，却也只能在刺杀时多一点点成功的可能性，甚至大多数时候还不比用毒的同行效率来得高，那谁又会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这个上面？

    一个武功高强的人物，却被一个从未练过内功的杀手刺杀身亡，那又该是怎样的情景？

    所以到了后来，摘星楼只需要用几年的时间，就可以训练出几十个不会内功但却拥有着一身杀人本事的的杀手。就算最后杀手自己也会死在当场，那也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莫问所说的剑法，就是这样的本事。

    “我这一套剑法，不急用内力，也可破别人的绝招。只可惜，现在的摘星楼，已经没有这样的本事了。”向萧默解释完之后，莫问这样说道。

    摘星楼主就是当初活下来的六个甲级杀手之一，可人们都说，他的做派并不像一个杀手，反而更像一个商人。现在的摘星楼广泛地接纳江湖人士，那些野路子练武的人，只要愿意卖命，就都可以到摘星楼下面挂名。

    如果说过去的摘星楼是一个杀手组织，现在的摘星楼则是一个做生意的商会。钱成了一切的尺度，除了交易还是交易。

    当然，交易是这世间亘古不变的规则，钱也向来都是一切的尺度。

    萧默听了莫问对这套剑法的介绍，只感觉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一朝之间内功尽失，萧默能够保持理智而没有崩溃，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事情了。这不仅仅因为萧默一直仗着清玄道人那道剑意的帮助，让他的内力修为来得太过容易，也因为逍遥峰顺其自然的精神让萧默总能往前看。

    往前看，要么找到黑血灵芝尝试修复丹田，要么就像莫问说的一样，练一门不需要内力的剑法。

    九州评剑还在继续，萧默既然来了，那自然不想轻易放弃。

    他心中意动，但欲言又止。

    “前辈这套剑法，可还有别人练过？”萧默问道。

    莫问道：“没有别人了，会的人都死了。”

    萧默心头一颤。他知道莫问说的是二十年前的血案。

    “怎么，你不愿意？”莫问见萧默吞吞吐吐，问道。

    萧默抱拳，十分为难道：“多谢前辈好意，只是……我毕竟已经拜了清玄道人为师，而且早晚有一天会再回逍遥峰。如果今天再与前辈学剑，有悖于我在祖师法剑面前拜师时立下的誓言。”

    当初在南陵画苑，慕容言说清玄道人也会《铁笔生花剑法》。萧默才说服自己，既然是师尊也会的功夫，那或许也可以求他老人家教给自己，自己照着剑谱先练，应该也不算坏了规矩。只是现在莫问说的这套剑法，显然连这样的借口也用不了了。

    “哦？”莫问道，“你们逍遥峰还有这么麻烦的规矩？”

    萧默严肃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更何况师门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不能……”

    莫问不屑地打断道：“你若真的对逍遥峰有这份心，当初为什么要去葬剑池葬剑？你可知道，你下山之后，清玄他自己一个人跪在祖师殿里悔过了七天？”

    萧默大惊失色。这个时候，他已经注意不到莫问直呼清玄道人道号这种细节了。

    “怎……怎会如此？”萧默又惊又急，就像一个因为玩闹而打碎了家中琉璃茶几的懵懂幼童一样，连忙道，“我……我不知道会这样。这……这……前辈又是如何得知的？”

    莫问道：“我如何得知的并不重要。说正事，这剑法你学是不学？”

    萧默本就有些犹豫，现在听到自己当初葬剑下山的事情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此时头脑更加混沌了，一时间连句话也说不出。

    莫问见状，忽然冷哼了一声道：“小子！我要在此练一套剑法。这剑法二十年前便已经失传，二十年后也一样。你不能在此偷看，明白吗？”

    萧默愣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再犯迷糊，立刻就听懂了莫问话中的意思。

    “前辈，这万万不可！”

    “我问你！”莫问再次重复了一遍，“我要在此练一套失传的剑法，你不能偷看，明白没有？”

    萧默当然明白。

    所以他眼眶微红，郑重地点了点头。

    莫问是在说：既然拜过师的弟子不可偷师学艺，那就不“传授”，偷看他人的武功招式化为己用，也不算坏了规矩。

    而那句“二十年前已经失传”，恐怕说的就是当今江湖，此剑法只有他莫问一人知道。

    “二十年后也一样”，便是代表莫问此生也不会再收弟子，更不会将一身武功传承下去。如果有一天莫问离世，那这江湖上就只有萧默会这门剑法了。

    萧默红着眼睛，对着莫问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退到了偏院的一旁。

    莫问伸出右手，五指微微用力，便有无数看不见的气流翻涌。

    不，萧默其实看得见。就像人看不见风，但能看见柳树枝条的摆动一样。萧默虽然看不见气流，但却能看见无数花瓣从枝条上脱落，然后逐渐在莫问的手中凝聚成形。

    成一柄剑形。

    然后，这剑便动了起来。

    刹那间，二十年光景飞速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