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冬竹篇：囚身

    一个节目结束就换上另一个节目，奚迎看了两三个就不怎么关注了。

    这时又上来了一群穿着素色衣衫的姑娘，在场中摆好动作。

    “铮——”古琴起势，一下子震住了一大部分人。

    古琴再起，素色衣衫姑娘们踏着音律翩翩起舞，婀娜多姿，霎是精彩。

    场上懂音律的人有太多，一听便知晓弹古琴的人显然技艺高超，几个连弹与转音极其自然，这首歌的节奏是缓的，却更考验奏琴人的技艺。

    奚迎原本自顾自吃着阿若给她布好的席上珍馐，刚听到古琴的声音只是一怔，还是没怎么在意，只不过稍稍分出心思在那琴声上。

    越听她的熟悉感越强，这是在家乡那边听到的曲子，许久没听过，到底是哪首呢？

    突然，奚迎眼睛一闭、一睁，口中无声喃喃道：“怎么会？！”

    这下，她再也无法冷静，这是那首曲子啊——她在奚府常弹的那首。

    她的视线环顾四周，听出来琴声是从一袭轻纱后头传来的。奚迎只能看到帘后有一道隐隐约约的身影，看不真切。

    是他吗？

    不会的，怎么可能会是，这里是长安啊，离钱塘可有几千公里远啊。奚迎暗自摇头，否定自己的猜测，可是目光总是忍不住往那边去，固执至极。

    一曲终了，繁花尽落，碾作成泥，与会天地，浮沉一生。

    “好！”皇帝首先叫好。皇帝，九五至尊，金口一开，全场宾客纷纷附和，整个场面热闹非凡。

    本来作为琴师是不用出帘子来的，怎知太后今日也是高兴，想着就让琴师出来讨个赏。那位琴师从帘子后头徐徐走出，一只白鞋先从帘子下方瞧见，在接着是他衣袍的下摆，几步过后，他整个人暴露在众人眼前。

    来人身材高挑，面若冠玉，风姿绰约，一头乌发仅由一发冠束起，冠上别这一根素色玉簪，一袭白色衣衫如那陌上公子，腰间一根湖蓝色系带又可谓是点睛之笔。

    他下跪叩礼，从容不迫，恍然一高雅之士。

    “草民叩见陛下，叩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清冷的声音更让众人生出好感。

    奚迎不可思议地眨眨眼，她好像看到了一个常常出现在她梦里的人，她不由得呆住了。

    “小姐……那是不是先生啊？”惊讶之下，阿若的称呼都是下意识喊出来的。

    听得阿若的声音，奚迎突然醒过神来，她狠心地掐了自己一把，一下子眉头紧皱。

    嘶～好疼。

    所以这是真实的，不是梦。

    真的不是梦。

    近三年，那个人真的来长安了，就在这大殿之上。

    那他知道自己入宫了？有看见她吗？想过自己这个不算学生的丫头吗？没了奚府，他还念着她吗？

    一瞬间，奚迎脑海里闪过太多一幕幕往日情景，甚至忘了眨眼。

    “娘娘，太后再叫您。”阿若在旁边小声提醒道。

    奚迎猛地抬头，就看到所有人都看着她的方向。

    那边，高位之上，太后娘娘正笑着看着她，说着话。

    “我早些听闻夕七子也是钱塘人，刚刚可是听了曲子后想家了？”

    “回太后，臣妾是一时间因为遇到同乡心生欢喜之意，这才一时失了态，还请太后见谅。”

    “自是不会，钱塘我也欢喜的很，可惜没有涉足过钱塘……唉，我好像听说夕七子的箫吹得不错，有没有心情与这位同为钱塘来的琴师来一首合奏啊？”太后娘娘发话，奚迎自然不敢不从。

    奚迎低垂下眉眼，应下，并吩咐阿若赶快回竹香苑取来她的箫。

    太后继续与那琴师说话，问了她的意见，最后选定了一首曲子。

    奚迎心跳得厉害，心脏仿佛就要破体而出似的，只是面上不显。她与琴师对视上，眼尾微微泛红。顾及身份，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那是先生啊，是从及笄后一直想念着的冬竹啊。

    分别那日怕是谁都没有想到，重逢会是如今这种场合。她是皇帝的妾，他是入宫贺寿的琴师。

    很快，阿若就取来了箫盒。一双纤纤玉手将箫拿出，奚迎余光注意到冬竹一直看着这边，她的手指摩挲过箫身上的两个字——微云。

    他奏琴，她吹箫，配合无间。一曲钱塘曲，引得众人入江南，观云雨，赏星辰。

    这首曲子是他亲手教的，他……记得吗？

    一曲终了。奚迎拜礼回席，冬竹被封了赏赐然后也告退了，这一过程中，冬竹没看她一眼。

    也是，曾经千帆过，如今泥沙淤积河床，哪来的船啊。

    奚迎压下心中的苦涩，再吃起席上的佳肴却味同嚼蜡。因为这一段插曲，奚迎引得众人的注意，她自然不可能中场偷偷离席，无法，她坐到了宴席结束。

    回到竹香苑后，奚迎擦拭干净手中的微云欲放回盒中，眼里的泪怎么也忍不住了，珍珠滚落，心底酸苦只怕只有奚迎自己知道。

    自那日之后，奚迎从旁人口中得知表演的人都得了赏，除了本就是宫中的，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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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奚迎躺在美人榻上，垂下眉眼，手心里躺着的赫然是及笄那一日冬竹赠予她的发钗。原先略微粗糙的钗子在一日复一日的擦拭下变得光滑，在太阳底下看去还以为上面抹了油呢。

    本以为在这之后她与冬竹再不会相见，却在阿若的口中得知冬竹仍在宫内，此时正在冷宫。她问及缘由，起初阿若还不愿告诉她，支支吾吾一直不肯说，她发了一通脾气，才被阿若告知是太后的旨意。

    奚迎大致知道了其中的弯弯绕绕，可这弯弯绕绕彻底让她白了脸色，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说到底，都是皇家的腌臜事。

    太后看中了他的人。

    是啊，像冬竹那种傲脾气，怎会容忍这些，他定是不愿的。可太后是谁，她可是当朝天子的母亲，曾经母仪天下的皇后，世上最尊贵的女子。

    大概真是不得手的东西越是稀罕，太后没将他处置了，而是让他住去了冷宫。因为天子也才登基没几年，冷宫基本是荒废的，并没有妃嫔住在里面。说的好是住在冷宫，实际上就是关在了里头，困不住心那就囚禁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