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冬竹篇：奚迎

    天阴沉沉的，静风，树林里传来阵阵悠扬的琴声。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那人一袭白衣，一头墨发仅简单地用一根木钗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他的背影显得很单薄，在萧瑟的冬日景色映衬下摇摇欲坠。

    他忽得一顿，停下拨弦的玉指，抬起手摊开手掌，呢喃：“迎儿，你瞧，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果然下起了小雪，雪花纷纷扬扬、密密麻麻地落向世间，好似一个个可爱而又调皮的小精灵。

    几片雪花飘落到冬竹的手心，每一朵雪花皆是晶莹剔透、独一无二的，美极了。只是往往美的东西消逝得越快，老天真是很少偏爱某样东西。

    他看着雪花融化后凝结的水珠，越过它，瞧见了前边的小土堆。

    三年了，他再一次回到长安这片土地上，这片名为天子脚下之城的土地。

    他深邃的眸子眺望远方。

    ----

    奚迎，西和时期生人，含着金钥匙在一个雪夜降生在奚府。而奚府至她父亲这代已经延续了十六代。从小在江南最富美誉之地的钱塘长大的她生了副江南女子的好样貌，性格却不像寻常的姑娘家，她啊，看不上女儿家的文静，最爱时不时偷溜出奚府，去那街上行那打抱不平之事。

    “公子，你别玩了，快跟奴婢回府吧，不然待会老爷又该生气了。”

    “怕什么，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会知道。”

    “可……”

    “别别别，快走快走。”

    “唉，公子，你等等阿若。”

    今日是腊月初八，钱塘街上显得格外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脸上洋溢着喜庆的笑容。

    大冬天的，在江南这片富庶之地确是暖阳高照，照得人心里暖融融的，就像沁着蜜糖一般。

    奚迎便是实在对这好天气心痒痒，所以，今早个儿故意气跑了先生，换个装偷偷溜了出来。她如今正是个公子哥儿的打扮，白皙的皮肤加上略微修饰过显得有几分少年人英气的五官，倒是个不错的俊俏模样。她的身后跟着一位书童打扮的人，神色间看起来有点焦急。

    突然，奚迎驻足。后方的书童，刘若，没来得及停下，硬是把前方的奚迎撞得踉跄了几步。

    “小......公子，阿若不是故意的，您没事吧？”阿若忙道。

    撞到人的刘若也倒退了两步，嘴上一时紧张地差点暴露身份。

    她往周围看看，还好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这里，她松出一口气。

    阿若补充道：“公子，我们......”

    “嘘。”

    奚迎被撞得踉跄，但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见着阿若又要开口说话，赶忙回过身，将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小声”的手势。

    阿若虽是感到奇怪，但也乖乖地站在一旁。

    他们的前边围了一圈人，想来是有什么热闹事。俗话说的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打着这种精神旗帜，奚迎拉着阿若往那一个人多的地方走去。

    走的近了，才大致听人说什么“这年头，还有偷东西的恶人”“这打得看不下去了”，奚迎对此有点好奇和困惑，扒拉开人群硬是往前凑去。

    再走近些，才隐隐约约听到了不堪入耳的咒骂声，实在是周围的吃瓜群众太吵，离得远了根本听不清。奚迎不明所以，仔细听了听，还听到了呜咽声。

    嗯？

    “让让，让让，谢谢啊。”奚迎压低声音，向前边挡着视线的众人道。

    等到奚迎终于来到了圈子中心，原来是一位粗鄙的一脸凶相的人拿着一根小臂粗细的擀面杖正在不停地抽打一个小乞丐。

    奚迎蹙眉，但并没有第一时间上前阻止，一来她并不清楚现在的情况；二来人不可貌相，说不定是地上的乞丐犯了什么事。

    听了一会，奚迎只听到施暴人的咒骂声，什么前因后果根本没讲出来，话还说得越来越难听。

    “这位大哥，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无奈之下，奚迎向身边的一个老实人模样的大哥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这打人的是卖包子的老板，哝，他的摊位就在那里，他那脾气差得很。想是这个小乞丐偷了他几个包子，这不就被打了。”那位大哥漫不经心地回答，随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倒是眼睛微微放大，许是被奚迎精致的穿着吓到了。

    奚迎还没来得及再说上几句，刚刚的大哥就甩了甩袖子，嘴里嘟囔着什么“走了走了，这事不管得好”。

    看着他走出人群，奚迎眨眨眼，转头继续看向人群关注的中心。

    地上的小乞丐看起来情况不太好，身上的衣服本就残破不堪，露出他伤痕累累的皮肤。他整个人蜷缩在那里，小小的一只，让人的心都被揪在一块，见此，奚迎心里头不太舒服。

    “公子，我们走罢。”阿若靠近奚迎，并耳语道。她走上前定然也看到地上的点点血迹，阿若自然不想自家小姐看到这些，于是拉着小姐的手臂便往人群外围走。

    奚迎回过头，看到那个男子还在打骂乞丐，不知为何心中有着一股气，好似不甘心。

    几个呼吸间，奚迎他们渐渐远离中心，刚刚被阿若走过来的小道再次被看热闹的人群涌上。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偷偷跑出来肯定还少不了爹爹的一顿骂哩。

    然而，就在奚迎转过头想要依着阿若走时，她看到了小乞丐的眼睛，黑亮亮的眼睛。

    明明身上衣服褴褛，可那双眼睛却是极亮，犹如天上的启明星那般，绚烂夺目，周围一切的黑暗都能被它的光芒所驱逐。

    但，就是这么一双眼睛中，现在却充满了不甘、屈辱，以及一股子执拗。

    奚迎说不动容是假的，鬼使神差的，奚迎甩开被阿若拉着的手，原路返回，脚步因为急切显得有一丝的慌乱。

    “借过一下，谢谢。”

    “借过一下，谢谢。”

    匆忙之下，她只来得及重复说这么一句话。

    奚迎的胸口堵着一口气，她的眼睛凝望着中心的少年。

    “狗娘养大的，居然敢偷老子的东西，看我不......”那位老板还在咒骂。

    粗鄙的话钻入她的耳朵，她生气了。

    “你够了，非得要闹出人命来嘛！不就是几个包子嘛，有什么好打的！”从小的教养在这一刻似乎都没了，奚迎气得脸红厉色道，倒真真有种男子的气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