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来世今生

    父亲的身体日渐好转，已经能够独自下床走路，不需要自己一直在身旁照顾了，这让关了客栈后无所事事的徐玉儿觉得有些无聊，往常店里还有方溢能陪自己聊天，如今，他已经走了，自己便是想和人聊天也没有聊天对象了。

    好在自己女红还算不错，便索性到布庄买了些布料，打算做一套喜服——她今年已经二十多岁了，因为不愿将就，拖到了这个年纪都未曾嫁人，镇上和她同龄的女人们，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如今得知了那个书生的下落，徐玉儿不想也不愿再拖了。

    如果他可以托付终身，自己便嫁给他，若是不能，便答应自己的表弟……

    无论如何，她的年纪让她已经做不出更多的选择了，再拖，就真成没人要的黄脸婆了。

    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徐玉儿放下手中针线活，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上午去布庄拿布料的时候，店掌柜对她说的一番话：

    “徐姑娘，客栈不开了，你家店小二去哪儿了？昨天我家婆娘去镇外给我老丈人上坟，路过乱葬岗的时候，见到一个新坟，墓碑上写着你家店小二的名字嘞。”

    “巧合吧，应该不是他，他昨天刚走，便是真的遇到不测，怕是也没人给他建坟，便是建了，也不该这么快才对，再说了，仙长陪在他身边，能出什么意外？”

    当时徐玉儿是这样回答的，她自己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是不知怎的，刚才突然就想起了这件事。

    还是去看看吧，就算不是方溢，能和他同名，也是一种缘分了。

    徐玉儿把客栈门关上，提着一篮子用来祭拜的东西径直去往乱葬岗，因为是新坟，且在乱葬岗外围，徐玉儿没花太长时间便找到了，原本还有些忐忑不安的她，在见到墓碑上的碑文后彻底放下心来了。

    “吾儿方溢之墓”

    墓碑上没有立碑人的姓名和身份，只留有一个时间，已经是好几年前的老墓碑了，按时间推算，大概正是妖潮最凶猛的那几年，想来，应该是哪家的旧坟给翻新了吧。

    “虽说平日不怎么到这儿来，可在镇上住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知道这里有座和方溢同名的坟墓，可惜他走得早，不然也能来拜拜这个和他同名不同命的可怜人了。”

    徐玉儿将篮子放在墓碑前，躬身祈求道：“看在同名的份上，您在天之灵，保佑一下方溢，让他平平安安地到老家吧。”

    祭拜完后，徐玉儿似是被闷坏了，竟把那块墓碑当做方溢，对它一股脑说了很多话。

    “唉，我爹年纪大，我和他真的聊不来，往日还能跟你聊天打发时间，你一走，我真是要无聊死了。在布庄做工的几个丫头倒是很喜欢聊天，可我根本插不进嘴，她们整天要么讨论孩子的吃喝拉撒，要么讨论她们自家男人的种种不是，明明和我年纪差不多，她们却都为人妻为人母了，唉，难不成我真把自己拖成了个黄脸婆？”

    “话说回来，我一直想问你来着，我给你每月的报酬不算多，你怎么甘愿在客栈一干就干这么久啊？你是不是喜欢我啊？哈哈哈，你要是站在我面前，我还真不好意思问你，我感觉你是喜欢我的，可有时候又不太像……这种感觉怪怪的，说不上来，不过我能感觉到，你对我没什么坏心思。”

    “其实啊，偶尔我也想过，实在找不到那个书生的话，要不然我委屈一下，嫁给你得了。毕竟你的为人我清楚，我又不讨厌你，嫁给你倒是不算难以接受，可惜，你实在太没出息，也太不争气了，我好几次托人给你找了比我这儿更好的工作，你却总是推脱不去。我以为你不愿意寄人篱下，便说我给你钱，支持你自己干点小买卖，可你仍是不愿意。真不知道你到底是真的胸无大志，还是对我有歪心思？你若是听了我的，真的混得有出息了，没准儿，在我对书生绝望的那几年里，就真嫁给你了。生活毕竟不是儿戏，一个对未来拿不定主意的店小二，我实在不敢托付终身。”

    “总感觉你这人好像对啥都没兴趣，在客栈干了这么久，从来没跟我提涨钱的事，虽然偶尔会偷看我，可你不像其他男人看我一样色眯眯的，而且，好像除了我，你也不怎么看别的姑娘，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有断袖之癖了。”

    “我这样当着别人的墓碑说你的事，是不是有些不太好……抱歉抱歉，这位方大哥，您别生气啊。”

    徐玉儿站起身，把竹篮提起，对着墓碑轻轻挥手，温声道：“以后有空再来看你吧，记得多保佑一下那个和你同名的傻小子哦。”

    佳人离去，黄土之下，那个她口中念叨的店小二，正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如数年前被无庸借走时的模样。

    至于在这副躯体里暂住过的鼠妖，则早已离去……

    去往来世。

    ……

    空旷的道路上，一行三人和一头毛驴缓缓前行，坐在毛驴背上的楚霖霖遥遥朝着小镇的方向挥了挥手，转头向前方的年轻道人问道：“方溢……死了？”

    无庸脚步不停，轻声道：“方溢早在很多年前就死了，那副身体，不过是鼠妖暂住罢了，至于鼠妖，它也在很早以前就死了，只不过昨天才去了忘川河。”

    “真的有轮回转世吗？那我能遇到我爹爹的转世吗？”

    无庸摇了摇头，道：“人海茫茫，想要遇到，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更何况，下一世他是男是女是人是物都不一定，便是当着你的面，你也未必能认出他来。说到底，来世与今生本就毫无关系，强行把今生的因果牵绕在来世上，对那位来世之人来说，并不是好事。”

    楚霖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闷闷不乐地看向道路不远处奔涌的河流，愣愣出神。

    在镇上时，旬一曾向徐玉儿打听过去往枫霞山的路，想要去枫霞山，必须要渡过眼前这条流向沧海的河流，眼看水势越来越急，无庸却一直没有要渡河的打算，这让旬一有些纳闷，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在这段水势平缓的地方渡河。

    河流中，一条碧绿小蛇偷偷浮出水面，遥遥看向旬一的背影，旬一似是心有感应，回过头与它对视。

    一人一蛇，相顾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