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聚散离合

    无庸满脸错愕，疑惑地“啊”了一声，不明白她为何会这么说。

    “世间飞禽走兽，通灵已是极难，修炼成妖，更是难上加难，除了那些生来便拥有强大血脉的异兽，其余妖怪成形之时，兄弟姐妹大多都已死去。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世上，然后，再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是不是很可悲？”

    女子抬起头，直视着年轻道人，撇了撇嘴，不满道：“我看了你刚才的梦了，第一场梦，你放任我离去，日后遇到其他妖怪行凶时，也大都心慈手软，不了了之，从你很快就进入下一个梦境的举动来看，你并不满意这样的结果，所以，在第二场梦里你杀了我，日后遇到其他妖怪，也都二话不说杀了了事，你既然没进入第三个梦境，显然，你已经有了决定。原本以为你是要用梦境满足欲望，没想到你却用梦境磨砺心性，真是怪人一个！”

    女子伸长脖子，拿手指比了比，嚷嚷道：“快点动手，别让我太疼，记得杀了我之后把我埋了啊，不然我死了后肯定会变成鬼纠缠你的！”

    无庸道人苦笑着站起身，袖中掐印的手指早已松开，摇头道：“那两个梦境，我都不喜欢，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到第三条路，如果找到了，到时候我再用这最后一场梦，至于杀你，老实说，我下不了手。”

    女子眉头一挑，喜笑颜开，抬起头，仰视着他，疑惑道：“为什么？因为我长得漂亮？”

    “因为，我虽然没想明白，你到底是不是善人，却想明白了你不算坏，没到非杀不可的地步，至于外貌嘛，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看起来太娇柔了，一脚就会被踢飞七八丈的样子，我喜欢的姑娘啊，是能一脚把我踢飞七八丈的。”

    “你是不是缺心眼啊……”

    女子蹲在地上啼笑皆非，看着洒然一笑后渐行渐远的男人背影，双手拢在嘴边作“喇叭”状，高声道：“喂，你答应我的别忘了，如果以后听说我被谁杀了的话，记得找到我把我埋了，埋哪儿都行！”

    “成！小道记下了！”

    ……

    无庸道人回过神，伸手擦去小丫头的眼泪，沉声道：“杀戮，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以杀止杀，只会带来更大的痛苦，妖和人一样，也有好妖、坏妖之分，和人类不同的是，他们没有经受过教化，所以，他们更容易走上坏的那条路。我们这些修士，若是见到妖怪不分好坏，全都一剑杀之，那只会把那些心存善意的妖怪逼到人类的对立面，那样的话，这世道或许会比现在更糟糕。”

    楚霖霖低下头，小声道：“现在就已经够糟糕了。”

    无庸道人默然无语，半晌，低声道：“所以，不能让它再坏下去了啊。”

    旬一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着两人，脸色黯然，一句话都没说，他不知道在这个人和妖互相敌视的世界，同时拥有人的灵魂和妖的身体的自己，该如何自处？

    无庸没有立刻回到那个院子，而是带着他们在小镇上买了许多东西：一只大背篓、一头驴、一些容易保存的食物，以及其他零零散散的东西。

    无庸原本是打算买一辆马车的，不过在这个镇子里，并没有马匹售卖，他便退而求其次，从一家卖豆腐的店铺里，买来了拉磨用的毛驴，买完这些东西，无庸把钱袋一丢，洒然笑道：“七年游历赚来的钱，一下就花光了，还真是花钱容易赚钱难啊，这样也好，当初一文不带下山，如今，便两袖空空归山。”

    回到院子后，秦方明他们都很识趣地让出了主屋，躲到旬一的房间里大眼瞪小眼，偷听着主屋那边的动静，知道旬一他们明天就要离去的时候，秦方明面色有些落寞，压低声音道：“晚会儿我给你们点钱，你们上山后，如果伙食不好，就自己下山吃顿好的，年纪这么小，可不能饿肚子。”

    楚霖霖皱了皱鼻子，眯眼笑道：“不用啦，爹爹留给我的包裹里有四百多两银子呢，如果把那些值钱的东西卖掉，就更多了，够我们两个开小灶了。”

    秦方明吃惊地张大嘴巴，好半天才回过神，叮嘱道：“小丫头，在我面前这么说也就罢了，可不许告诉别人你有这么多钱，不然很容易被人盯上的。”

    楚霖霖点头道：“我知道的，财不露白嘛，秦大哥是自己人我才告诉你的。”

    秦方明无奈摇头，笑道：“你呀，平常也挺机灵的，可怎么就这么容易相信别人呢，你以后的人生道路还很长，可不能因为和谁认识了十几天，便拿真心对他，这会吃大亏的，你这毛病，以后要改！”

    楚霖霖乖巧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旬一坐在床上，一言不发，手掌轻轻摩擦着眉头。

    剃度那天，自己把眉毛也给剃了，原本打算以后学女子画眉，来遮掩眉宇间的阴柔之气，可没想到的是，第二天眉毛便长了出来，而且，并不是原来的如同女子般的秀眉，而是如宁青那般的眉毛。

    时至今日，旬一仍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最终，只能猜测是天狐真身这门大神通起的作用，不管怎么说，以后不需要学那女子画眉了，总归是件好事，想到这，旬一原本压抑的心情微微好转。

    他抬起头，遥望正屋方向，拳头缓缓攥紧。

    就算你神通广大，逼我和你们一起走又如何，我就不信，你能一直看着我，只要一有机会，我就偷偷离开……

    一定，会有机会的！

    我要活下去，我，绝不去道观！

    正屋那边没有传来哭闹声，这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宁青的性子，很难想象出她会做出无理取闹的举动，最终，只有无庸面色平淡地从屋中走出。

    “十天就十天，可十天之后，不管我想没想通，我都会去找你。”

    “多想想总是好的，大把青春，浪费在我身上，何苦来哉？”

    无庸面色平淡，大步离去，握着八卦腰牌的手，攥得紧紧地。

    他的心，似乎并不像脸上那么风轻云淡。

    次日清晨，因为宁青出不了院子的缘故，只有秦方明为一行人送行，在这个画师的视线中，年轻道人牵着那头驮着两个孩子的毛驴，渐行渐远。

    画眉鸟飞到他肩头，他侧过头，轻轻抚摸着画眉鸟，呢喃道：“聚聚合合，离离散散，人生，总是重复着这个过程，画眉啊画眉，宁姑娘也快和我分别了，不知道等她走后，我又会和谁相遇。”

    “你，又会何时与我分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