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江哗

    1

    新一团还没到镇子口，就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

    柳寂雪沿江一直向下寻找阿土妹，直到到了乌杨镇，发现遍寻不着，才又掉头回转，却和周山药的新一团在夜里撞了正着。

    柳寂雪一心寻人，根本不想纠缠，带着骑兵就往前冲。对方的前锋片刻就被冲散了一批人，但枪声却让后面的部队紧急防备起来，柳寂雪率兵没冲多远，就被交织的火力网瞬间覆盖。

    她立即腾起赤红色的罡气罩，挡住飞扑过来的子弹。周山药听见枪声就骑着马飞赶到前面，等看见罡气罩的光芒，才暗叫麻烦。

    “这薛连成胆子也太大了！”

    尽管周山药知道对方骑兵的厉害，但眼见对方就几百人就敢越界硬闯乌杨镇，显然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不就是钧晨令嘛，大家对耗就是，正好我还要问你要人呢！

    “传令！五营六营抄到后面去，所有火力对准敌人！骑兵连紧贴我，跟我冲！”

    周山药绑紧受伤的右臂，一道绿光一闪，一排骑兵就朝前面冲了过去。

    子弹乱飞，精光闪耀，柳寂雪见对方骑兵过来，也不闪躲，额头上顿射一道黄栩光，却打散了对方一个军官腾起的一道翠灵罡气罩，心里暗惊。

    早先的密报中说翠灵圣母宫小婉在乌杨镇收了一个军官做钧晨护卫，难不成就是他？

    骑马的周山药见罡气罩不管用，也不顾得这许多，挥着带光的绿刀劈了过来。柳寂雪的凤翎双头枪一个长挑，就和对方光华相交。周山药被猛得一击，连带着马乱转，左手顿感发麻，心叫好厉害的枪法！

    猛然瞥见带队的是个黑衣女子，额头上一颗金黄的黄宝石正发着光，这才醒悟刚才的黄栩光是怎么回事。

    真是见了鬼了！没遇到薛连成，却碰到了黄栩圣母！

    带着黄光的凤翼枪忽然旋转，一个长点从枪花中跳出，周山药差点来不及躲避，翻身下马挥刀就砍向马腿。

    柳寂雪立即腾起一道光罩保护坐骑，饶是如此，马匹却也被震得乱跳了几下，她一手勒住乱跳的马，一手挽回长枪，接着又是一个长点刺了过来，周山药再次腾起一团罡气才勉强扛了过去。双脚立即急踩向后，左手持刀一提，在空中划出一个八字，还未划完，又是一刀斜劈了过去。

    柳寂雪立即翻枪挡招，眼见又是一道黄绿相交，周山药却被一股大力震开，但居然借势往后急退，接着翻身上马，扭转马头就跑。

    柳寂雪见对方竟然耍了个小聪明跑了，心里一阵鄙视，但心想此刻找女儿要紧，也不追他，一声急令就率着部队就继续往前冲。

    双眼变成金黄，虎眼决的一道道光柱掀飞了一排排士兵，后面骑兵借着罡气罩的保护踏着她开的路，轻而易举的就撕开了新一团后面的几道防线。

    周山药见过宫小婉的虎眼决是怎么对付刘文杰的守军的，后面的两个营一定损失惨重，想到这里狠狠的把刀劈在一颗树上，心里窝着一团几乎要把他烧透的火。可他又知道自己根本打不过她，只能紧急下令全员回避，然后眼睁睁的看着对方肆无忌惮的冲破防线跑掉。

    “赶快救治伤员！全团撤回乌杨镇！”

    团副却心有余悸的问道：

    “她不会杀个回马枪吧？。”

    周山药摇摇头，没好气的说道：

    “这个女人傲得很！她根本不是来找我们的，否则我们早就玩完了！”

    2

    躲在草丛里的阿土妹直到发现树林里已经四下无人，天也彻底的黑了下来，这才小心翼翼的起身，朝着树林外跑去，直到发现一个黑衣黑裤的老头倒在了江滩上。

    “爷爷！爷爷！”

    阿土妹惊慌失措的跑到他跟前，发现他全身已被打穿，枪口处不断的流着白浆，沿着石缝慢慢的渗入江水中。

    “爷爷！你没事吧！”

    阿土妹一见他这副模样立即放声大哭，拉着老头就想扶他起来，柴更生看见了她，想坐起，却感觉身上的力量正在消失，看见自己小腹上无数的弹孔，知道自己生命终结的时候到来了。

    摇摇头，强撑着吐出几个字：

    “快跑……小心那个薛连成……”

    他指了指自己的小腹，阿土妹看见他快不行了，紧紧的抱着他不放，痛哭流涕大声叫道：

    “我不走！我不走！”

    他还想劝，可看见孙女哭红的双眼，却忽然间悲从心生。

    他活了四百二十四年，头脑里装满了几千来几乎所有祖先代代遗传给他的记忆，可现在他却无法把这些记忆再次传下去，他没有后代，鼓蒙人在地球上创造的历史将在他身上彻底结束。他希望一心重振鼓蒙族的龙吴钩有一天能够明白，无法重生的记忆，对于任何生物来说都是真正的死亡。

    也包括鼓蒙人。

    他把手扶上阿土妹的脸庞，替她擦着脸上的泪水，想起她从一个婴孩儿一直成长到如今的年纪，一段段和孙女相处的回忆片段开始不断浮现，逐渐淹没了祖先传给他的所有回忆。他记得当初把她抱在怀里，学着人类的歌曲哄她入睡，他替她洗尿布、喂粥，他教她学走路、说话、识字。晚上替她盖上棉被，怕她着凉，白天替她的恶作剧收拾残局，向村民道歉。他看见她嬉笑，悲伤，任性，无知，然后苦口婆心的劝诫，责骂，教育，开导。他看见幼小的她在他怀里撒娇，他看见成长的她在山间奔跑。他教给了她黄栩族所有的内功、口诀和咒语。他让她练习伏羲决，好让她二十岁后归位，执掌黄栩族大权，履行自己的责任。可他后悔把她带出来，卷进无休止的纷争和仇杀，他矛盾的利用她，却又想不断保护她，他知道他和孙女原不是同一类人，但却无法舍弃他和她十六年来建立的共同美好……

    原来这才是属于他本人的记忆，而和那些祖先传给他的记忆不同的是，这个记忆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而和他人无关。这种记忆没有沉重的负担，只有责任的动力，没有失去的悲伤，只有获得的喜悦，或许有痛苦，但却有乐趣，也许有迷惘，但却有亲近。

    原来这就是情感。

    原来这就是鼓蒙人永远也无法计算出的，人类的情感。

    他慢慢的摸着阿土妹的脸庞，看着亲爱的孙女，突然感到眼睛一阵剧痛，鼻子一阵酸软，他没有泪腺，但在那白色的双眼眼角，却分明滴下了一滴不属于他的晶莹剔透的液体。

    他突然为这个现象感到震惊，因为就算是龙吴钩这样全面变异具备全部人类功能的鼓蒙人，也无法掌握用这种液体表达情感的方法。

    而他却学会了，他做到了几百万鼓蒙人曾经几千年来都没能做到的事情，他是唯一一个。

    鼓蒙人柴更生终于流下了眼泪。

    那是分别和不舍的眼泪，流出的眼泪曾经不属于他，如今却又终于属于他，属于他的世界，属于爷孙两人相依为命的日子。

    那是爱与痛的告别。

    “阿土……”

    他颤抖着念着孙女的名字，阿土妹听见，连忙止住哭声，抽泣道：

    “爷爷！爷爷！我在！”

    “阿土……爷爷……就要走了……”

    阿土妹听罢嚎啕大哭，大声叫着，爷爷你别走，爷爷别走！柴更生吃力的咳了一下，嘴角撑起一个笑容，缓缓说道：

    “爷爷……就要回家了……”

    回家？回岚林村吗？阿土妹哭着摇头不解，却看见柴更生仰过头，双眼望向天空。

    此刻夜色已经侵染江滩，天上，是繁星爬满了夜空。柴更生努力的搜索着记忆中每次仰头的方向。终于，他看到了一颗明亮的恒星。

    那是他一直想要回去的故乡，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收集三颗仙灵石修复和重启曲光舰，但现在，他已经回不去了。

    他和他祖先所做的一起都只是想要回家，而现在，他们却要永远的留在地球上。

    “阿土……你看，爷爷的家在天上……”

    阿土妹满脸泪痕的抬起头，看见柴更生枯瘦的手指指向星空中的一个方位，嘴里缓缓的说着：

    “记住……家……在……”

    在哪里？

    阿土妹满眼泪花的搜索漫天繁星，不知他究竟指的是哪一颗。柴更生却用尽最后的力气说着、念着：

    “在……天琴座。”

    枯瘦的手臂忽然间沉下，溅起了江滩上一处水花，巨大的双眼一直睁着，一直看着。

    饶是江水高声喧哗，浪花却在低声吟舞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