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满目疮痍

    “啊！”苏木从大白身上跌落下来，连滚带爬地走向了前，然而没走几步，苏木双腿一软，向前倾倒。

    坐在大白背上的虞无忧浑身不可抑制地打起了摆子，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一双眼，已是满是血丝，跳下大白，虞无忧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了一下，已是头重脚轻，几欲晕阙。

    “救……救人。”虞无忧喘着粗气，嘶哑着喉咙说到。

    半跪的苏木猛地抬起头来，不带丝毫犹豫地冲了出去。

    然而，挡在他们面前的，是正在熊熊燃烧的火海，整个苏家村，都在向外喷喷吐着火蛇，熊熊烈焰，将整个天空都渲染成了火红色。

    苏木没走出多少步，就被扑面而来的炽热火焰劝退，只一下，他的脸蛋就像是被一年之中最可怕的阳光暴晒了一整天，变得通红，直至发黑。

    “让开！”虞无忧一把将被火蛇包围的苏木推开，手持亮银枪，虞无忧浑身灵力涌动，一枪刺出，带着浓浓的枪风龙卷，将面前的火海捅出一个道来。

    看着马上就要合拢的火海，虞无忧一咬牙，全身被一层泥灰色的外衣挡住，一脚踏入，淹没在火海之中。

    “人呢？”虞无忧被灰色外衣包裹的脸蛋之上，开了一个口子，使得嘴巴可以说出话来，但只说了一句，虞无忧的喉咙之中便被燃烧产生的呛人烟气充满，一口热风，直欲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燃烧干净。

    虞无忧弯下腰，重重的咳嗽了几声，勉强将那种炸裂的沸腾之感驱散，却是再也不敢说话。

    露出两个孔洞的眼眸，已是被氤氲紫意充斥，阻挡了那足以将眼珠烤干的火焰侵蚀。

    ‘额……啊’倒塌的一根火焰木柱因为断裂而打在了虞无忧的后背之上，早已拥有着常人难以想象忍受力的虞无忧疼得直冒冷汗。

    长枪挥舞，勉强将向他落来的各种东西打开，虞无忧奋力前行，凭借着昔日的记忆，直接冲向了三叔公所在的小院。

    苏家村建筑密集，又多为木材茅屋结构，更是助长了火海的沸腾之状，哔哔啵啵的声音不绝于耳，那让一个活人都待不上数息的炽热温度更是要将一切焚烧一空。

    拥有着宝衣护体的虞无忧，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是感到浑身被灼烧至滚烫，身体里的水分，被不断的蒸发，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混乱的状态。

    闯过最密集的火海，入眼的，是一处院子，院子之中，零星的几个火堆在其后熊熊燃烧的屋子面前，不过是星光点点。

    虞无忧一脚踹开已经沾染上了火星的院门，院子之中，没有看到三叔公的身影，整洁的地面，与往日无异，似乎除了面前这汹涌燃烧的火海，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只是环视了一圈，虞无忧就不再停顿，用整个身体撞开了那燃烧至半的木门，在地上滚了一圈，虞无忧半跪在地，抬头望去，房上的道道火蛇不断掉落，虞无忧勉强躲闪开来，然人力有时穷，那密集的火蛇，还是有一小部分掉落在了虞无忧身上，产生一股焦灼炙烤味道。

    火焰与灰烟的阻挡，让虞无忧的万源紫瞳的目力也被压缩到了极致，凭着记忆，虞无忧闯进了三叔公的房间，床榻之上，已是一片灰烬，却不见人迹。

    “去哪了！去哪了！”接连踹开了几家房屋，虞无忧都是一无所获，所有苏家村的村民，均是不见人影。

    火势愈加猖狂，虞无忧已经明显地感觉到了宝衣之内的灵力储量已是不多，虞无忧一边调动身体内的灵力为宝衣充能，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站在村口的苏木声嘶力竭的喊叫声透过火海，被虞无忧听的仔细，虞无忧的整个心都快要跳出胸腔了，腹中不知道是怒焰，还是因这火场的温度，即将爆裂。

    紧了紧手，虞无忧看向了火焰最为密集的一处地方。

    那两侧，房屋并房屋，只有一个狭小的通道，此时，本就堆积在道路两旁的柴火堆，更是助长了火势，以这些房屋为燃料，燃烧成了一个近五米高的火山形状，不断的向天空喷吐着火舌与烟尘。

    “广场！”虞无忧的眼眸一收缩，目光死死地盯在那火舌地狱之中。

    心念一动，宝衣将虞无忧仅剩的两个露出眼眸的孔洞也给遮挡住，虞无忧提起发烫的亮银枪，手掌交汇处，冒起了阵阵白烟，但虞无忧就像是没有知觉了一样，挥舞着长枪，一头扎进了那最为可怕的火舌地狱之中。

    全身的灵力，不断地被虞无忧消耗着，勉强地抵挡住了外界那要将他焚化的可怕烈焰，脚下不敢停顿，一双靴子，早就燃成了灰烬，只剩下一层灰色的皮层。

    火海之中的一道灰影以极快的速度前行，虞无忧仿佛回到了当初的锻体林阵之中，五感被他用到了极致，多次险而又险地用手中长枪挑开了袭向他的各种杂物。

    这段道路，不长，不过是百余米的距离，但就是这么一段距离，当虞无忧闯过之后，他的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这时候，也许只需要有人再轻轻地一推，虞无忧就会立刻倒下，葬生火海！

    宝衣尽到了它最后的义务，其中的灵力已经被消耗一空，回缩成了手套模样，虞无忧的丹田、阴跷脉和阳跷脉之中的灵力也已经消耗殆尽，看不到了往日的氤氲紫意。

    身后是火海，面前，是最后的一片净土，但在这片净土之上，入目的场景，却是让虞无忧恍若置身最为黑暗的地狱，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耳朵中，传来的是哔哔啵啵的燃烧声，身上，传来的，是置身火海的沸腾温度。

    但虞无忧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感觉，麻木地朝着前方，一步，一步的攀爬。

    “啊！”临近让他几欲崩溃的场景，虞无忧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仰天大吼，让身侧的火焰都为之颤栗了几分。

    “啊……！”虞无忧的吼声，让在村外心如刀割的苏木浑身一抖，像是预见了什么，苏木眼神恍惚，在原地打了几个踉跄。

    ‘砰’的一声，苏木一头扎在了地上，脑袋砸在一些碎石之上，顷刻间，血液铺满了一地，分外鲜红。

    “三叔公，三叔公，啊，你说话啊！”虞无忧抱起了一个浑身浴血，手臂少了一只，满脸紫青的瘦小老人身体。

    脸上两行清泪还未垂下，已被炽热的温度烘烤一干。

    虞无忧的整个嘴唇都在颤抖，干瘪的唇舌，一点一点地张开着，沾下了几块焦黑的皮肤。

    虞无忧从老者身下伸出了抖如筛糠的手臂，手掌之上，已经一片乌黑的血迹，伸到老者脸前，帮他合上了微睁的那对已经失去了神色的浑浊双眸。

    缓缓地将之平放在了地面之上，从一旁，虞无忧捡起断成了两截的拐杖放在了三叔公的身边。

    虞无忧颤抖地站了起来，整个人摇晃了几下，脑中已是一片昏沉。

    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鼻涕娃一家，那个汉子的腹部开了一个拳头大的口子，临死之前，脑袋依旧高高扬起，满是鲜血的手臂伸向离他咫尺之远的鼻涕娃和他娘，宛如天涯。

    鼻涕娃趴在地上，泥土的地面被他扑腾出了一个浅坑，后背上一个深陷的脚印，见证着他想爬向最疼爱的父亲而不得的悲壮。

    他的娘亲，到现在还保持的一个半跪的模样，脑袋之上，已是一片狼藉，血液洒满了全身，半举的手无力地垂下，说不出的绝望与悲凉。

    其他人，或是断手，或是腰斩，没有一个，死前还能保持一个完整的身体。

    虞无忧踉跄着，从每个人的身边走过，双眼之中，眼泪已经是流淌不出，只剩下血水。

    血水，模糊了虞无忧的双眼，抽走了他的灵魂，让他的心脏，都不断地变得死寂。

    “为什么……为什么……”干涸的嘴唇，只能发出这种嘶哑的呢喃。

    最后一具，虞无忧一下子扑到在了最后一具身体的面前。

    “二……嫂子。”

    面前的这具身体，是唯一的一具算得上完整的尸体，但是，她浑身， 不着片缕，身上一片紫青色的手指头印，颈部的淤血随着她的咽气，就那般形成了一圈可怖的纹路。

    “畜生，畜生啊！”虞无忧伸出手掌，星空戒微微一闪，一件妖兽皮毛大衣出现，他轻柔地怀抱起了二嫂子，将她整个身躯包裹进了妖兽皮毛大衣之中。

    看着二嫂子临死之前露出的绝望表情，两只眼睛睁得浑圆，嘴巴长大，头发散乱。

    虞无忧心如刀绞地将之揉进了怀中，浑身颤抖着哭泣了起来。

    ‘呜呜呜’

    ‘忽忽忽’

    ‘哔啵哔啵’

    火海随着燃烧物的殆尽，渐渐的平息了下来，剩下的，只有一片残骸。

    “无……无忧。”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惊醒了怀抱二嫂子尸体的虞无忧。

    虞无忧转头看去，却见整个身体都已经伛偻下去的苏木，头上沾满了飞灰，依稀间，似乎看到了几丝白发。

    苏木的脸色僵硬，眼神空洞，一步一脚印地朝前蹒跚着，行至一半，哗的一声，一口热血被他喷吐而出，整个人仿佛老了数十岁，倒在了一片滚烫的废墟之中。

    虞无忧放下了二嫂子，爬过来，将已经失去了力气的苏木拉扯了过来，做完这一切的虞无忧，也已经没有了一丝力气，两人就这般平躺在地面之上，看着不断上升飘散的烟尘，就像是在看已经逝去的村民。

    ……

    一条泥路之上，两人两马慢悠悠前行着。

    一名魁梧壮汉解下身侧酒囊，朝着自己的嘴中大灌了几口好酒，直呼过瘾。

    另一名带了几丝华发的中年男子，面色阴郁，拿出一块帕子，不断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掌，就好像是染上了什么脏东西似得。

    “我说，你这人做事，也真是麻烦，干干脆脆将人家杀了，抢了那杆枪，我也好回去复命了，非要玩这些弯弯绕绕的。”中年男子擦拭了一会手掌，厌恶地将手帕扔在了路边，阴郁的脸朝向了一旁满脸酡红的魁梧男子。

    魁梧男子莫名一笑，打马向前几分，头也不回地说到：“那有什么意思，再怎么说，那人也是一名气境强者，有十拿九稳的办法，我们为什么要去冒那个险呢？您说，是吧，管家……”

    此行的两人，便是威虎山寨的萧威虎和姚县城萧家的管家，他二人，也是此次一举主导了苏家村惨状的罪魁祸首！

    管家瞥了一眼萧威虎，不置可否。

    萧威虎挂上了一脸谄媚，低声道：“管家倒是雅兴啊，在那种情况下，竟有兴致提枪上马，威武之风，让晚辈都是汗颜啊。”

    管家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笑容：“乡野村妇，不值一提，不过是享受那种氛围罢了。”

    此话一出，听的萧威虎一阵恶寒。

    这个杂种，简直就是个丧心病狂的人，杀人从来不直接果断，变着法子的残杀一群手无寸铁，没有一丝反抗能力的普通人，也不知道这个人的心理有多变态，在那种情况下，突然对一个村妇起了兴致。

    “对了，管家，当时那声喝声和那道金光是怎么一回事啊？”萧威虎腹诽一会，突然是想到了什么。

    当时，苏家村的老老少少已经是屠杀殆尽，管家正在那名村妇身上大行其道，一旁的一个婴儿不断的哭泣，萧威虎听的烦躁，一脚将婴儿踹飞了出去。

    就是这时突然发出一阵地动山摇的响声，吓得管家掐住二嫂子的手一用力，下一刻浑身一抖，变得索然无味。

    二人被吓了一跳，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个可怕的生物盯住了一般，两人再也不敢有多余的动作，慌不择路地翻身上马，扔下一把火就把整个苏家村给点了。

    就在苏家村熊熊燃烧的时候，二人已经是驾马跑出了一段路程，天上一道金光闪过，吓得二人胯下的大马都是倒在了地上，久久不敢站立起来，那一幕，直到现在，萧威虎还心有余悸。

    “不过是附近山地的地动之感，不必多想。”管家说是这么说，但是驾马的速度却是快上了几分。

    萧威虎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管家，嘴中呢喃道：“可不会是遭天谴了吧。”

    摇了摇头，萧威虎不再多想，挂着一脸淡笑，驱马追赶起了管家远行的身影。

    ……

    废墟苏家村，虞无忧和苏木就那般躺在地上，久久无语，整个苏家村的火势已经彻底平息，只有极个别的地方还在冒着热烟，呛人的味道，足以让人把自己的肺都咳出来，但二人却如一具行尸走肉，眼神空洞地躺在地上。

    “哇……”一声嘹亮的哭泣之声响起，二人的精神一震，立刻坐了起来，晃着脑袋四处寻找。

    ‘嗖’一道金光闪过，二人不自觉的闭了闭眼，虞无忧手中长枪紧握，睁开眼时，却没有看到一丝异状。

    顺着金光闪出的位置找去，孩童的哭泣声愈加浓重。

    搬开一堆废墟，二人惊异的发现，芽儿正躺在襁褓之中，哇哇大哭。

    匪夷所思的是，芽儿这处位置，正是在原本的一堆柴火旁边，而原本的那堆柴火早就在大火之中付之一炬，躺在襁褓之中的芽儿却安然自若，除了二人搬开废墟掉落的一些灰土之外，连襁褓都没有被火焰灼烧掉一丝一毫。

    二人来不及多想，急忙将芽儿抱起，虞无忧也是有了一丝力量，不断地抖动着襁褓中的芽儿，让她不要哭泣，哄了好一会，芽儿的哭声更烈，直叫二人头疼不已。

    “许是饿了。”苏木嘶哑着喉咙说到。

    虞无忧不自觉地看向了被他用妖兽皮毛大衣包裹住的二嫂子，心中便是像被一个手掌狠狠的拽紧，痛到他无法呼吸。

    在苏木手足无措的情况下，虞无忧抬起自己的手臂，在苏木的衣物之上狠狠地擦拭干净，在苏木疑惑的目光中，虞无忧一口咬开了自己的手指，鲜血蓬勃而出。

    虞无忧没有一丝犹豫，将手指伸向了芽儿正在嚎啕大哭的嘴边。

    正在哭泣的芽儿伸出小手，一把捧住了虞无忧的手指，小嘴一张，大口贪婪地吸吮起了虞无忧的鲜血。

    那种鲜血不断被吸食的干净让虞无忧微微皱眉，本就惨白的脸色更为难看。

    苏木站在一旁，默然无语，现在的他，没有了任何交流的兴致，除了这仅剩的芽儿给了他灰败的内心一丝光明之外，他这个人，已经恍若一具尸体。

    “我的鲜血，比之一般的宝药都要来的有营养。”虞无忧干涩的喉咙之中，低声说到。

    苏木不语，走向了形态各异的村人身边，默默地将每一具尸体收拢起来，一边收，一边低声啜泣。

    虞无忧忍着悲伤，看着做着这一切的苏木，狠狠地咽了一下喉咙，却发现没有一丝口水可以让他下咽。

    “芽儿，还活着，你，还活着，苏家村的仇……”虞无忧的话没说完，苏木噌的站了起来。

    满目血泪，苏木的脸皮都在不住的颤抖，手掌握紧，整个人，宛如一个夜叉，直视着虞无忧。

    面对苏木的眼神，虞无忧不敢直视，侧过了头，紧咬住了嘴唇。

    一阵风吹过，漫天飞灰扬起，阻挡了二人的视线。

    “还……还有人吗。”静谧之中，一道颤抖哭泣的声音响起。

    虞无忧和苏木猛地转过头，看到了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着二人奔来，近看之下，竟是四狗子。

    “阿木大哥，无忧兄弟！”四狗子跨过一堆废墟，看到了二人的声音，颤抖的声音之中，带上了一分惊喜，随即，放声大哭。

    ……

    三人各行其是，虞无忧怀抱芽儿，坐在了一旁的一个石墩之上，浑身的衣物早就在火海之中烧尽，但虞无忧却没有心思去管这个。

    四狗子找到了一个烧至半残的木桶，从满是灰烬的水井之中打了半桶水，扯碎了自己的衣服，浸湿，拧干，递给了苏木。

    苏木麻木地接过衣服制成的帕子，一点点，一滴滴地为一众村民们擦拭身体。

    三叔公、鼻涕娃、鼻涕娃爹娘、小妮子……直到，二嫂子。

    全村几十口人，老的老，少的少，整齐地摆放在了三人面前。

    四狗子将满是血污的水桶拎到了一边，倒掉了木桶中的血水，眼泪不可抑止地向下滴落，整个人站在原地，不住的颤抖。

    “他们是怎么放过你的，还是，你发现不对，先跑了？”苏木跪在村人面前，嘶哑的声音宛如厉鬼，责问道。

    四狗子猛然转身，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来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萧威虎，一个就是姚县城萧家的管家，萧威虎把我扔了出去，还跟我说，灭苏家村的主意，是萧家的决定！”